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月印 - 第一月印

莉雅沒有浪費時間，轉身衝入雨中。

　　男子跟上她。

　　離開教堂後，他才看清四周是一片茂密森林。黑壓壓的樹影在風雨中晃動，枝條交錯如網，稍有不慎便會迷失其中。可莉雅沒有半分猶豫，像是早已熟悉這座森林，篤定地帶著他朝某個方向前進。

　　同時，男子感覺到地面泥濘，雨水覆過落葉，每一步都會留下清楚腳印。本能告訴他，這很糟，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知道這很糟，但他的身體已經開始分析。

　　雨夜。森林。泥地。追兵。腳印。陌生少女。失憶。自己手上有一把能吞掉月光的劍，還有一支會讓骨頭發冷的杖。

　　最差的開局，男子心想，還能夠更糟嗎？

　　男子跟在莉雅身後，卻忽然感覺左手一陣發冷。

　　黑杖像是被什麼牽動了。

　　他低頭看向掌中短杖。那股冰冷從杖身湧出，順著掌心爬上手臂，又緩慢滲入胸口。

　　「透過我……感受……」

　　一道聲音直接在腦中響起。

　　男子腳步微頓。

　　下一瞬間，世界變了。雨聲沒有消失。但雨聲之下，更多聲音浮現了出來。

　　他聽見後方樹枝被踩碎的聲音，聽見泥土被靴底壓實的悶響，聽見布料摩擦，金屬輕碰，甚至聽見某種沉重之物拖過濕地時發出的低沉震動。

　　他的意識像是穿過雨幕，越過樹林，向後方延伸。

　　三道存在出現在他的感知裡。

　　兩個人。

　　步伐輕，節奏穩，身上有金屬聲。受過訓練的獵手。

　　另一個則完全不同。

　　那東西在兩名獵手後方，龐大、沉重，每一步落下都像鐵槌砸在地面。可最讓男子心頭一沉的，並不是它的體型。

　　而是它沒有呼吸。

　　「沒有呼吸？」，男子低聲說。

　　莉雅察覺他的異樣，立刻回頭看他。

　　她看見他的眼神變化，像是瞬間明白了什麼，急聲問，「你感覺得到，對吧？有幾個？多遠？」

　　她的語氣不像是單純求助。

　　更像是知道他本來就能做到這件事。

　　男子一邊前進，一邊沉聲回答：「後方５００公尺，兩個人跟一個巨物。」

　　「巨物？」她問。

　　「像人偶。」男子說，「但沒有呼吸。」

　　莉雅臉色徹底變了。

　　「月骸兵。」

　　這是她第一次說出那個名字。

　　月骸兵。

　　男子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沒有呼吸。腳步沉重，足以讓莉雅改變逃跑路線，也足以毀掉一座鎮。

　　「計畫？」他問。

　　「甩掉追兵，進灰鹿鎮。那裡有人可以幫我們。」莉雅咬著牙低語著。

　　「現在照舊？」

　　「不能進鎮。」莉雅搖搖頭，「月骸兵一旦進去，赫婆婆他們都會死。」

　　「這可不是個好計畫呢。」男子低語並掃過四周。

　　森林密集，視線差，地面泥濘。對普通追兵有利，對大型人偶追兵則不利。

　　但月骸兵有力量，如果它能撞開樹木，森林反而不適合戰鬥。

　　他需要一處空地，能快速解決人形追兵，也需要障礙，能絆住那具大型人偶。最好是能承受重量，又能在必要時倒塌的東西。

　　男子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忽然抓住莉雅的手腕，拉著她偏離原本路線。

　　「等等，那邊不是去灰鹿鎮！」莉雅低聲道。

　　「我知道。」

　　「你知道路？」

　　「不知道。」

　　莉雅差點被他氣笑。

　　「那你憑什麼往那邊跑？」

　　男子沒有回頭。

　　「因為直覺。」聽到男子的回答，莉雅愣了一下。

　　下一刻，她像是明白了什麼，閉上嘴，跟著他鑽入更深的林間。

　　兩人穿過密林，最後來到一處空曠地。

　　這裡沒有樹。只有一根又一根殘破石柱。它們或立或倒，散落在泥地與荒草之間，像某座古老建築留下的骨骸。雨水順著石面滑落，沖刷出其上模糊的月形紋路。那些紋路早已被歲月磨蝕，卻仍隱約可見，像沉默地記錄著某段被遺忘的歷史。

