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月印 - 杖與橋

　　恩。這個名字落入耳中時，並沒有讓他感到不適。至少不像「第十三」跟「月之王」那樣任人厭煩。恩心想。

　　那兩個稱呼像冰釘，會刺入胸口，讓月印在皮肉底下發冷。可「恩」不同。它很輕，輕得像雨水落在掌心，沒有疼痛，也沒有灼熱。

　　但也沒有懷念，胸口的月印也沒有反應。

　　真的是我的名字嗎？還是忘得太徹底了？雖然對這個名字仍抱持著懷疑，但恩沒有再多想，獨自站了起來，從倒在地上的彎刀手斗篷上撕下一塊布，幫自己仍在流血的虎口做了簡單的包紮。

　　包紮完，恩轉頭平靜地看著莉雅，「下一步計劃呢？」

　　莉雅被恩平靜得近乎冰冷的眼神看的微微一僵。

　　那一瞬間，她像是透過他，看見了某個更久以前的人。那個人或許也曾用這樣冷靜、鋒利的眼神看過她。

　　但她很快就恢復冷靜，蹲下身檢查著彎刀手的狀況。

　　「我原先的計畫是，甩開追蹤後進入灰鹿鎮避難。」她邊說邊從彎刀手的腰間掏出一張羊皮紙。

　　恩低頭看去，可以清楚地看見羊皮紙上面畫著兩張臉。

　　一名長髮女子跟一名面色冷峻的男子。

　　女子應該是過去仍是長髮的莉雅，至於男子，即便恩醒來後還沒有看過自己的長相，但跟記憶中的自己似乎有幾分相似。

　　「果然被下懸賞了．．．，但目前看起來只是月庭內部而已．．．。若逃到人比較多的地方，應該就能暫時安心。」莉雅喃喃自語道，她嘴上說了「果然」、「安心」等等詞句，但可以看出她縮著肩膀，仍處在十分緊繃的狀態。

　　「冷靜。」恩再次伸出手，輕輕按在莉雅的肩膀上。

　　她先是一怔。

　　他的掌心很冷，語氣也聽不見關心之情，但這份冷靜，像是一枚釘子，將莉雅快要散架的思緒釘回原位。

　　隨後，恩可以透過掌心感覺到莉雅的肩膀慢慢放鬆。

　　「慢慢說，到城鎮之後呢？」恩說道。

　　「第一，先離開這座森林前往灰鹿鎮。」莉雅先是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森林的遠處。

