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月印 - 月印計畫

　　莉雅像是這時才意識到，勾小指這種舉動實在太像孩子。她耳根微微一紅，連忙把手收回毛毯裡。

　　恩沒有笑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收回手指。

　　那一點殘留在指尖的溫度也隨即退去，屋內再次只剩下微弱搖晃的燈火、雨聲，以及藏在傷口裡的痛。

　　恩低頭看向床上的長條包袱。片刻後，他伸手將包袱打開。

　　黑劍跟黑杖靜靜地躺在布裡，它們依舊漆黑，黑得像是能把周圍的光吸進去。

　　恩先用右手將黑劍握在手中，劍柄冰冷卻安靜，同時沉重的讓人有股安全感。

　　接著，他又握住黑杖，一股冷意立刻從黑杖透過掌心滲入皮膚，並沿著手臂慢慢爬進體內。不像單純的冷意，更像是黑杖透過這股冷意，在與自己打了一聲招呼。

　　恩低頭看著身旁的黑劍跟黑杖，它們回到身邊讓自己感到安心，但同時恩也對有這樣想法的自己感到不安。

　　莉雅看著再次握緊武器的恩，眉頭輕輕皺了一下，那不是責備，也不是害怕，更多的是擔心，但她沒有說話。看著莉雅投來的目光，恩並沒有解釋。

　　片刻後，他將黑劍與黑杖放到床邊，放在自己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他願意試著相信莉雅，但他還沒有學會把危險放得太遠。

　　「那麼，來討論計畫吧。」恩傾身看向莉雅。

　　說完後，他的眼神微微飄向門口，莉雅也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他們可以看見在門縫底下，有一雙腳的影子。

　　「不過，在開始之前，我想確定一件事情。」恩故意放大音量。

　　「門口那位婆婆，也在我們的計畫裡嗎？」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莉雅低下頭，雖然沒有笑出聲，但她的嘴角也默默抽了一下。

　　下一刻，赫婆婆繃著一張臉，推門走了進來。

　　「我沒有偷聽，只是剛好經過而已。」赫婆婆拉過床邊的木椅坐下，椅腳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恩沒有戳破她的藉口，但仍默默挑眉表示懷疑。

　　莉雅倒是沒有半點驚訝，她只是將毛毯稍微裹緊自己，低聲說道：

　　「婆婆知道我的目的。但我一直沒有告訴她完整的計畫。」

　　「妳已經有個完整的計劃了？」赫婆婆說道。

　　莉雅搖搖頭。

　　「只是有個輪廓概念而已。」她從床底下抽出一塊有些發黃的白布，攤在床邊的小桌上。布面有舊摺痕，也有洗不掉的灰色痕跡，像是早就被反覆拿來記錄過什麼。

　　接著，她拿出一小截煤炭。

　　「若沒有遇到你，這個輪廓永遠不會開始。」她抬起眼，看向恩。

　　「但當中仍有許多不確定性，所以我需要跟妳們討論。」

　　恩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莉雅動作。

　　莉雅用煤炭在布的最上面寫下「解放名字」，旁邊又標註了恢復記憶。

　　字跡不算秀麗，卻遒勁有力，彷彿不是單純寫下自己的目標，而是要將願望刻印下來一樣。

　　「如果要達到我的目標，第一步，就要先恢復你的記憶。」莉雅將恢復記憶圈了起來。

　　「但要怎麼恢復他的記憶？」赫婆婆有些不滿的說道。「而且妳怎麼知道王恢復記憶後，一定是我們的人呢？」

　　恩可以再次感受到來自婆婆那雖看不見卻莫名壓迫感十足的目光。他沒有回應，只是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

