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 - 第八章〈人借災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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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時，潮見港沒有真正醒來。

它只是從夜裡的燈火，換成了清晨的冷光。

海霧仍在。

遠處的櫻流島像一團濕冷的影子，沉在灰白天色之中。海風帶著淡淡櫻香吹入港內，若在往年春日，這本該是櫻流島最受王庭稱道的氣息。

可如今，沒有人敢深吸。

那香裡有水腥。

也有一點說不清的寒意。

下河村的人被安置在潮見港東側新立的醫棚中。

棚外掛著白布。

白布上沒有寫「受穢」二字。

這是卑彌呼親自下的命令。

神宮祓使原本想在棚前立淨繩，將那些從櫻流島霧裡回來的人與其他災民隔開。理由說得很乾淨：異象未明，霧中歸者恐沾穢氣，須先靜候祓淨，不宜與港中百姓混雜。

卑彌呼只問了一句。

「他們是病人，還是穢物？」

祓使垂首不語。

卑彌呼便道：「若是病人，入醫棚。若是穢物，說清楚，誰准你們把王庭子民稱作穢物。」

那之後，沒有人再敢把那道淨繩拉起來。

可恐懼不會因為一道王命就消失。

送米的人不敢靠近，只把米袋放在棚外。醫者換藥時，手指會不自覺發抖。有人從旁經過，下意識掩住口鼻。甚至有孩子被母親牽著走遠，不許再看那些從櫻流島霧裡回來的人。

卑彌呼看見了。

她沒有責罵。

恐懼不是罪。

可若王庭放任恐懼變成規矩，變成隔離，變成遺棄，那才是王命的罪。

醫棚內，櫻井拓坐在母親身旁。

他的母親一整夜沒有睡，只抓著他的手，像一鬆開，這個好不容易從霧中回來的兒子便會重新被櫻流島吞回去。

櫻井拓臉上仍沒有多少血色。

袖口、肩頭與指縫裡，都殘留著洗不乾淨的黑櫻花汁。醫者替他洗過幾次，可那顏色像滲入了皮膚深處，怎麼也洗不掉。

卑彌呼走入棚中時，眾人想起身行禮。

她抬手止住。

「坐著。」

她的聲音不高，卻讓醫棚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源真綱跟在她身後，刀未出鞘，卻仍讓棚內氣息沉了幾分。霞御前則靠在棚口柱旁，抱著長弓，視線沒有看人，而是望著棚外那片仍未散去的海霧。

