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系列－閻君 - 【第六章】

一月過後，鄒庶的髮稍長了一些，又加上了新的白色挑染，這次穩穩地落在了閻羅殿大堂中央。

閻君手中的筆停下，抬頭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人影。

「坎九。」閻君放下筆，有些無奈地收起生死簿。他知道這一日坎九會來，只是每次的出場時機總是很突然，也不用手機先報備。

「嗯，這次沒落到桌子上。」鄒庶我行我素慣了，她對自己滿意的點點頭。看向從桌邊起身的閻君，直接向他提出了上次答應的事：

「這次來說一聲，本道是來去圖書館借閱大人上次說的古籍。」

閻君聽她提及圖書館，不禁想起上次那場尷尬的追逐，還有被她發現的書籍，雖然表情保持冷靜，耳根卻微微發熱。那次後來根本沒機會帶她看古籍。

「現在去？」閻君問。

「現在去。」鄒庶搧著折扇，露出一抹壞笑：

「放心，這次本道是認真來看古籍的，不會再去深處找上次那種書了。」

閻君原本冷峻的表情瞬間僵硬，眼中慌亂：「妳……」

原想開口辯解什麼，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氣，努力恢復往日威嚴：

「那些不是……算了。走吧。」

看著一臉無言推開殿門的閻君，鄒庶在他身後竊笑，聳聳肩，快步跟上像在逃離話題的閻君。

兩人走在通往圖書館的石階路上，遠遠便看見黑白無常從管理處大樓方向走來。

「老大！這是要去哪？」黑范大聲招呼著，直爽地問道，視線在閻君與鄒庶之間游移。

白榭則帶著探究看著二人：「主君今日怎麼有閒情與鄒族長同遊？」

閻君用有些生硬的語氣，簡潔回應：「本王帶坎九去圖書館查閱資料。」

白榭的語調雖然溫雅：「那……便不打擾二位的學術研討了。」但那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噗。」

鄒庶在後面偷笑，用折扇遮著，她就算不用看都知道閻君一定又臉紅了。緩了緩氣息後，鄒庶才開口說明：

「本道是要去查找有無陰陽家失傳的古籍，上次閻王大人說地府圖書館會有。二位有興致一起看看嗎？」

白榭側頭看了閻君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確認什麼，讓閻君下意識別開臉，沒有命令他們不准跟，於是白榭也從善如流地接受了鄒庶的邀約。

「求之不得。」

就這樣兩人的獨處，現在變成四人出遊。

閻君回頭看了坎九一眼，目光沉沉，說不清是無奈還是什麼，而鄒庶完全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地府圖書館是一棟七層的古典建築，用現代建築工法加強了結構，外表卻保留著古樸的模樣，黑瓦紅柱，雕花窗框透出幽靜的燈光。館內書架高聳，密密麻麻的典籍從地板延伸至天花板，收錄了遠比人間更齊全的古今中外典籍，空氣中飄散著舊紙與墨水的氣味。

閻君走在最前頭，熟門熟路的穿過正門。不是上次的管理員，這讓閻君偷偷鬆了一口氣。

今日值班的陌生管理員低頭行禮，神情恭敬。

閻君微微頷首，領著坎九往樓梯走去：「妳要的跟陰陽家有關的古籍，都收錄在三樓，有幾本是地府特有的孤本。」

「哦？」鄒庶身為陰陽家族長，注意力都在期待已久的孤本上，不自覺加快了腳步往三樓走。

「慢一點。」閻君看坎九腳步加快，習慣性的告誡，卻還是跟上。

三樓的古籍藏區幾乎無人活動，暖黃色的LED燈掛在壁面，一本本書籍整齊的依照分類平放在架子上的密封抽屜中，角落維持著溫溼度的機器發出微弱的運作聲，襯得這片區域更加寧靜。

閻君走到靠裡側的書架前，伸手在第三排書架上掃過去，在某處停了下來。

「這本，是鄒衍親筆。地府收錄的，人間早就沒有了。」閻君抽出一本封面磨損嚴重的古籍放到旁邊的書閱台上。

鄒庶小心翼翼的碰觸書頁的邊緣。

「鄒衍大人的親筆……」她沒有以往的隨意，而是專注地翻開書封，輕輕地翻閱。

認真地研究了鄒衍的親筆古籍一陣子後，鄒庶突然抬頭問閻君：

「請問還有其他的孤本嗎？這上面有很有趣的東西，本道想對照一下。」

閻君的視線和坎九對上，她問話時收起散漫的模樣帶著身為族長的架勢，讓他沉默了一秒才轉身走向書架。

精準地抽出一薄一厚的兩本書，封皮都帶著陳舊的木質氣味，有著許久未被翻閱的痕跡。

他將兩本古籍並排放到桌上：「這些在地府放很久了，沒幾個人看得懂。」

鄒庶接過，將三本古籍同時翻閱，細細研究起來，時而閉上眼在心中演算，時而略為驚異的沉吟幾秒，目光在三本書之間快速閱讀。

黑范悄悄靠過來，湊在閻君耳邊低聲說她根本是個天才怪物。閻君沒應聲，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視線停留在她臉上。

三樓陷入一種刻意維持的安靜，只剩下鄒庶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響。

良久，鄒庶才喃喃自語說道：「太……值得了。」

她抬起頭，見眾人都圍在周邊，略為思索後用比較簡單的方式向三人解釋。

先是翻開第二本古籍，她指著內容一處：

「這是鄒衍明下第一代弟子的撰寫，鄒奭。像是同樣的這個堪輿和術法，他對鄒衍原始的步驟上進行了更精妙的改動，比原版更加流暢且精細。」

鄒庶又指著第一本鄒衍親筆：

「但是，鄒衍大人一剛開始的術式更能感受到其中陰陽五行的宏大和真實原理，與自然之道更加貼合。」

最後翻開較厚的第三本古籍，這本在外觀上比前兩本新一些：

「這本從內容尚能看出是多個前人前輩共同研究撰寫，將多個複雜術式、立法計算、卜卦、祭儀等等做了簡化，說明了簡化的原理、統整了歷代的資訊，做了部分刪減卻保留最精萃的部分，使後人能在有限的時間內順利學會並使用陰陽術，較容易傳承。」

