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月印 - 髒污之下

　　恩跟著莉雅踏著簡陋的爬梯慢慢鑽入暗道。

　　木板在身後闔上，最後一絲的微光也被黑暗吞沒。恩在一開始進入暗道後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潮濕陰涼的氣味先一步進入鼻腔。

　　土。

　　腐木。

　　不明的腥味。

　　過了數秒後，恩的眼睛逐漸適應黑暗，才看清暗道的模樣。

　　暗道比他想像的更窄，兩側牆壁粗糙不平，像是被人用最簡陋的工具倉促挖出來，又只勉強加固過。潮氣沿著石縫往外滲，偶爾有水珠從頭頂滴落，在黑暗中發出極輕的聲響

　　這裡無法兩人並行，只能一前一後的前進。

　　莉雅走在前方，她右手輕輕扶著牆壁，即便暗道裡十分昏暗，她仍能夠熟悉地避開鬆動的石板、突出的木釘，以及那些踩上去會發出聲音的地方。

　　恩默默地跟在身後，他可以看出莉雅對這條路很熟，應該是多次進出過這個地方。

　　這也讓恩不禁皺眉，到底莉雅跟赫婆婆過去都透過這個暗道在躲避什麼呢？

　　他沒有出口詢問，只是試圖加快腳步跟上莉雅。

　　又往前走了一段後，上方忽然傳來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兩人同時停下。腳步聲隔著土層與石板傳來，悶而清楚。

　　不是一個人，是一支小隊。

　　方向正朝他們剛才來的地方而去。

　　赫婆婆的屋子。

　　恩看不見莉雅的表情，但他看見她的肩膀明顯繃起。

　　下一瞬，她連呼吸都停住了。

　　黑暗裡，她站了很久，久到恩以為她會轉身。

　　最後，莉雅只是背對著他，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在對自己說不，也像是在把某個衝動硬生生壓回胸口。

　　沒多久，她再次邁步，繼續往暗道深處前進。

　　恩沒有開口，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能默默地跟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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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數分鐘後，空氣裡的味道明顯改變。

　　原本的潮土味被更濃重的腥臭吞沒。

　　排泄物。

　　腐敗的食物。

　　爛泥。

　　暗道盡頭逐漸變寬，他們走進一條更大的通道，這裡應該是灰鹿鎮的排水渠主道，他們方才走過的暗道，只是通往這裡的一條支路。

　　排水渠上方有幾個狹小的井口，月光從井口漏下來，像一條條冷白的線，斜斜落在黑暗與髒水之間。

　　渠底有一層淺而混濁的水流過。水面浮著碎草、爛布、油污與看不出原形的殘渣。整座城鎮不要的東西，似乎最後都流到這裡。

　　莉雅沒有猶豫，直接踏進髒水裡。她的臉上沒有噁心或是不適，她只是繼續往前走，像是早已習慣這樣的環境。

　　恩皺了皺鼻子，小心翼翼地走到莉雅旁邊。

　　「目的地？」恩低聲詢問著。

　　「盡頭會有一條支道。」莉雅邊走邊說道。

　　「那條路能通往城鎮邊緣。」停了一下，她又說，「我們先在這裡等月庭的包圍網鬆一點，再從那條支道離開灰鹿鎮。」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恩。