昨夜那八道雲中蛇影，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站得還不夠高。

卑彌呼在櫻井拓面前停下。

「還能說話嗎？」

櫻井拓點頭。

「能。」

「本王要知道蛇井。」

櫻井拓手指一緊。

他的母親也跟著顫了一下。

卑彌呼看著他們。

「若你不願說，可以等。」

櫻井拓垂下眼。

片刻後，他低聲道：「王上若不問，山上還會有更多人死。」

他的母親含著淚看他。

櫻井拓沒有抬頭。

「蛇井在神木山後。」他道，「那裡平日不許村民靠近。每年春祭，只有祭祝與兩名祭從能繞井行禮。朱繩一年一換，鎮石三年一校。老人都說，那不是取水的井，是鎮蛇的眼。」

卑彌呼問：「鎮的是八岐？」

這兩個字一出，棚中幾名櫻流島老人同時低下頭。

有人指尖輕顫。

有人低聲念起護身的祭詞。

櫻井拓臉色更白。

「沒有人敢直呼那個名字。」

卑彌呼沒有追問。

櫻井拓停了一息，才繼續說：「這幾年春祭不順。神穀減產，櫻河夜裡倒流，龍鼓也常常不響。島守府說，是村民祭心不誠。副祭祝真砂彥卻說，是舊祭法太弱，櫻龍聽不見。」

霞御前靠在柱旁，忽然抬眼。

「所以他想讓櫻龍聽見？」

櫻井拓沉默。

這沉默，便已是回答。

源真綱冷聲問：「真砂彥是什麼人？」

「老祭祝的弟子。」櫻井拓道，「年紀不大，卻很受島守信任。他懂水脈，也懂祭鈴。村裡老人說他太急，總想讓櫻龍顯靈，證明自己比老祭祝更能聽見神聲。」

卑彌呼問：「春祭前，他有異狀？」

櫻井拓閉了閉眼。

「春祭前一日，島守府的人上過山。那晚山上有火光，也有人聽見龍鼓。」

源真綱皺眉。

「春祭前一日？」

櫻井拓點頭。

霞御前站直身子。

「昨夜你說，祭祝上山後，村裡人才等龍鼓響。」

櫻井拓聲音發啞。

「所以那不是第一次。」

棚裡忽然安靜。

不是第一次。

也就是說，蛇井的變故，不是黑櫻開滿神木那一夜才開始。

有人早已上山。

有人早已動過禁地。

有人先於災厄之前，喚醒了不該醒的東西。

這時，老祭司被人扶著走入醫棚。

他年紀很大，昨夜一宿未眠，眼底佈滿血絲。可他手中仍穩穩捧著一只木盤。

盤上放著三樣東西。

一截朱繩。

一小塊灰白鎮石。

還有一枚沾著黑泥的祀鈴。

「王上。」老祭司俯身道。

卑彌呼看向木盤。

「這些是昨夜帶回來的？」

「是。」老祭司道，「從下河村舊倉與那名昏迷祭從身上找出來的。」

他先拿起那截朱繩。

朱繩本該浸過櫻流島神水與朱砂，色澤沉厚，不易腐斷。可這截朱繩不但斷了，斷口還整齊得異常。

老祭司將斷口翻給卑彌呼看。

「蛇井朱繩若被八岐殘影從內破開，應先受穢而黑，再腐而裂。可這截繩，黑痕在斷口之後。」

源真綱道：「先被割斷，再被污染。」

老祭司點頭。

「是。」

他又拿起鎮石碎片。

那碎片灰白中帶著細微黑紋，底部卻有幾道人工鑿痕。

「鎮井石也不是從內側震裂。石底有鑿痕。有人先把它鑿鬆，再以祭火掩去痕跡。」

棚中眾人神色皆變。

老祭司最後捧起那枚祀鈴。

鈴身沾著黑泥，鈴口塞著幾根乾枯的黑色根鬚，細得像蛇髮。

「蛇井四方祀鈴，本用來辨水脈動靜。若井中有異，鈴會自鳴。可這枚鈴被人取下，又塞入黑櫻根鬚。昨夜村中聽見的龍鼓，未必是鼓聲。」

霞御前接道：「是水聲。」

老祭司看向她。

霞御前走近一步，低頭看著那枚祀鈴。

「有人借水脈傳響，讓村民以為龍鼓響了。」

醫棚裡霎時死寂。

櫻井拓臉色灰白。

「所以我們等了一夜的……不是櫻龍？」

沒有人回答。

卑彌呼也沒有立刻說話。

因為答案已經在那截朱繩、那塊鎮石與那枚祀鈴上。

那不是神明回應。

是有人借神明的聲音，讓村民留在霧裡等死。

櫻井拓的母親捂住嘴，眼淚一顆一顆落下。

櫻井拓卻沒有哭。

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昨夜背過祭從，扶過老人，也抓過被黑水浸過的門板。指縫裡的黑色花汁已經結乾，像洗不去的罪。

