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 - 第七章〈蛇井〉

21276296466a2f92969bc9c5.41147534-354106.png 霧更濃了。

不是從海上來。

是從神木山深處，一層一層往下流。

那霧掠過黑白交錯的櫻林，淹過山路，漫入村口，最後貼著濕冷的地面，向下河村的木屋與人群爬來。

幾名孩子先哭了起來。

那哭聲很細，像被霧掐住了喉嚨。

源真綱一把扣住卑彌呼手腕。

「王上，退。」

他的力道很重。

重到卑彌呼腕骨微疼。

可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掙開。

她望著神木山方向。

那三聲龍鼓之後，山中再無聲息。方才雲中一閃而過的八道蛇影，也已重新隱入夜霧與雲層之間。可那股被注視的感覺仍在。

像有什麼東西沒有真正現身。

只是在暗處睜開了眼，確認有人踏入它的島。

霞御前站在屋頂上，弓弦拉滿。

她的箭尖在山路、村口、海邊之間微微移動，最後停在霧最濃的地方。

源真綱抬頭問：「看得見嗎？」

霞御前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眼睛在夜裡很亮，像山鷹盯著黑水。

「看不見身體。」

「那妳瞄什麼？」

「瞄感覺最不對的地方。」

源真綱臉色更沉。

「那就代表不能射。」

霞御前咬了咬牙，卻沒有反駁。

她知道源真綱說得對。

箭可以射鳥，射人，射妖物，也可以射一切有形之物。

可若眼前的東西只是霧、影、聲音與某種古老的壓迫，那她射出的箭，很可能只會穿過空氣，然後讓所有人更清楚地知道——

他們連敵人在哪裡都不知道。

櫻井拓忽然跪爬到卑彌呼面前。

「王上，不能往山上去。」

卑彌呼低頭看他。

櫻井拓的手指死死扣進泥裡，指甲間全是黑色花汁。

「祭祝上山前也聽見了鼓聲。村裡人以為櫻龍回應了，還有人想跟著去。可天亮後，跟去的人只回來一個。」

源真綱問：「人呢？」

櫻井拓喉嚨滾動。

「還在村後。」

霞御前低頭看他。

「帶路。」

櫻井拓臉色一白。

源真綱冷聲道：「不必。讓他說。」

卑彌呼也道：「你只說，人在何處。」

櫻井拓顫聲道：「村後舊倉。」

源真綱回頭點了兩名內衛。

「去看。」

「慢著。」卑彌呼道。

源真綱看向她。

卑彌呼望向那兩名內衛。

「帶火。帶布。不要靠近他的口鼻。若人還活著，先抬出來。若已死，不准亂動屍身。」

源真綱眼中微動。

她很怕。

他看得出。

她怕得連手指都收在袖中，怕自己露出一點顫意。

可她仍在下令。

而且不是「殺了」、「退下」、「封村」這種最容易說出口的命令。

她仍在想人怎麼活，人怎麼死，死後又該怎麼被對待。

兩名內衛領命而去。

不多時，村後舊倉方向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

源真綱立刻拔刀。

霞御前的箭尖也轉了過去。

片刻後，兩名內衛抬著一個人回來。

那人還活著。

或者說，尚未死透。

他身上穿著櫻流島祭從的白衣，衣襟被泥水與黑色花汁浸透。臉色灰白，雙眼睜著，瞳孔卻沒有焦點。他的嘴唇不停開合，像一直在念什麼。

卑彌呼蹲下身。

源真綱立刻伸手攔住。

「王上。」

卑彌呼停住。

她沒有硬靠近，只低聲問：「他在說什麼？」

一名內衛俯身聽了片刻，臉色變得難看。

「像是祭詞。」

老祭司給出的古祭詞，卑彌呼白日裡才聽過。

櫻根入水，龍眠其下。

春潮不逆，白鳥不驚。

若山中無聲，若水上無影。