　　「再往前走不久，就會到一座橋，只要過橋，很快就能到達灰鹿鎮。」她伸手指著前方。

　　「第二，我想要把這個人帶走。」莉雅看向躺在泥地的彎刀手，「他是月庭派出的獵手，他應該會知道追捕路線跟其他人員的安排。」

　　「第三，灰鹿鎮有我們．．．我的接應人。」莉雅的眼神在提到接應人時有明顯的閃躲，恩也注意到她說的是我的接應人，而非我們的。「我想要在那先休整狀態，再決定下一步。」

　　「我認同妳進鎮休整，」恩微微聳肩說著。「前提是妳的接應人可信。」

　　莉雅點點頭。

　　「不過，你確定他會說出情報嗎？」恩挑著眉先是看著莉雅，再轉頭看著倒在地上的獵手，此時獵手仍陷入昏迷，面色因剛剛的戰鬥而顯得慘白。「他看起來撐不了多久。」

　　「如果時間來的及的話，我想我可以拖著走。」莉雅蹲下身，將彎刀手的斗篷撕成數條長布。

　　「我很在意他剛剛說的話，」莉雅邊反綁彎刀手的手腳，邊繼續說道，「那句烙上標記跟逃不了。」

　　「剛剛那個月骸兵身上還有月亮的印記進入到你的胸口。我想知道對方會不會透過那個追蹤我們。」莉雅抬頭看向恩的胸口，胸口的月印仍透著衣物發出銀白色的柔光。

　　烙上標記。月印。這兩個詞落下的瞬間，恩胸口月印一冷。黑杖也在衣內微微震動，像是在提示。

　　提醒有東西在靠近，而且是不好的東西。

　　恩默默的再次握緊黑杖，閉上雙眼。

　　下一瞬間，熟悉的感覺再次襲來，周圍的雨聲開始模糊，意識像是被拉開，朝著他們月骸兵他們之前的方向延伸。

　　他聽見泥土被多雙靴子壓過的悶響，聽見無數金屬碰撞的聲音，弓弦被撥動的聲音。還有一種令人更加不安的聲音。

　　嘶．．．．．．．

　　嘶嘶．．．．．．．

　　像是某種細線飄動、爬行的聲音。

　　這些聲音正在迅速朝他們靠近。

　　恩睜開眼睛，拔出黑劍，走向莉雅。

　　「來不及。」

　　「什麼意思．．．」

　　看著恩持劍走向彎刀手，莉雅瞬間猜到恩要做什麼，表情變成錯愕。

　　「等等！」

　　黑劍已經落下，沒有猶豫，沒有怒吼。

　　一道漆黑劍光一閃而過，劃過雨幕，彎刀手的頭顱滾入泥水之中，半月鐵面具撞上石塊，發出一聲沉悶聲響。

　　雨水很快就將血色沖散，黑劍仍舊漆黑沒有沾上血。

　　「為什麼．．．」莉雅的話還沒說完，遠方森林深處傳來一聲低沉號角。

　　嗚——

　　那聲音傳遍整座森林。

　　莉雅臉色一變，「太快了。」

　　「再不久就會到達這裡了。」恩將黑劍再次掛回腰間。「帶著他，我們不可能甩開追蹤。」

　　「殺掉他，是最好的決策。」他看著地上停止滾動的頭顱。

　　話出口後，他才意識到自己聲音平靜得可怕。

　　與其說是他本人做出這個判斷，更像是身體早已替他做出這個決定。

　　莉雅愣愣地站在原地，手上仍拿著原先準備用來固定彎刀手的長布。

　　她看著恩，眼神十分複雜。

　　不是單純的恐懼，也不是責備，更多的是理解以及深不見底的悲傷。

　　「你以前也是這樣，」她慢慢放下手，將手裡的長布丟回地上。「在你覺得必要的時候，你從不猶豫．．．．．．」

　　「我有時候也會害怕，」莉雅看著恩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也拖慢你的腳步．．．．．．」

　　她看著地上的屍體。

　　「你會不會也像剛才那樣，毫不猶豫？」

　　她的聲音很低，被雨聲壓的幾乎聽不清，但在恩的耳中卻顯得格外刺耳。

　　恩微微皺眉，但沒有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過去的自己會做出怎樣的決定。

　　「但你說的對，帶著他，我們很可能走不出去。」莉雅苦笑，「就跟以前一樣，你往往都是對的。」

　　這不是稱讚，也不是嘲諷。更像是無奈。

　　莉雅沒有再多說，轉身朝石柱區外側的一條獸徑小路跑去。

　　恩跟上她。

　　兩人迅速穿過幽暗林間，月骸兵殘骸跟兩名獵首的屍體很快被雨夜跟樹影吞沒，消失在他們的視野中。

　　莉雅步伐很快，卻不時按住受傷肩膀，深灰色的兜帽很快就被雨水跟傷口滲出的血染成暗紅色，即便如此，她仍熟練地穿梭在樹林中，並引導著恩前進。

　　太逞強了，恩不禁皺起眉。她現在還能移動，但若是再遇到敵人，她撐不住再一次戰鬥。

　　又過了一段路，樹影忽然散開，他們終於衝出森林，河流湍急聲猛地進入耳中。

　　映入眼中的不是想像中的淺灘，而是一條漆黑、寬闊、正在暴漲的河。雨夜裡，河水翻滾著白沫，像無數碎裂的牙。枯枝從上游衝下，撞上岸石後又被水流拖入更深處。這樣的水，沒有人能涉過去。

　　「橋」莉雅指著前方。

　　離他們不遠處有一座橫跨河面的舊石橋。橋身狹窄，橋面濕滑。濕冷霧氣正從橋下升起，更顯得陰森詭譎。

　　「河流太湍急了，只能從橋通過。」

　　莉雅走在恩前方半步，時不時回頭確認恩是否跟上。她肩上的血仍在滲出，但莉雅沒有停下處理，只是用手繼續壓著傷口。

　　就在踏上橋面的瞬間，胸口的月印發出刺骨寒意，黑杖同時間震動，像是在預警。

　　「小心。」

　　恩一把將莉雅往前推開，並拔出黑劍回頭斬出，正好將迎面射來的箭矢給斬落在地。

　　後方追兵走出樹林，是一支５人小隊。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跟獵手一樣的半月銀色鐵面具，最前方兩人持著銀白巨盾，盾面刻有月痕，正一步一步朝橋面壓來。