　　「我選擇相信他。就那麼簡單。」莉雅看著赫婆婆。

　　沒有解釋，也沒有猶豫。這讓赫婆婆眉頭更加緊鎖。

　　「婆婆，妳有什麼藥或過去月庭的法術有機會恢復記憶的嗎？」莉雅像是沒有看見赫婆婆的不滿，繼續問道。

　　赫婆婆沉默片刻，緩緩嘆了一口氣。

　　「失憶有很多種，就像每一種病都要先找到病因才能確切治療。」赫婆婆說道。

　　「如果只是外傷、驚嚇、衝擊造成的失憶，人或許會忘記某段經歷，忘記某些臉，甚至忘記自己去過哪裡。」

　　赫婆婆抬起頭看著恩。

　　「但名字不一樣。」

　　「名字是靈魂的一部分。」

　　「一個人可以忘記很多事。」

　　「但若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那就不是普通的失憶。」

　　「就像之前我們提到的，失去姓名是會有所代價的．．．．．．」赫婆婆不自覺的伸手撫摸著自己的皺紋。

　　「可他沒有。」

　　「我唯一想得到的解釋是，」赫婆婆再次用她那濁白的雙眼盯著恩，不是看著他的臉，而是他的左胸口，月印所在的位置。

　　「他確實失去了姓名，所以也失去了與名字綁在一起的記憶。」

　　「但有別的東西暫時取代了名字，讓他能夠自由行動」

　　「跟不會變成怪物。」赫婆婆輕輕微笑著，但卻看不見任何笑意。

　　那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恩的胸口。

　　恩可以感覺到胸口的月印再次出現一股寒意，像是在回應赫婆婆的猜測一樣。

　　莉雅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眉頭慢慢皺起。

　　「所以恢復記憶的關鍵．．．．．．」莉雅的目光也落到恩的胸口。

　　「可能在那個能夠取代名字的東西上。」

　　「我印象中，在橋邊那些叫尋名線的東西，照理說不該追著一個沒有名字的人。但它們就像是朝著．．．．．．」莉雅皺眉回憶著。

　　「我胸口的月印尋來。」恩緩緩接上莉雅的話。

　　莉雅點點頭。

　　「就算知道這點，又能怎樣？」赫婆婆冷哼了一聲。

　　「知道它和記憶有關，不代表知道怎麼．．．．．．．」沒等赫婆婆說完，恩便忽然開口打斷。

　　「我在森林時，」恩輕聲說道。

　　莉雅跟赫婆婆轉頭望著他。

　　「在回收月骸兵身上的月印時，我聽見一句話。」

　　「什麼話？」

　　「第一月印，記其名。」

　　「並且在碰到月印時，有些記憶片段也流入腦海中。」

　　當恩說完後，屋內再次陷入沉默，莉雅跟赫婆婆都陷入沉思。

　　「第一月印．．．．．．記其名．．．．．．」莉雅慢慢重複著，「有第一，就代表月印並非只有一個而已。」

　　「那有幾個？」赫婆婆問道。

　　恩搖搖頭，但隨即他想到一件事情。

　　第十三，月庭的追兵在追逐他時，不斷重複的稱呼。

　　月印。

　　月之王。

　　第十三。

　　記憶。

　　這些詞像一條看不見的線，在他腦中慢慢接上。

　　恩抬起頭，莉雅也正好看向他。

　　兩人同時脫口而出：「第十三。」

　　「第十三？」赫婆婆的眉頭皺得更深，「這不是他以前在月庭的稱呼嗎？」

　　她停了一下，眉頭慢慢舒緩開。

　　「你們的意思是，這個東西可能有十三個？」

　　莉雅點點頭，並在布上的恢復記憶那項旁邊寫上：收集月印？

　　「但你們怎麼知道下一枚月印在哪？」赫婆婆繼續詢問著。

　　「也許要從月庭附近去找線索吧．．．．．．」莉雅不確定的說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是？」赫婆婆冷笑，「我不贊成。」

　　莉雅低下頭沉思著，她握著煤炭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也覺得冒險，但目前好像也沒有什麼其他想法．．．．．．」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6vneg80DO