勿呼龍名，勿近蛇井。

可眼前這人念的不是這段。

他的聲音含糊而乾裂，像被什麼東西磨過喉嚨。

「八……首……入井……」

「黑……花……開……」

「龍……不……」

最後一個字卡在喉間。

他忽然渾身一震，雙手死死抓住地面，指節扭曲得像要折斷。

源真綱一把將卑彌呼拉到身後。

那名祭從猛然張口。

不是慘叫。

而是一聲極低、極長的吸氣聲。

像井底有什麼東西，透過他的喉嚨吸了一口人間的風。

四周所有燈火同時一暗。

木屋前的燈、船邊的燈、內衛手中的火把，全都像被什麼東西壓低了火舌。

霞御前終於鬆弦。

箭破空而出，擦著那祭從耳側釘入他身後的木樁。

一縷黑霧被箭風割開。

那名祭從猛然倒地，昏死過去。

燈火重新亮起。

村中眾人已嚇得跪倒一片。

源真綱看向霞御前。

「妳射偏了。」

霞御前從屋頂落下，臉色罕見地沒有笑意。

「我本來就不是射他。」

她走到木樁前，拔出箭。

箭頭上沾著一點黑色濕痕。

不是血。

也不是墨。

那黑痕在金屬箭頭上慢慢收縮，像一小段被斬斷的影子，片刻後便散成淡淡腥冷的霧。

霞御前低聲道：「有東西貼在他身後。」

源真綱握刀的手更緊。

「能殺嗎？」

霞御前搖頭。

「我只能擦到一點。」

卑彌呼看著昏死的祭從。

「他還能活嗎？」

沒有人答。

櫻井拓跪在旁邊，眼中恐懼更深。

「回來那天，他也這樣。他一直說，蛇井開了，龍聲被壓在井底。可是村裡沒有人敢信。大家都說，只要龍鼓再響，櫻龍就會醒。」

他抬頭看向山中。

「可剛才鼓響了。」

霞御前接道：「醒的不是櫻龍。」

這句話讓所有人心中都冷了一下。

源真綱道：「王上，此處不能久留。」

卑彌呼看向村中。

三十七人。

孩子五個，老人九個，傷者十一個，還有兩個夜裡一直念祭詞、醒不來的人。

如今又多了一個從蛇井附近回來的祭從。

她若立刻退，至少能保住自己。

可這些人呢？

帶走所有人，小船不夠。

留在村裡，霧正在逼近。

往山上查蛇井，更是找死。

所有選擇都不乾淨。

王命有時不是在對與錯之間選。

而是在幾種都會死人、都會被恨、都會留下遺憾的路裡，選一條自己能承擔的。

卑彌呼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的眼神已經沉下來。

「源真綱。」

「臣在。」

「先送孩子、老人與重傷者上船。」

源真綱道：「船載不完。」

「第一船先走。」

她看向櫻井拓。

「留下能行走的壯年與願意留下的人，退守村口。不要進山，不要靠近蛇井方向。」

櫻井拓顫聲道：「若他們不願走？」

卑彌呼道：「告訴他們，這不是棄村。」

她停了一息。

「這是先讓活得最難的人活下去。」

源真綱問：「王上呢？」

卑彌呼看著他。

源真綱的聲音冷硬：「第一船，王上必須走。」

「不。」

「王上。」

「你說過，若判定我將死，會強行帶我撤離。」卑彌呼望向村口漸濃的霧，「現在我會立刻死嗎？」

源真綱咬緊牙關。

不會。

至少還未到那一步。

可他知道，再多留一刻，危險便多一分。

卑彌呼道：「第一船載孩子與重傷者。若船空了一位，再讓我上船。」

源真綱怒意幾乎壓不住。

「王上拿自己的命與一個船位相比？」

卑彌呼看著他，聲音低而清楚。

「不是相比。」

她望向那些被母親抱在懷裡的孩子。

「是他們比我更不能等。」

源真綱胸口一滯。

霞御前忽然開口：「我留下。」

源真綱看向她。

霞御前把箭重新搭上弦，神情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我看霧。守刃看王。內衛搬人。船夫只管划船。」