　　「到底是多喜歡月亮．．．．．．」恩忍不住吐槽著，但同時舉起黑劍擋在莉雅跟追兵之間。

　　巨盾後方是兩名弓箭手，他們已重新搭箭，彎弓瞄準著恩跟莉雅。

　　最後方，站著一名身穿著白色斗篷的人，手持著灰白色的法杖，法杖周圍正飄著銀白色的細線。

　　嘶．．．．．．．

　　嘶嘶．．．．．．．

　　恩終於知道先前聽到的聲音是來自於哪裡。

　　那些絲線不是在空中飄，而是沿著橋面朝著他們爬去。

　　恩轉頭看著莉雅。

　　只見她右手掏出刺劍，左手依舊壓著尚在流血的右肩。臉色比起先前石柱區時更加慘白，唇已幾乎沒有血色。

　　她不能再打，恩不安地想著。「莉雅，你先退吧。」

　　「不退！」她仍逞強的挺直身體，用力撐住她那已快透支的身體。「你現在能一打五嗎？」

　　「妳以前也那麼逞強嗎？」恩再次揮劍斬下射向兩人的箭矢。

　　揮劍斬落第二支箭，第三支箭。

　　很快，他發現，大多的箭都不是射向自己，而是集中在莉雅身上，很明顯他們主要想要射殺的對象是莉雅。

　　他們是要活捉我嗎？恩看著逐漸靠近的追兵，法師法杖上的白色絲線正沿著地上慢慢朝他們爬去。隨著白色絲線的靠近，胸口月印發出的冷意也越來越深。

　　恩忽然明白那些白色絲線是追著他胸口月印來的。而月印不想要被它們觸碰。

　　逃也逃不掉，戰鬥．．．一打五似乎太不切實際。恩一邊斬落持續朝他們射來的箭矢，逐漸向後退去。

　　如果可以破壞橋的話，或許．．．，恩低頭看著自己腳下已久經風霜的石橋心想，即便再破爛也不可能斬斷。

　　正當他出現破壞石橋想法時，懷中的黑杖便劇烈震動，那道聲音再次傳入他的腦海。

　　「透過我……破壞……」

　　恩瞳孔微縮。

　　「莉雅！」恩大喊著，莉雅被他這聲大吼驚動，猛地看向恩，這時才注意到他要做的事情。

　　恩左手掏出黑杖，指向正緩慢前進的持盾者。兩名盾手同時停步，巨盾微微下壓，像是準備承受攻擊。

　　「相信我。」他背對著莉雅說道。

　　恩突然將黑杖轉向，杖尖指向腳下的石橋。　

　　「跑！」莉雅這時已收起刺劍，轉身全力往橋的另一端奔去。

　　追兵雖然不理解恩跟莉雅的計畫，但也選擇在同一時間加速衝上石橋。

　　恩朝後用力一躍。

　　同時，在腦海中想像著，橋面炸裂，石塊粉碎，追兵墜入湍急河水沖走的畫面。

　　黑杖劇烈晃動。

　　胸口的月印像是回應著黑杖，發出劇烈疼痛。

　　疼痛幾乎讓恩眼前發黑，但他並沒有鬆開手中的黑杖。

　　黑杖杖尖發出令人不安的黑色光束，射向石橋，黑光再接觸到石橋的瞬間發出劇烈的火光跟轟鳴聲。

　　碰！

　　喀。

　　喀喀喀。

　　隨著火光跟轟鳴聲發生，石橋迅速崩塌，剛踏上橋面的兩名追兵猛然墜落，他們發出尖銳哀號，伸手想要抓住斷裂的橋沿，但整段碎裂的橋面已帶著他們一起墜落河中，被河流沖往下游。

　　莉雅再爆炸發生的前一刻剛好衝上岸邊。

　　恩則是向後跳的同時，被爆炸氣浪掀飛，朝岸邊飛去。他的身體重重摔落在岸邊泥地上。

　　雨水落在臉上，河水在耳邊怒吼，莉雅擔心的呼喊聲從遠處傳來。

　　但隨著胸口月印猛然發痛，像是要將他的血肉、名字、意識一同刺穿。

　　恩眼前一黑，墜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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