　　恩看著白布上的字，他總覺得他們似乎漏了更為明顯的線索，一個近在眼前，卻被他們忽視的線索。

　　月印。取代名字的東西。

　　或許線索就在月印或是原先就在他胸口那枚正在取代名字的東西呢?恩心想。

　　他回想起在森林遇到月骸兵時，自己能透過黑杖去感應到第一月印，或許也可以這可以當成目前的突破口。

　　恩握緊黑杖，慢慢閉上眼睛，將注意力放在胸口。

　　莉雅跟赫婆婆討論的聲音慢慢的消失，像被水隔開一樣。恩的意識慢慢下沉，彷彿沉入一池冰冷、寂靜的深潭。

　　在潭中沒有水草，沒有魚，只有一點微弱的銀白色冷光，在黑暗中穩定發亮著。恩慢慢靠近，很快的，他終於看清楚了。那正是一枚銀白色的新月，形狀與他胸口的月印一模一樣，但卻更加的立體。

　　新月外圍有一條條的細白色絲線向外延伸，每條亮度都有所不同。

　　恩數了數發現在上面共有１１條通向看不見盡頭的遠方。

　　１１？這個數字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對，但他也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他仔細觀察著著１１條絲線，其中一條比其他線更亮。　　

　　他伸手去碰上那條線。

　　瞬間，他的意識被快速扯出來。隨著那條絲線傳到遙遠的遠方，彷彿化身成一縷強風，沿著白線快速飛行著，深潭已被甩著身後。

　　灰鹿鎮的屋頂在腳下掠過。

　　雨霧被撕開。

　　飛越廣袤的平原。

　　意識最後到達一座與灰鹿鎮不同，更為龐大的城鎮。

　　城鎮中心立著一個巨大的鐘，外表老舊，表面已被時光給銹蝕，但仍給人威嚴震懾的感覺。

　　意識穿越城鎮街道，穿過牆壁，最後遁入地下。恩的意識進入到一個灰色空間，這個空間沒有真正的天花板，也沒有地板，周圍瀰漫著一望無際如同霧般的灰。

　　空間的中央有一張辦公桌，有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坐在桌後，正低頭著書寫著什麼。他的筆很細，筆尖落在紙上時，沒有墨色暈開，只有一縷淡淡灰白色，在紙上留下痕跡。

　　恩無法完全看清紙上的內容是什麼，但他隱約可以看見數字、日期、名字，或應該說疑似名字的文字。

　　記帳？恩直覺地聯想到著很像是有人正在一筆筆記下每個日期所收的帳款。

　　當他瞇眼想要仔細看清時，他發現不是那麼單純。那些他以為是名字的文字，正在蠕動著，不是紙在動，而是文字本身在掙扎。像是烈日當下的大地上，會出現的蚯蚓，尚未死去，仍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恩抬起頭，這時才看見有一絲微弱的冷光從那名男子身後發出。

　　銀白色。

　　寒冷。

　　那道冷光正如同他熟悉的月印那般發亮著。

　　那名男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他停筆。抬頭看向恩的方向。

　　恩無法看清對方的表情，只看得到他的眼睛。

　　淺綠色如同綠寶石般璀璨，他可以看見男子的眼神中充滿著疑惑跟茫然，像是看不見恩但卻能感應到有東西存在在那似的。

　　片刻後，男子皺了皺眉。　

　　「不要打擾我辦事。」男子輕輕說道。　

　　說完，他抬手揮了一下。像在趕走繞在身旁的蒼蠅。

　　恩的意識瞬間被彈開，灰色空間崩散。地下、街道、城鎮、平原、雨霧、灰鹿鎮，剛剛經歷的所有景象倒退著從他身旁掠過。

　　意識掠過灰鹿鎮時，忽然看見了幾道不尋常的人影。他們臉上戴著半月形的銀白色面具，正挨家挨戶的搜索著什麼東西，並逐漸朝向赫婆婆家的方向緩慢卻穩定地靠近。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pnpe8ii3