　　「但在離開前，我需要先知道你剛才說的月印線索是什麼。」

　　恩沉思了一下，沒過多久後慢慢開口。

　　「我看到一個男人。」

　　「男人？」

　　「一個碧眼的男人，月印跟他在同一個空間。」

　　「月印在他身上？」莉雅皺眉說著。

　　恩搖頭。

　　「不像。」

　　他回想那片灰色空間，回想那個男人身後的銀白冷光。

　　「不在他體內，比較像．．．．．．被他掌握著。」看到莉雅露出疑惑的表情，恩試圖解釋著。

　　「意思是跟你的狀況不太一樣？更像是他將月印當成物品持保管或持有著？」莉雅說道。

　　恩點頭。

　　莉雅沉默了一下。

　　「你有看見任何可以當作線索的地標嗎？」

　　恩將自己被白線拉出意識後看見的畫面說了一遍。

　　灰鹿鎮。

　　平原。

　　更大的城鎮。

　　城鎮中央那座巨大的鐘。

　　沉入地下後的灰色空間。

　　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淺綠色的眼睛。

　　還有那句——不要打擾我辦事。

　　但恩並沒有說出他在潛意識看見月印與十一條白線連接的事情。不是因為不信任莉雅，更像是他直覺地認為十一這個數字似乎有些詭異，在他無法解釋之前，他不想把它當成線索告訴莉雅。

　　莉雅沒有發現恩的猶豫，只是低著頭思考著。

　　「城鎮中心有一座巨大的鐘．．．．．．」莉雅緩緩說著。

　　「妳有想法嗎？」恩問道。

　　莉雅沒有立刻回答。但她在聽見「巨大的鐘」，短暫皺了下眉頭。很輕，很短暫，但恩看見了。

　　「我不確定。但的確有一座城，確實是以鐘聞名。」莉雅說道。

　　「依照你看到的方向，也會經過一段平原。」

　　恩沒有催促她，只是靜靜等著她說出答案。

　　莉雅避開他的視線，轉身看向排水渠深處。

　　「我們先離開灰鹿鎮。」莉雅低聲說。

　　「等安全一些後，我們再繼續討論這件事情。」

　　恩沒有追問，他知道莉雅沒有把所有事情說出來，但他也是。

　　「走吧。」

　　莉雅話音未落，他們突然聽到在上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剛才那種整齊的小隊步伐，腳步慌張混亂，像是一群人在逃離的聲音。

　　恩跟莉雅同時抬頭，可以從井洞看到有一雙又一雙腳影匆匆奔過。多穿著破舊步鞋，應該是灰鹿鎮的鎮民。

　　下一刻，另一種腳步聲追了上來。踏地聲音十分沉悶，更像是厚底靴的聲音，腳步聲也更為整齊有力，較像是訓練有素的士兵或是小隊。

　　「去哪啦？」上方傳來中年男子的笑罵聲。

　　「剛才不是很會跑？」

　　隨後則是響亮的鞭打聲。

　　啪！

　　皮肉挨邊的聲音傳入井口。

　　緊接著是傳出小孩的尖叫聲。

　　「對不起．．．．．．對不起......」小孩哭叫著。「不要再打了......」

　　「他只是小孩而已，不要再打了．．．．．．」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響起。

　　但沒多久又是一陣鞭響，年輕女孩與小孩的吃痛聲再次從上方傳來。

　　「剛剛叫你們不要跑，聽不懂？」

　　幾道冷笑聲此起彼落。

　　莉雅背對著自己，恩看不見她的表情，但莉雅的身體繃得很緊，恩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成拳。

　　等哭聲慢慢變小後，那那個中年男子繼續問道：

　　「我問你們，有沒有看過一個銀色頭髮的女人跟一個拿著黑劍跟黑杖的黑髮男人？」

　　恩聽到這個描述後，身體也開始顫抖著，不是恐懼，也不只是憤怒，更像某種被壓在胸腔深處的東西，正一點一點往外裂開。

　　他知道是自己跟莉雅連累了這群人。

　　他右手緊握斗篷內的黑劍，他想要拔劍，想要上去讓那個聲音閉嘴。

　　可下一瞬，恩的左手壓住了右手，硬生生將那股拔劍的衝動壓下。

　　「我們真的不知道．．．．．．拜託饒過我們姊弟吧．．．．．．」上面傳來硬物撞擊地面的聲音，透過井口隙縫傳來的光影變化判斷，應該是姐姐正在磕頭道歉著。

　　「真的嗎？」中年男聲音慢慢變為冷酷，「若被我們發現再說謊，就不是打一頓能結束的事了。」

　　這次傳來的是靴子撞擊肉體跟女孩的驚叫聲與乾嘔聲。

　　「不要打我姊姊！拜託！」

　　「說！真的不知道嗎？」

　　「我．．．．．．我們真的．．．．．．不知道......嘔......」女孩有氣無力的說著。　　

　　「不知道那就．．．．．．」

　　拔劍聲響起，聲音清楚得令人不寒而慄。

　　下一瞬，女孩尖叫。

　　鮮血從井口滴下，在排水渠的水面上慢慢暈開。

　　與鮮血一起落下的，是一截人的小指。

　　恩跟莉雅的心隨著那鮮血跟手指一同落下，兩人同時握緊了劍，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著。