卑彌呼低聲問：「真砂彥現在何處？」

櫻井拓搖頭。

「春祭那夜後就不見了。有人說他跟祭祝一同上山，有人說他下山後去了島守府。可黑櫻開起來後，島守府也被霧吞了。」

「島守呢？」

「不知。」櫻井拓道，「有人看見島守府有船出海，但霧太大，不知道有沒有離島。」

霞御前冷笑一聲。

「若他逃了，那船未必往潮見港來。」

源真綱看向卑彌呼。

「王上，臣請命，立刻搜查潮見港所有未報備船隻。」

卑彌呼點頭。

「查。」

源真綱轉身要走。

卑彌呼又道：「不要只查人。」

源真綱停步。

卑彌呼看向木盤上的黑泥祀鈴。

「查船底水痕、黑櫻根鬚、朱繩灰、鎮石粉。若有人從櫻流島禁地逃出，身上可以換衣，船洗不乾淨。」

源真綱眼神微凝。

片刻後，他俯身。

「臣領命。」

他離開醫棚後，卑彌呼沒有立刻說話。

棚內只剩海風吹動白布的聲音。

霞御前忽然道：「王上，蛇井不是源頭。」

卑彌呼看向她。

霞御前走到案前，拿起昨夜內衛臨時繪出的櫻流島外圍地圖。

那圖很粗糙。

只有神木山、下河村、西北小灣、幾條溪流與外圍村落的位置。

霞御前伸手，指在神木山後。

「蛇井在這裡。」

她又指向下河村。

「可下河村的黑水，是從村尾小井先冒出來。」

她再指向沿岸幾處。

「潮見港這幾日漂來的黑櫻，水色不同，靠岸時間也不同。淡粉、灰白、黑紅，至少三路。若只是神木山流下來，花不會分三批到港。」

老祭司皺眉。

「妳如何看出？」

霞御前道：「花漂來的方向不同。」

她低頭看著地圖，手指沿著幾條水路慢慢劃過。

「昨夜我們上島時，海面很平，沒有風。若只是神木山水流入海，花該往一處漂。可潮見港外接到的黑櫻，分了三路。」

她抬頭看向卑彌呼。

「蛇井不是單點。它像鎖眼。有人撬開鎖眼，底下那條東西，正在沿整座島的水脈往外爬。」

醫棚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靈脈。

這兩個字沒有被霞御前說出口，卻已浮在每個人心中。

櫻流島奉櫻龍為神，不只因為神木山上有神祠。

而是因為櫻龍守的是水。

春潮、水脈、神穀、櫻河、島中井泉，全都與它相連。

若蛇井只是單點災厄，那王庭可以封井，可以燒山，可以撤村。

可若蛇井串接的是整座櫻流島地下水脈，那麼黑櫻就不是一處病灶。

而是血脈裡的毒。

老祭司的臉色越來越灰。

「不可能……蛇井只是鎮眼，不該能污染全島……除非……」

卑彌呼問：「除非什麼？」

老祭司嘴唇微顫。

「除非有人不是單純鬆了封印，而是借禁祭，把蛇井接上了櫻龍水脈。」

棚中幾名神宮祓使同時變色。

其中一名年輕祓使忍不住道：「此言不可妄稱！櫻龍水脈乃本島神眷所在，蛇井是鎮邪之處，兩者怎會相接？」

老祭司看向他，聲音疲憊。

「本來不會。」

那名祓使僵住。

卑彌呼替他說完。

「是有人讓它們相接。」

老祭司垂下頭。

「若副祭祝真砂彥以禁祭喚龍，他可能以為，只要打開蛇井，就能刺激櫻龍出聲。可蛇井下鎮的，從來不只是井。那是八岐殘影靠近水脈的地方。」

卑彌呼道：「他想借八岐逼櫻龍顯靈。」

「也可能是島守授意。」霞御前道，「神穀減產，祭祀失準，櫻流島在王庭中的地位會降。若櫻龍重新顯靈，島守府就能說櫻流島仍是神眷之地。」

年輕祓使臉色難看。

「這只是推測。」

霞御前看向他。

「所以要查。」

她說得很淡。

卻比任何質問都鋒利。

卑彌呼低頭看著那張地圖。

神木山居中。

蛇井在後山。

幾條水路向外延展，如同看不見的根，連向下河村、外圍村落與海灣。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船上看見的海面。

