第七章 我的大亞斯爸爸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HmKlrtGpg
在去年之前，我從未意識過我爸會是亞斯。我反而懷疑我媽是。
我爸非常疼我。從小，他不叫我名字，他叫我「小姐」。
從小我就聽著爸爸一生的挫折長大；他曾經考上台中一中，在那個時代，這是個不得了的成績。然而我爺爺就在那時候過世了，當時只有十六歲的爸爸有母親和兩個妹妹要養，他只能輟學去工作。我爺爺也是個奇人，他不識字，卻能寫漂亮的毛筆字。
我爸爸很自豪的是他寫文章寫得好，這一點遺傳給了我。然而他的工作並不順遂，當他遇到一個機會升廠長時，工廠卻選擇了另一個人，只因我爸沒念高中，而那個人念了一家名不見經傳的高商，工廠就選了他。我爸怒而辭職，後來工廠來找他，說願意給他升廠長，他也不回頭，寧願去我小姑的烤漆工廠工作。說起來，這種衝動也遺傳給了我——我也是一忍再忍，忍無可忍時就斷然離開，絕不回頭。
到了小六，我要矯正牙齒，在台中的中山醫學院做。一開始是父母帶我去，後來每個月要調整牙齒時，我爸爸下了班，就從豐原載著我，一路騎到中山，再一路騎回來。我到現在還記得那漫長和陰暗的路，我會沿路數檳榔攤，路上會經過一家叫做貓腳印的pub，還有我爸爸的野狼125。
後來上了文華高中，那時候文華高中附近還很荒涼，我上下學都是坐交通車。偶爾沒搭上車，或者合唱團團練太晚，我會打電話跟爸爸求救，他下了班，騎著機車來載我。
大學時每回從學校回來，也都是我爸騎車來載我。
我爸除了不會煮飯，其他萬能。找水電工？不用，換燈泡、換水管、換蓮蓬頭，我爸自己搞定。浴室裡缺少擺東西的架子？我爸用鋁管自己組裝一個。陽台上晾衣空間不足？他不知去哪弄來長長的不鏽鋼管，搭了兩條晾衣服的橫槓。一樓浴室要修繕？桶裝瓦斯擺在一樓，我爸自己拉了管線到二樓給浴室提供熱水。家裡後門太矮，下雨天可能淹水？我爸弄了水泥，用一塊不鏽鋼板加高。我印象很深的是，小時候看我爸幫他的野狼125換機油，他有時甚至會將機車解體，把輪子拆下來，然後裝回去。
還有更離譜的是，我爸會負責家裡所有機車的加油與各種保養，導致我三十幾歲時還沒進過加油站，沒去過機車行。
我爸迷過開心農場，他創了五個帳號，偷自己的菜，給自己送禮物。有一週他和我媽出去旅遊，留言給我：「小姐，記得幫我的農場澆水。」
2008，從我家鄰居那邊撿來一隻小黑貓。我生平沒見過這麼皮的貓，我家全部變成他的遊樂場，他甚至跳到神明廳的桌子上，去喝供奉的小杯子裡的水。我爸知道後要將他送養，我怕他遇到壞主人，於是我說：「那我帶著他搬出去住吧。」
結果我和貓都留在了家裡。
我的手作能力應該也是遺傳自我爸爸。
到現在我爸七十三歲了，前幾天，家裡用了幾十年的電燈壞掉，他自己去五金行選購新的燈組，架開鋁梯，裝了新的，新燈光線充足。
甚至他待在我小姑的烤漆工廠時，工廠由液體噴漆轉向粉體烤漆，沒有人教他，他自己摸索，自己製作合適的工具，到後來他的烤漆工作，成品良率近100％。
我發怒時會有衝動要砸東西，我媽永遠第一時間禁止我大吼大叫與亂丟東西，導致我長期壓抑憤怒。直到最近聽我媽諄諄教誨孫子們，說不可以把東西弄得乒乒乓乓，因為阿公會生氣，情緒不穩，而她要安撫我爸，很累。我這才知道，我媽當了多年的緩衝。
這樣的父親，也曾有讓我困惑的時刻。
我出過兩次車禍，兩次到了要與對方談和解的時候，我爸都說「有事情一次講完，下次我不會再陪妳來。」我覺得很委屈，一般人碰到這種情況，不都急吼吼的保護家人，跳出來指責對方嗎？但我爸做不到。也許是因為對於亞斯的他而言，這種充滿變數的陌生場面，會令他不知所措吧。
我爸跟我一樣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我們一樣沉默寡言。當我的弟弟們帶著小孩回來時，我爸不像我媽會準備一堆吃的餵食小孩，但是出去玩的時候，酷愛攝影的他，拍的幾乎都是孫子的照片。
前年，喜歡唱歌的我偶然看到了一組兩萬的卡拉ＯＫ組合，詢問對音響有研究的爸爸該不該買，他說，這東西要去找專業的，然後帶著我去專門的店家看。最後我拿出四萬，他拿出七萬，從此我家客廳有了一組豪華的卡拉ＯＫ。
現在我爸退休了，他開始「入侵」以前歸我媽管的家事領域。例如晾衣桿，他會把晒衣夾等距離夾在桿上，確保每件衣服都保持在一個通風易乾的距離。我家的洗澡順序從七點開始，我，我媽，我爸，我爸最後會清理浴室，把水刮乾淨，把電風扇拿進去吹乾。他會把回收物品清洗乾淨，分門別類，太大的紙箱他會切割成小片，六點吃晚餐，七點他準時出門去倒垃圾。亞斯的秩序感在他身上展現無遺。
直到去年，我闖禍了。我訂購的冷凍雞胸肉來了，它從紙箱拿出來後，是用一個大大的塑膠袋裝著，我那時急著去做別的事，把它扔在茶几上就跑了。之後我下樓，就被我爸大罵：「東西亂放成什麼樣子？都不會整理的嗎？」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Z9N8CLE1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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