　　最先動的是恩。他向前踏了一步。莉雅立刻走到他身旁，抓住他的手臂，對他搖頭。恩正想說什麼，卻看見莉雅紅著眼眶看著他。那不是阻止，更像請求。

　　於是他停下了。可全身仍因憤怒而緊繃。

　　上方再次傳來其他人的諂媚笑聲。

　　「隊長的技術真好。」

　　「姊姊！」孩子哭得喘不上氣。

　　「最後一次機會．．．．．．下次就不是手指了．．．．．．」男子再次威脅道。

　　「等等！我說我說，拜託不要殺我姊姊！」小孩哭喊道。

　　「不可以．．．．．．．嘔．．．．．．」再次傳出女孩被踢倒的聲音。

　　「媽的，臭女人給我閉嘴。」中年男子冷冷說道。

　　「小孩，你說。」

　　「我．．．．．．不知道那個黑髮的男人．．．．．」

　　「但是那個銀髮的姊姊我們認識．．．．．．．」小孩邊啜泣邊說著。

　　莉雅的呼吸停了一瞬。

　　「布里．．．．．別說．．．．．嗚！」女孩的聲音像是被人摀住，很快變得模糊。

　　「妳信不信，我可以先殺了妳，再殺掉妳弟。」

　　「我說！我說！不要再打姊姊了！」孩子哭到幾乎說不清話。

　　「那個銀髮的姊姊．．．．．．應該是赫婆婆家寄宿的那個人．．．．．．」

　　「就在靠近小鎮廣場那裏．．．．．．」

　　「掛著鹿角的小木屋．．．．．．」

　　話音未落，莉雅轉身就準備跑，她幾乎是本能地要衝向來時的暗道。可腳步尚未落地，她又猛地停下。

　　她扶著濕冷的牆壁，指節用力到發白。她低下頭，死死咬住嘴唇。沒有哭出聲，也沒有喊赫婆婆的名字。

　　可恩看見有幾滴水珠從她低垂的臉旁落下，滴進排水渠的髒水裡。

　　一滴。

　　又一滴。

　　上方的聲音仍在繼續。

　　「赫婆婆？」那名中年男聲再次傳出。

　　「是我們剛剛巡過的那個瞎眼老人？」

　　「是的。」另一人回答。

　　「媽的，我就覺得奇怪。瞎眼老人，屋裡卻有剛熄掉的燈油味。」中年男人罵了一聲。

　　「回去找那個老女人。」

　　莉雅的肩膀再次顫抖了起來，嘴唇被自己咬破出了血，血滴落水面與原先的血水混合在一起。

　　恩只是靜靜看著莉雅，他看得出來莉雅已經用盡全力，才把自己留在原地。

　　「隊長，那這兩個小孩怎麼辦？」另一個人問道。

　　沉默片刻，接著他們聽到了一聲笑聲。

　　那笑聲讓這個夜晚變得更加寒冷。

　　「帶去廣場。」他說。

　　「看能不能將莉雅跟那名王引出來。」

　　「如果引不出來．．．．．．」

　　男子再次發出一陣令人不快的笑聲。

　　「他們的名字也很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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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多久，恩跟莉雅能聽見上方的腳步聲慢慢遠去。排水渠裡，只剩下水流聲。

　　莉雅慢慢站起，抬起紅腫流淚的眼睛看著恩，眼中交雜著擔心、悔恨、憤怒。月光從井口落下，照在她臉上，讓她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走吧．．．．．．」莉雅沙啞地說道。