　　下一秒，恩猛然睜開眼，全身冒著冷汗，右手已下意識的握住黑劍。

　　他可以感受到屋內燈火的溫暖，但胸口的月印卻冰冷得像一塊鑲在自己體內的寒玉，像是警告似的不斷發出寒意。

　　「你還好嗎？」莉雅坐在恩旁邊，擔心的看著他。

　　赫婆婆沒有出言譏諷，像是意識到有什麼不妙的事情正在發生。

　　「你又再次感覺到了什麼嗎？」她看見恩的眼神，像是瞬間明白了什麼，急聲問。

　　「我有新的月印線索。」恩緩緩說出口。

　　莉雅跟赫婆婆原先皺緊的眉頭慢慢舒緩，但還沒等她們詢問細節，恩又再次開口。

　　「但月庭追兵也來了。」

　　赫婆婆低聲罵了一句。

　　「這個下次要先說。」赫婆婆不滿的說著。

　　「ㄚ頭，撤離包。後門。」她一把推開椅子。

　　莉雅沒有猶豫，她從床底拖出兩件黑色斗篷，一件套上自己，另一件直接拋給恩。

　　「穿上，遮住臉。」她低聲說著。

　　「黑劍跟黑杖也藏在斗篷內，不要露出。」莉雅看著恩手上的黑杖連忙提醒。

　　恩立刻下床，左手傷口被牽動，疼痛竄上手臂，但並沒有影響他的動作。

　　套上斗篷，將黑杖貼身藏好，將黑劍繫在腰間，並用斗篷遮住。

　　他驚訝地看著莉雅與赫婆婆，她們的動作比他想像得更快。撤離包、藥草、白布、煤炭、他們剛才寫下的計畫，所有東西都在轉瞬間被收起。

　　赫婆婆伸手一捏，熄掉燈火。屋內瞬間沒了燈光，陷入黑暗中。

　　「這邊。」莉雅輕輕用手拉著恩的衣角。

　　恩沒有立刻動作，他的目光仍停留在赫婆婆方才的位置。黑暗中雖然看不見恩的表情，但莉雅似乎察覺到恩疑惑的眼神。

　　「婆婆會留下．．．．．．」莉雅咬著唇，低語道。「這是一開始我跟她就討論好的。」

　　「如果婆婆一起消失，他們馬上會知道這裡和我們有關。因此她一定要留下來。」

　　恩可以聽出莉雅聲音裡被壓住的不安跟擔憂。但他沒有出言安慰，因為他知道盡快撤離才是目前最合理的行為。

　　恩馬上跟著莉雅穿過小房間，進入外側狹小的客廳，恩發現赫婆婆正坐在客廳的一個扶手椅上。恩可以隱約看見她朝著自己揮了揮手，像在趕兩個礙事的小孩。

　　莉雅繼續扯著恩的衣角，將他帶往木屋的後方。莉雅蹲下身，用指節輕輕在地板上敲著。

　　咚、咚、咚。

　　第三聲底下傳來空洞的回聲。

　　她用指尖扣住木板邊緣，將那塊看似普通的地板拉起，露出下方一條狹窄潮濕的暗道。從外表幾乎看不出來有藏著這樣的一個機關。

　　莉雅最後回頭看了坐在椅子上的赫婆婆，眼神中充滿著不捨，也有她強行壓下的害怕，但她沒有說話。下一秒她就鑽進到暗道內。

　　恩正要跟上時，忽然感覺背後有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他轉過身，正好看見赫婆婆面向他。那雙濁白的眼睛理應什麼都看不見才對，但他依舊可以感覺到赫婆婆的視線刺穿著他。

　　那個眼神很重，像是有什麼東西透過視線傳遞到他身上。

　　「王。」

　　赫婆婆開口。

　　這一次，她的聲音裡沒有譏諷，也沒有挑釁。

　　更多的是疲倦。

　　「莉雅就拜託你了。」

　　恩沒有回答，但卻也朝著對方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握緊斗篷底下的黑劍，轉身鑽入暗道。

　　在他將木板重新闔上的前一刻，他彷彿看到赫婆婆的嘴角泛起一絲欣慰的微笑，並默默地動了動唇。

　　那個唇語彷彿是在說：「交給你了。」

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zGZAc1VB

ns216.73.216.25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