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藤野先生的門生:
以前看你,格外厭惡,怒其神化。
當年的民國著實純樸,相較於紛亂的北洋政爭,與天高皇帝遠的東北與西南,你的敵人即便在案牘邊與廳堂內,乃至於街頭巷尾與廟堂之上,他的面孔始終如一,千年的演化何來面目全非,反而五官逐漸端正,讓你易於分辨。
你看見了他並高聲吶喊,振聾發聵到如今不絕於耳,「吃人」被默認註冊了專利,但凡與禮教沾親帶故,哪怕只是文化臍帶相連,後天的腦神經按照先進思想編織,我依然是朊病毒的高風險族群,只是永遠不發病而已。
西曆當道了,鐵屋早已倒塌,無人熟睡其中,遑論仁義禮智信的獠牙被悉數拔除,安分守己地回歸四書五經,彷彿從未勒緊誰的脖子,於是我拋棄了你,當年的敵人被撲殺殆盡,沒了他,你不過是神龕上的木雕。
多年後我蓄了鬍子又穿起西服,口中盡是列強母語,信仰了德先生與賽先生,加之網路的突飛猛進,何來封閉一詞,然而我越發覺得奇怪,我似乎看到他了,還帶著不一樣的面孔。
當西方不再隔山與跨海,天下事順著無形絲線紛至沓來,在手裡的方盒子內野蠻生長,我無暇逐一顧及,此刻的波瀾是對前第一千個事件的回應,之後我已記不得今夕是何年。
不久後我感到疑惑,眾人的歡笑長在苦難之上,個體消亡與群體敗壞被流量綁架,一旦血腥味足夠濃烈,便是一場狂歡盛宴。
最令人迷茫的是千萬張嘴的口沫橫飛,僅靠文字便暴露了食性,究竟是「他們」還是「牠們」,對此我沒有答案。
漸漸地,我也在開懷大笑與義憤填膺,但始終無法記得,那些共情到底是對著誰,只是變成榨菜配著每一頓飯,我也在饗宴之中吃撐了自己。
還好我看清了,敵人一直都在,學會了演算法,化身為龐大數據,慷慨投餵人血饅頭,所幸你享年五十五,和原名嚴重不符,若真如樟樹般長壽,你的高呼將變成某人的下飯菜。
輪到我了,趙家的狗也看了我兩眼,和你不同的是,這次千家萬戶都拴著一窩,我只得裝瘋賣傻,偷偷喊你一聲魯迅先生,然後默默為食人案服喪。
現在看你,莞爾一笑,景色依舊。
民國發癲的子輩,文木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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