　　她抬起腿，慢慢向前走，但走的方向不是來時的路，而是往城鎮邊緣方向走去。

　　恩沒有跟上，他只是靜靜站在原地。

　　「妳．．．．．．走錯方向了。」恩輕聲說道。

　　莉雅沒有轉頭，像是知道一但轉頭，她就會忍不住想要回去赫婆婆那。

　　她只是背對著恩，搖了搖頭。

　　「赫婆婆、那對姊弟，妳都不在意嗎？」恩繼續說道。

　　莉雅倔強的繼續向前走。

　　「如果我們現在就這樣離開，他們都會死。」

　　莉雅停下了腳步。

　　她慢慢轉頭看著恩。目光灼熱得像是會在恩身上燒出一個洞一樣。

　　「那你要我怎樣．．．．．．」莉雅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出口。

　　她走近恩，用力抓緊恩的斗篷。

　　「難道明知道是陷阱，還要踩進去嗎？」

　　她眼中的憤怒慢慢變成無助。

　　恩靜靜看著莉雅。

　　「如果不是直接踩進去呢？」恩說道。

　　莉雅的手微微一僵。

　　「我猜以前的王雖然冷酷，但或許也不會對這種事情袖手旁觀，所以他們才想出這種人質的計畫。」恩慢慢分析道。

　　「所以我們不能直接地衝進去拯救人質，不然他們就會知道未來可以利用這些平民當成籌碼威脅我們了，他們想知道我會不會出來。」

　　「也想知道，未來能不能用這些平民當成籌碼威脅我們。」

　　莉雅慢慢鬆開手。

　　「不直接衝進去拯救．．．．．．」莉雅緩緩重複著。

　　「若我們假裝成逃難的難民，在逃離城鎮的路上不小心被發現。」恩說道。

　　莉雅立刻了解恩的意思。

　　「這樣他們或許會以為我們不在意那些平民。」

　　「甚至會以為，我們只是想利用混亂逃跑。」

　　恩點了點頭。

　　「若在這個被『不小心』過程中，發生不可避免的戰鬥．．．．．．」

　　「城鎮裡的兵力都會被我們吸引過來，那廣場的平民就有機會逃跑。」

　　「而月庭的人應該也不會去追他們。」

　　「因為對月庭來說我們才是主要目標，這時只要我們能逃離包圍圈並留下部分蹤跡，他們就會為了追我們而放棄平民。」恩平靜地說出計畫。

　　她皺著眉看著恩。她知道這個計畫不是像恩說的那麼輕鬆。

　　「這個計畫破綻太多了．．．．．．」莉雅反駁道。

　　「這樣整個兵力都會集中到我們身上，這樣是把我們自己推向危險之中。」

　　恩搖了搖頭。

　　「不會是我們。」

　　莉雅的眼神沉了下來。

　　「只會集中在我身上。」恩說道。「妳在露面後，中途就必須離開，我希望妳去確認婆婆的狀況。」

　　「即便我們計畫全部順利進行，但也只有她還是會被月庭繼續針對。」

　　「因為月庭他們已經知道妳跟婆婆之間是有某種關聯的。」

　　莉雅再次咬著唇。

　　「你又想要自己一個人解決了．．．．．．」莉雅輕聲說，「明明之前才說要彼此相信的．．．．．．」

　　「妳又錯了。」

　　「我正是因為信任妳，才會希望妳在我吸引他們注意力的同時，把其他人拯救出來。」

　　「所以我也希望妳相信我。」

　　恩伸出小指看著莉雅，那個動作很輕，卻讓莉雅怔了一下。

　　莉雅沉默片刻，最終慢慢嘆了口氣。

　　「那你也要答應我，不要自己硬撐。一定要安全回到這裡好嗎？」

　　莉雅也伸出小指，兩人手指再次輕輕勾在一起。

　　恩點點頭，並再次說出他常講的那三個字：

　　「相信我。」

　　莉雅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眼裡仍有淚，嘴角卻很輕地彎了一下。

　　「不是相信我或相信你。」她說。

　　「是相信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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