淡粉色的水。

白櫻花瓣邊緣一點一點生出的黑。

水下掠過的細長影子。

那不是偶然。

那是災厄在水裡走。

「把地圖補全。」卑彌呼道。

內衛立刻取紙。

卑彌呼看向櫻井拓。

「你記得多少村中井渠，便說多少。」

櫻井拓點頭。

卑彌呼又看向老祭司。

「你記得多少祭路、水脈、祀鈴位置，也說出來。」

老祭司俯身。

「遵命。」

霞御前直接走到案邊。

她沒有再靠著柱子，而是取過一支筆，將櫻流島外圍水路一條條補上。她畫得不漂亮，卻很準，每一條線都落在該落的位置。

那些線逐漸在紙上連成一張網。

神木山像網心。

蛇井像破口。

而黑櫻，正沿著那張網，往四面八方開去。

半個時辰後，源真綱回來。

他的衣袖沾著水氣，臉色比離開時更沉。

「查到一艘船。」

卑彌呼抬眼。

「哪裡？」

「南貨碼頭外，一艘無牌小船。船主說三日前有人出重金租船，只說若有人從櫻流島南岸上船，不問姓名，直接送往外海。」

霞御前問：「有人上船？」

源真綱道：「有。」

棚內氣息瞬間緊繃。

「幾人？」

「兩人。」源真綱道，「一名穿島守府衣袍的男人，一名年輕祭官。船主不識姓名，但記得那祭官右手虎口有一道舊燒疤。」

櫻井拓猛然抬頭。

「真砂彥。」

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老祭司閉上眼。

那一刻，所有推測都像落下一枚冷鐵。

不是八岐自己醒來。

不是櫻龍降罪。

是人先割斷朱繩，鑿鬆鎮石，改動祀鈴，借水脈傳鼓。

有人想借災禍成事。

有人想逼櫻龍顯靈，保住櫻流島神眷之名，保住島守府在王庭中的地位。

他們以為自己借的是神聲。

可被喚醒的，是蛇影。

醫棚外忽然傳來驚呼。

一名醫者跌跌撞撞衝進來。

「王上！東棚傷者發作！」

卑彌呼立刻起身。

眾人趕到東棚時，幾名從下河村救回的傷者正在地上掙扎。

他們的傷口沒有流血。

但纏傷的布條已被染成黑色。

黑色花汁從布下滲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些花汁接觸泥土後，竟生出極細的黑色根鬚，像活物一樣往水桶方向爬。

醫者嚇得跌坐在地。

神宮祓使立刻抽出符紙。

「受穢已深，須立刻焚淨！」

源真綱一步擋住他。

「王上未下令。」

祓使急道：「若不焚淨，穢根入水，整個潮見港都會受染！」

卑彌呼看向地上那些傷者。

他們還活著。

他們痛得臉色扭曲，喉嚨裡發出含糊聲音。

「勿呼……龍名……」

「勿近……蛇井……」

其中一人忽然睜大眼。

他的瞳孔深處浮出一線黑影，極細，極長，如蛇瞳一閃。

源真綱拔刀半寸。

霞御前的箭也已搭上弦。

卑彌呼卻道：「水。」

眾人一怔。

卑彌呼看著那些往水桶爬去的黑色根鬚。

「它們在找水。」

霞御前箭已離弦。

羽箭射穿水桶，桶中清水嘩然流出。那些黑根猛然一轉，像聞到活物的蛇，往水流方向湧去。

卑彌呼沉聲道：「不要燒人，燒水路。」

源真綱立刻喝道：「把水桶移開！乾土！灰！」

內衛與醫者這才反應過來，紛紛用乾土與灶灰壓向地面水痕。神宮祓使也不再只盯著傷者，而是以符火焚去那些爬向水處的黑根。

黑根在火中扭曲，散出刺鼻櫻香。

那香氣令人作嘔。

片刻後，東棚終於穩住。

幾名傷者昏死過去，卻沒有被焚。

卑彌呼站在東棚中央，看著被灰土覆住的水痕。

她低聲道：「潮見港也有水。」

所有人心頭一寒。

是的。

潮見港有井。

有溝渠。

有海潮。

有替災民熬粥的水桶。

有醫棚洗傷的水盆。

若黑櫻根鬚真能沿水而行，那櫻流島的災厄，不會永遠停在海霧那一邊。

源真綱低聲道：「王上，臣請立刻封港中所有水井。」

卑彌呼道：「封，但不許斷水。分井取用，井口設人守，凡接觸櫻流島傷者之水，皆以灰土覆後再焚，不得直接倒入溝渠。」

她看向祓使。

「神宮負責祓淨水棚，不得碰人。」

祓使俯首。

「遵命。」

霞御前站在棚口，望向遠處海霧。

「王上，不能只守港。」

卑彌呼沒有回答。

她走出醫棚，站到港口邊。

遠方櫻流島仍被霧籠著。

那座島昨夜吞下了燈，也吐回了人。

可它還沒有放過自己。

源真綱站到她身後。

「王上若要再登島，臣會隨行。」

卑彌呼看向他。

這一次，源真綱沒有說不可。

他只是道：「但臣會判斷退路。」

霞御前也從棚口走來。

「我先看路。」

卑彌呼低頭看著手中的地圖。

蛇井是鎖眼。

靈脈是血路。

八岐殘影已沿水而行。

若不回到島上切斷它，潮見港遲早會成為第二個下河村。

她合上地圖。

「傳海司、神宮、港守。」

內衛立刻俯身。

卑彌呼望著遠處櫻流島，聲音很穩。

「封港中水井，分井取水，污水不得入渠。」

「下河村傷者不得焚，不得棄，另立水棚救治。」

「準備小船。」

源真綱抬眼。

霞御前也看向她。

卑彌呼道：「明日，再登櫻流島。」

海風迎面而來。

霧中，似有一片黑櫻落入潮水。

花瓣在水上轉了一圈，向港內漂來。

霞御前抬手，一箭射出。

羽箭釘入水面浮木，震碎那片黑櫻。

水紋一圈圈散開。

卑彌呼沒有回頭。

她只是望著那座仍在沉默的島，低聲道：

「人借災禍。」

「便由人來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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