她看向卑彌呼。

「王上，妳若要留下，就不要離開我看得見的地方。」

卑彌呼點頭。

「好。」

源真綱沉默片刻，終於轉身。

「內衛，搬人。」

他聲音像刀落石上。

「孩子、老人、重傷者，先上船。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背。動作快，但不准丟下任何一個報了名的人。」

內衛齊聲應命。

下河村終於動了起來。

哭聲、腳步聲、木門推開聲、老人壓抑的咳嗽聲，全都混在一起。有人抱著孩子衝向小灣，有人背起傷者，有人把神龕往懷裡塞，被源真綱一把按住肩。

「人先走。」

那老人瞪著他，眼淚直流。

「這是櫻龍神龕……」

源真綱看著他。

若是半日前，他或許會覺得這種時候還抱神龕的人愚蠢。

可現在，他只是伸手取過神龕，塞到旁邊一名內衛懷裡。

「你走。它也走。」

老人怔住。

源真綱已轉身去背另一名傷者。

卑彌呼看見了，沒有說話。

霞御前站在屋頂最高處，眼睛一直盯著霧線。

那霧不快。

卻一直在逼近。

像一條沒有聲音的蛇，沿著地面、屋角、井邊，一寸一寸游向活人。

忽然，她瞳孔微縮。

「左側水渠！」

源真綱幾乎同時轉身。

村左側水渠裡，一道黑影貼著水面竄出，直撲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

源真綱來不及到。

霞御前的箭已先到。

羽箭釘入水渠木板，黑影被箭勢震散，化作一片帶著櫻香的黑霧。

婦人跌坐在地，懷中孩子哇地哭出聲。

霞御前沒有放鬆。

她第二支箭已搭上弦。

「不是實體！」

源真綱低聲道：「那就別讓它靠近人。」

霞御前冷笑。

「這不用你教。」

她連發三箭。

每一箭都沒有射人，也沒有射獸，而是釘在村中幾處水道、井口、濕木樁旁。

箭落之處，黑霧被短暫撕開。

卑彌呼看得很清楚。

那些東西不是從山上直接衝下來。

而是從水裡來。

井水、溝渠、濕地、海潮。

櫻龍守水脈。

而如今，水脈裡有了別的東西。

她忽然轉頭看向村尾那口小井。

井邊白櫻仍在落。

樹根下的淡紅色水，正在一點一點變黑。

「封井。」卑彌呼道。

源真綱回頭。

卑彌呼聲音一沉：「所有井口、水渠、低窪積水，先用木板、石塊、布袋壓住。不必封死，只要拖住它們。」

源真綱立刻喝道：「照做！」

內衛與村民一同動手。

木門被拆下，米袋被拖來，石塊一塊塊壓上水渠。有人手忙腳亂，有人哭著搬石，有人被黑霧嚇得腿軟，又被旁人拉起來繼續。

卑彌呼也彎腰去扶一塊木板。

源真綱一把按住。

「王上。」

卑彌呼看著他。

源真綱咬牙，自己扛起木板。

「臣來。」

卑彌呼沒有爭。

她轉身去扶那名跌倒的婦人，把她與孩子送向船邊。

第一批人終於上船。

船夫滿頭冷汗，卻沒有逃。

卑彌呼走到船邊，將一枚小小玉牌交給他。

那是她臨行時從承日玉印旁取下的副符，不能號令天下，卻足以證明王命。

「到潮見港後，交給港守。」

船夫雙手發抖地接過。

「告訴他，這些人不是穢物，是櫻流島子民。先入醫棚，再入名冊。若有人攔，讓他等我回去問罪。」

船夫重重叩頭。

小船離岸。

霧在船尾翻湧，卻沒有立刻追上去。

霞御前站在屋頂，看著船影穿過窄霧，往潮見港方向去。

「過去了。」她道。

所有人都像短暫活過一口氣。

可下一瞬，神木山方向又傳來那種指甲刮井壁的聲音。

這一次，比方才更近。

櫻井拓忽然慘叫一聲，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村中兩名一直昏沉念祭詞的人，也同時睜開眼。