　　男子看了一眼那些石柱。

　　很好。

　　重物可以撞倒它們，人也可以利用它們。

　　莉雅看清四周，立刻明白他的意圖。

　　她低聲罵道：

　　「就算失憶了，還是那麼愛賭。」

　　「我以前常賭？」男子疑惑地看著莉雅。

　　「你以前常把送死講得像戰術。」莉雅皺著眉，像是不願承認什麼事情低語道，「雖然最後每次都會成功就是了。」

　　「那我以前應該很討人厭。」

　　莉雅怔了一下。

　　她像是想回答，最後卻只是不語的握緊刺劍。

　　兩人躲到一根斷柱後方。

　　沒過多久，兩名獵手從森林邊緣走了出來。

　　他們穿著灰黑色獵裝，臉上戴著半月形鐵面具。一人持短弩，一人握彎刀。雨水沿著面具滑下，讓那半月形輪廓看起來冰冷而詭異。

　　「痕跡到這裡。」持弩者蹲下，查看泥地。

　　彎刀手環顧四周。

　　「等月骸兵？」

　　「它慢。」持弩者說，「我們先找到人，拖住就好。」

　　彎刀手遲疑。

　　「如果十三也醒了呢？」

　　「醒了又怎樣？」持弩者冷冷道，「他現在不完整。」

　　斷柱後方，男子聽到１３這個數字，胸口那道新月紋在聽見這個詞時，疼了一下。雖然他仍不知道這個數字代表了什麼，但他知道他不喜歡這個感覺。

　　莉雅貼近男子，手已經握上刺劍劍柄，隨時準備拔劍。男子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顯然不缺戰鬥經驗。呼吸壓得很低，重心也很穩。可她的肩膀仍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具月骸兵有多可怕。

　　男子抬手，輕輕按在她肩上。

　　莉雅微微一怔。

　　他俯身靠近她耳側，聲音壓得極低。

　　「在月骸兵到來前，妳替我吸引一人的注意。」

　　莉雅瞳孔微縮。

　　男子繼續道，「我先解決拿弩箭的。」

　　莉雅似乎想說什麼。

　　男子卻先一步看著她的眼睛。

　　「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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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泥地裡撿起一塊碎石，手腕一翻，將石頭擲向兩名獵手左後方。

