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可解的人臉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s9qX4Aj6R
從小我就非常、異常的討厭印有人臉的衣服。討厭到會直接轉頭不看的地步。
說話的時候,我也不喜歡看著人家的眼睛和臉。對我來說,那感覺很詭異,而且我看不懂;誠然,我知道面前這人在說話,在笑或是在哭,可我就是覺得說不出的詭異,非常違和,以致於我如果想要認真研究對方的表情,我就會聽不懂他講的話。現在我學會了一個小技巧;看著對方的眉心,這樣在視覺上,對方會覺得我在看他,就不會失禮。
永生難忘的是,在我念小一時,每天早上父親載我上學,我獨自走進教室時,我可以「感覺到」——不是「看到」,而是感覺——所有同學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這讓我非常的害怕不安。我試著告訴父親,我會害怕,但他做的也只是把我牽到教室外,我還是要獨自面對那種被注目的不適。
每年初二,我會回外婆家,跟阿姨、表哥表姊表弟表妹們一起吃飯。幾十年如一日的,除了我的血親家人,我對餐桌上認識可是陌生的臉都懷有不安,對於他們可能問起我的職業、近況、任何事,感到恐懼。
我曾嘗試跟母親說:「我不喜歡跟表哥表姊同桌,我不喜歡他們的臉,很奇怪。」
母親說:「都是認識的人,有什麼好怕的。」
好吧。既然旁人都是對的,那錯的就是我了。
在亞斯「確診」時,我問了醫師,為何我對人臉這麼排斥。醫師說,當我和A說話時,我只需要處理A的表情和語氣。當我和A、B講話時,我要處理我和A、我和B、A和B的交流訊息,我的大腦會塞車,人越多,就塞得越厲害。
所以現在我跟人交談,我會技巧性地站在側邊,不必直接看對方的臉,我發現,只靠聽覺,我能更好的捕捉對方的情緒,更好的了解對方表達的意思。
我看不懂人臉。我看不懂眼神。我看不懂微笑。我看不懂群體。
但我聽得懂聲音。
疫情過後,我更愛上了戴口罩,我不需要去表現我匱乏的表情,我只需要把眼睛瞇起來,表現出我在笑,大多情況就能過關。
更為細緻的是,大學時一位同學說「妳的眼睛不會笑」。這又讓我納悶了非常久。笑不是揚起嘴角而已嗎?為什麼跟眼睛有關?我至今仍不理解,但我注意到,一般人會有魚尾紋(笑紋),延伸到太陽穴,但我沒有。我想我這個身體會的笑容,大概就只是侷限在臉頰的部位吧。
順帶一提,我是被人提醒之後,才知道我平常是面無表情的。我還特地研究了一下才發現,原來當人進入一個空間時,會面帶微笑,釋出友善的訊號。在我這裡,我是覺得,又沒有發生好笑的事,我幹嘛要笑?
甚至於,我進入一個空間時,也不會和人有眼神交流,我就是直直的走到我的位置,坐下;或者走向我要做的事,把事情做完,走人。我覺得,在場的人有眼睛,有耳朵,想必都知道我來了,有話要說的話自然會叫我,我何必費事打招呼呢?我從小到大,在家裡都是這樣,進入職場當然也是這樣。我真的不喜歡眼神交流。眼神交流是什麼鬼?我根本看不懂。有什麼話就講出來,不要搞什麼暗送秋波、脈脈含情,你秋波到眼皮抽筋我也是不懂的。
看漫畫時,我也是幾乎只看字,粗略看一下角色的臉就帶過了。對於那些美形的臉,老實說,我依舊看不懂他們的表情。
奇妙的是,如此排斥人臉的我,對電影、動漫、電視劇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的臉部特寫,我都不會覺得奇怪。
經我推敲過,得出結論,第一,因為演員的表情「非常明顯」。猙獰的,喜悅的,陰險的,都非常分明。對我來說,一般人的表情很不明顯。而且螢幕裡的人並不會等著我回應,我有充分的時間去理解他或她的臉在表達什麼。
第二,鏡頭、台詞都很明確。導演把劇情展示得非常非常清楚,我不會誤解。但相對的,我不會注意到平常觀眾會留意到的背景彩蛋,鏡頭特寫臉我就看臉,鏡頭拍人群我就不知道要看哪裡。
作為創作者,我直到最近才意識到,不論電影或小說,每個鏡頭、情節都是有作用的——盡管嘲笑我吧。我就是如此的瞎。我以前寫小說都是憑感覺,幾乎沒有埋伏筆的概念。透過AI,現在我體會到作為作者的強大了,我寫的每句話其實都可以解讀出一種以上的含意,我還在熟悉這種感覺。
考慮到我少年時人際關係幾乎為零,不會有人跟我分享小說漫畫,我平常讀的都是聊齋、民間故事、聖經故事,只有國中時偶然去同學家裡,翻過幾本外曼,大學時看完整套金庸,這樣的我還能踏入言情小說的領域,真的很感謝當初錄取我稿件的編輯。你讓我得以在這個世界上自食其力,活下來。我看不懂真人,卻能靠著寫虛構人物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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