他們的瞳孔裡沒有光。

只有一點極細的黑線，像蛇瞳般豎起。

源真綱一步上前，刀鋒橫在兩人身前。

「王上，退後。」

卑彌呼沒有靠近。

她看著那兩人。

兩人同時開口。

聲音不大，卻重疊得整齊，像有人隔著他們的喉嚨說話。

「勿呼龍名。」

「勿近蛇井。」

「春潮已逆。」

「白鳥已盡。」

霞御前臉色變了。

這正是古祭詞。

可最後一句，不一樣。

那兩人慢慢抬頭，望向卑彌呼。

「王來了。」

四周一片死寂。

源真綱的刀鋒微微一沉。

那兩人嘴角同時裂開一點僵硬的笑。

「井也醒了。」

話音落下，村尾小井轟然一震。

壓在井口的木板被一股黑水頂起，石塊滾落，淡紅色水霧噴出數尺，又在半空化作細碎黑櫻。

黑櫻沒有落地。

它們停在空中。

一片一片，像被無形的線牽住。

卑彌呼望著那些黑櫻。

她忽然聽見了一聲很遠、很沉、幾乎被壓碎的聲音。

不是鼓。

不是蛇。

也不是人。

那聲音像從島嶼深處、從水脈最底、從無數櫻根纏繞之下艱難傳來。

短促。

模糊。

卻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悲意。

櫻井拓猛然抬頭。

「龍……」

那聲音只響了一瞬，便被井中翻湧的黑水壓了下去。

可卑彌呼聽見了。

源真綱聽見了。

霞御前也聽見了。

櫻龍沒有死。

它在井底。

或者說，它的聲音被壓在水脈之下。

卑彌呼的手慢慢收緊。

她終於明白。

這不是櫻龍降罪。

也不只是八岐復甦。

這是一場爭奪。

爭的是櫻流島的水脈。

爭的是島民數百年祭拜的神明。

也爭的是東御神州眾人仍願不願意相信，王庭與神明還能守住這片海上的春天。

源真綱沉聲道：「王上，第二船未回。我們守不住太久。」

霞御前也道：「霧線在合。」

卑彌呼望向神木山。

山中紅光一閃一閃。

蛇井仍在更深處。

若此刻上山，他們必死無疑。

若此刻退走，至少能帶走下河村剩下的人。

卑彌呼閉上眼。

她很想往山上走。

想親眼看見蛇井，想知道那口井中究竟有什麼，想知道櫻龍的聲音到底被誰壓住。

可她也知道，她今日不是來證明自己不怕死。

她是來救人。

她睜開眼。

「不去蛇井。」

源真綱看向她。

霞御前也看向她。

卑彌呼道：「帶人退到小灣，等第二船。」

櫻井拓急道：「可是龍鼓……」

「櫻龍若還有聲音，它要的不是我們現在去送死。」

卑彌呼看著他。

「它撐到現在，是為了讓你們活著出去。」

櫻井拓怔住。

井中黑水翻湧得更厲害。

源真綱終於低聲道：「臣領命。」

他轉身，刀鋒一振。

「所有人，退往小灣！」

下河村的人開始往海邊撤。

這一次，不再是潰逃。

有人背傷者，有人抱孩子，有人扛米袋，有人扶著仍在發抖的老人。櫻井拓回頭望了一眼村子，又咬牙轉身，背起那名昏死的祭從。

霞御前站在最後。

她一箭一箭射向水渠與井邊，箭不為殺，只為拖住那些從水裡爬出的黑影。

源真綱守在卑彌呼身側，刀出鞘，斬開每一縷靠近她與村民的黑霧。

卑彌呼選擇了走在撤離隊伍中段。

她一遍遍確認人數，確認孩子是否都在，確認傷者有沒有掉隊。

小灣就在前方。

海面上，第二艘小船的燈火終於穿過霧線。

霞御前看見了。

「船回來了！」

村民中有人哭出聲。

可就在此時，村尾小井中忽然傳來一聲沉重的裂響。

像井壁裂開。

又像有什麼被封了很久的東西，用頭顱撞了一下古老的石壁。

所有人都回頭。

井中黑水沖天而起。

黑水之中，隱約浮出一片巨大的鱗影。

不完整。

非常朦朧。

只是一瞬。

卻讓人心神俱寒。

天上的雲層也在此刻翻開。

八道極淡的蛇影再次浮現。

這一次，它們沒有各自散亂。

而像是從同一片深沉雲腹中分岔而出，八首朝著不同方向，俯視島嶼、海灣、村落與那艘歸來的小船。