白榭從旁觀察，推著眼鏡後低聲開口：「原來如此。鄒衍的原始術式追求解析貼合天地與人，後人則著重實用性與傳承。」

黑范蹲在一旁，抓了抓頭髮，顯然對這些深奧的理論不太感興趣，但他仍然湊近書頁，用手指著書上某個符號，皺著眉問：「這個……是卜卦用的？看起來像是某種圖案。」

閻君看了一眼，視線落在坎九身上，語氣平淡的開口：

「六十四卦之一，坎卦。」

「是。」鄒庶對閻君居然能認出卦圖而些微的欣慰和開心：

「坎卦，是最貼近陰陽交接的一卦象。」鄒庶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符號。

「我們土支負責精通陰間與陽間的交流之事，因此世代的生辰八字，與坎卦和離卦之一必須符合，且是能通陰陽的鼠肖。鼠的前肢與後肢是前四後五，意味著陰陽合體。」

說到這裡鄒庶輕笑了起來：「而土支也應代代能如我一樣精通下地府觀落陰和與神鬼溝通之術。不過像本道一樣閒到每個月跑下來的大概不多。」

閻君靜靜凝視著她撫過的那個卦圖，彷彿在思索著這深遠的意義。

而黑范直白的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

「所以妳的生辰八字也是配合坎卦和離卦的？那豈不是從出生就註定要當族長了？」

「說是註定，算是，也不完全算是。」鄒庶搖搖扇子，微笑著闔上古籍，那三本她已經全部看完並且記下了。

轉頭將臉頰靠在扇骨上，鄒庶輕描淡寫的說：「而是陰陽家刻意為之。歷代繼承者的出生都是經過刻意安排，盡可能的將出生日期時辰對上適合的時間，從孕期開始即是。」

閻君抬起眼，看著坎九那輕鬆的模樣：「陰陽家選擇繼承者，不靠天命，靠算計。」

「是啊。」鄒庶也不否認：「因為包含那分算計，都是一種註定的天命。」

白榭往閻君的方向掃了一眼，讀出主君那句話的涵義，於是主動開口問鄒庶：

「所以坎九妳出生之前，家族就已經算好妳會是族長？那妳自己知道的時候……是什麼感受？」

「感受？」鄒庶像是聽到什麼笑話般的咧嘴一笑。

「這是天命。本道以自己有如此天命而驕傲。而生做陰陽家後代之人都應如此。」

「妳倒是灑脫。不是每個人都能對自己的命運說出驕傲二字。」閻君看著坎九將道袍披上，總覺得那像是某種沉重的責任，但她卻輕而一舉的一肩扛起。

「生於天地，融於天地。」鄒庶說出一句意義不明像是預言的話。很快的轉移話題：

「沒想到這幾本能從戰國時期留存到現在，人間時有戰亂，真不如留在地府來的安全。」

白榭走到書架邊，隨手抽出一本登記冊翻開：「既然有陰陽家後人，那麼坎九妳要以個人名義、還是鄒氏家族的名義寄存？」

「用鄒氏名義就好。」鄒庶灰眼笑的彎彎的，眼裡像是已經算了未來：「之後還會有有能的後人來借閱的。」

「妳算到了？」閻君的語氣不像在質疑，像是真的想知道：「若真算到了，那些後人的名字，生死簿上現在或許會有。」

說著便翻開了生死簿，白榭和黑范也好奇地靠近了一些。

但當閻君順著上一代族長鄒麒的名字往下查找，卻看見鄒庶的名字旁一片空白，沒有記錄。

沒有前世記錄，沒有陽壽和因果記錄，也無將來轉世的走向註記。純粹的一片空白，甚至連名字都感覺有些微的模糊。

閻君看著那片空白愣了下，迅速闔上生死簿，不讓白榭黑范看見。他眼神犀利的看向鄒庶，卻見她好似早已知曉結果，好整以暇的回望閻君。

「妳……。」礙於黑白無常兩人還在，閻君沒有開口詢問她這是怎麼回事，心裡卻在叫囂著這不對勁。

鄒庶看白榭登記完畢，就慢悠悠地準備下樓：「時間差不多了，這次下來很值得，但本道該回去了。」

閻君握緊了手中的生死簿，眼神落定在她隨著步伐飄動的道袍上。他最後還是動了腳步，不緊不慢的跟上。

「值得就好。」語氣雖淡，但剛剛那片生死簿上的空白讓他梗在喉嚨，說不出送別的話。

鄒庶看出閻君的欲言又止，腳步停在樓梯中層，依然故我地直接在五色石上運轉術法，並隨手算起了個卦：

「等等地府會有惡鬼逃脫事件，你們就別在意我了，找鍾馗直接去東南角吧。本道就先回人間了。」靈力一動，她抽身回到人間。

已經跳到一樓的黑范從樓下抬頭，愣了一秒：「她走了？」

白榭收起文件夾，平靜點頭。黑范搓了把臉，這人來去都這麼突然，都還沒出圖書館人就不見了。

閻君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中被他捏的死緊的生死簿。她都算好了再走的。

「鍾馗。」他直接掐訣，法力遠傳：「東南角，惡鬼逃脫，即刻前往。」

閻君走到一樓，停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樓梯間剛才坎九站的位置。

「回閻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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