霞御前臉色發白。

源真綱低聲道：「那就是八岐？」

沒有人回答。

因為答案已經不重要。

卑彌呼站在小灣前，望著天上那八道雲影。

她的瞳孔中映出黑雲、白櫻與遠處細小的船燈。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小。

小到在這片古老災厄前，像一粒隨時會被潮水吞沒的塵。

可她身後有人。

下河村的人。

潮見港的人。

仍在蛇井陰影下等著王庭的人。

她不能持刀。

也不能斬開天上的八岐。

可她至少可以在這一刻下令。

「所有人上船。」

她聲音不高，卻很穩。

「活著的人，先離開這裡。」

源真綱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第一次沒有再問王上退不退。

他只是持刀站到她前方。

「遵命。」

霞御前也重新搭箭，站到她另一側。

「我看著。」

第二船靠岸。

村民一個接一個被送上船。

霧從山中湧來，黑櫻在空中旋轉，井中的裂響一聲比一聲沉。

可直到最後一個孩子被抱上船，卑彌呼仍站在岸上。

源真綱忍到極限，終於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王上，夠了。」

這一次，卑彌呼沒有反抗。

她踏上小船。

船夫立刻撐槳離岸。

小船離開西北小灣時，卑彌呼回頭。

下河村在霧中一點一點消失。

那盞最初引他們上岸的燈，仍掛在木屋前。

燈火搖晃。

然後被霧吞沒。

天上八道蛇影也慢慢隱去。

像從未出現。

只有櫻流島仍在夜色裡沉默。

櫻龍依舊沒有真正出聲。

可卑彌呼知道，她聽見了那一瞬。

那一瞬很微弱。

很痛苦。

也很孤獨。

卻足以證明，櫻流島還沒有完全被八岐吞下。

回到潮見港時，天將破曉。

第一線日光尚未升起，港中燈火仍亮著。

當第一批下河村的人被扶上岸時，港邊忽然安靜了很久。

那些原本從櫻流島逃出來的人，看著又一批從霧裡回來的人，像看見自己本該失去的另一半命。

有人哭了。

有人跪下。

有人喊出親人的名字，跌跌撞撞衝上前去。

那名白日裡跪在卑彌呼面前的老婦，也在人群裡。

她看見櫻井拓時，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跪倒在地。

櫻井拓背著昏迷的祭從，遠遠看見母親。

他嘴唇動了動。

卻說不出話。

最後，他只是跪下，朝母親磕了一個頭。

老婦哭著撲過去，抱住他。

卑彌呼站在船邊，看著這一幕，久久沒有說話。

源真綱站在她身後。

霞御前也站在不遠處，臉上沒有平日的笑意。

天邊終於透出一線淡金。

潮見港的海面上，漂著許多白櫻。

花瓣邊緣仍有黑痕。

可在那一線日光下，黑痕沒有再擴散。

卑彌呼抬頭，望向遠處仍被霧罩住的櫻流島。

她知道，這一夜他們沒有解決災厄。

沒有封住蛇井。

沒有救出所有人。

也沒有讓櫻龍重新出聲。

他們只是從災厄口中，搶回了幾十條命。

很少。

少得幾乎不足以寫進王庭大書。

可那些人有名字。

櫻井拓。

小晴。

還有那些原本會被霧吞沒在下河村的人。

卑彌呼垂下眼，看著掌心。

一片白櫻不知何時落在她手上。

邊緣有黑。

花心卻仍有一點極淡的粉。

她輕輕合掌，將那片花護住。

照日王庭的新王第一次真正踏上櫻流島。

她沒有斬蛇。

沒有問神。

沒有讓天命顯現。

她只是帶回了活人。

而有些王權，正是從這樣微小、狼狽、沾著泥水與恐懼的事開始，慢慢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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