　　砰！

　　碎石撞上遠處石柱，在雨中炸開一聲清脆聲響。

　　兩名獵手同時轉頭。

　「走。」

　　男子拔出黑劍，身形如箭般衝出。

　　他的目標是那名短弩手。

　　短弩手在最後一刻察覺殺意，猛地偏頭避開致命一擊。可劍鋒仍斬過他的胸口，深深撕開護甲與血肉，留下一道幾乎見骨的傷口。

　　短弩手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側邊跪倒。

　　可他沒有立刻死去。

　　倒下之前，他竟仍以左手舉起短弩，扣下扳機。

　　箭矢破空，直射男子胸口。

　　男子的身體比思考更早動了。

　　黑劍回斬。

　　短短一瞬，箭矢在距離他胸前不到半尺的位置被劈成兩截，斷裂的箭身擦過他的衣襟，落入雨水與泥地之中。

　　男子沒有喜悅，只有一股寒意升起。他知道這不是運氣，他的身體明顯知道如何保護自己不被殺。

　另一側，莉雅也已拔出刺劍，纏上那名彎刀手。她的劍法很快，刺劍在雨中連續點出，逼得彎刀手不得不轉身招架。

　　「你他媽的！」

　　彎刀手怒視男子，聲音在雨夜裡炸開。

　　「月骸兵！目標在這裡！」

　　隨著他的怒吼，沉重的腳步聲終於穿過森林。

　　男子抬頭，終於看見那一具約莫三公尺高的巨大重裝傀儡從樹影深處走出。

　　銀白裝甲覆蓋全身，雨水順著盔甲流下。它沒有臉，只有一片毫無表情的金屬面甲。胸口中央嵌著一道銀白月印，正一明一滅地閃爍。

　　男子看見那枚月印的瞬間，腦海裡響起黑杖的聲音。

　　「第一月印。」

　　胸口的新月紋開始發燙。

　　一段畫面毫無預警的刺入腦海。

　　白色高塔。

　　滿月。

　　無數跪拜的人。

　　他站在高處，身穿白袍，俯視塔下眾生。

　　所有人都在看他。

　　所有人都在等他。

　　而畫面中的他，只是露出一抹苦笑。

　　那笑容裡沒有榮耀。

　　只有荒謬與無奈。

　　畫面一閃即逝。

　　男子回過神時，面前的短弩手正睜著充血的眼睛怒視他。對方咬著牙，試圖拔出腰間短刀，同時張口想對月骸兵下達命令。

　　「殺——」

　　話還沒說完，身體已先一步動了起來。

　　他一步踏前。

　　左手壓住短弩手的肩膀，右手舉起黑劍。

　　劍尖直指對方的嘴。

　　下一瞬，黑劍貫入。

　　冰冷的劍身從短弩手口中刺入，自後腦穿出。短弩手的身體猛然僵住，原本未出口的命令，只剩一聲破碎的悶響。

　　黑劍拔出時，劍身仍舊漆黑，沒有沾上一滴血。

　　他對於自己毫無猶豫就動手取走一條性命，感到不可思議，那一股寒意再次升起，看來他的身體不只知道怎麼不被殺，也知道且熟悉如何殺人。

　　遠處，正在與莉雅纏鬥的彎刀手看見這一幕，動作明顯一滯。

　　莉雅沒有放過這個破綻。

　　刺劍直取對方胸口。

　　彎刀手反應極快，側身避開致命一擊，可劍鋒仍刺破他的手臂，鮮血瞬間沿著雨水流下。

　　「殺了他們！」，彎刀手一邊後退，一邊對月骸兵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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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骸兵已經轉向男子。

　　看來命令雖然不完整，但已經足夠。

　　十二步。

　　月骸兵衝來。

　　那樣龐大的身軀，在短距離內爆發出的速度卻遠比想像中更快。泥水被它踏得四濺，沉重的拳頭抬起，帶著足以砸碎人骨的力量朝男子轟來。

　　「退！」莉雅大喊。

　　男子沒有退。

　　後退會被追擊。

　　格擋會被砸碎。

　　唯一的選擇是讓它的重量變成它自己的敵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在重拳落下的瞬間朝左側滑開。拳頭擦過頭頂，轟入泥地，碎石與水花炸開。

　　男子繞到月骸兵側後方。

　　黑劍低垂。

　　劍鋒幾乎貼著地面，劃出一道漆黑弧線。

　　下一瞬，黑劍斬向月骸兵左膝後方的關節。

　　正常劍刃碰上那樣的盔甲，應該會被彈開。

　　但黑劍切了進去。

　　像切入腐朽木頭，一斬而過，月骸兵左腿斷裂，龐大的身軀瞬間失去平衡，隨著前衝的慣性狠狠倒向前方半倒的石柱。轟然一聲，石柱被撞得劇烈震動，緊接著整根倒塌，重重壓在月骸兵身上。

　　男子握劍的手一麻，虎口裂開，血被雨水迅速沖散。

　　只是虎口裂開，男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原以為這一劍至少會廢掉整條手臂。代價卻比他預想中小。這也代表黑劍比他預想中危險。

　　另一側，莉雅抓住彎刀手分神的瞬間，刺劍刺入對方腹部。彎刀手反手揮刀，刀鋒劃過莉雅肩頭，鮮血染紅深藍皮甲。

　　莉雅悶哼，卻沒有退。

　　「妳真以為妳們逃得過月庭？」彎刀手喘息著笑，「十三是他的命。妳又能帶著王逃到哪裡？」

　　莉雅的眼神冷了下來。

　　「不論去哪，都比留在月庭好。」

　　男子已經衝至彎刀手身後。

　　雙方默契配合，黑劍刺入對方大腿，刺劍刺穿他的手腕。

　　彎刀落地。

　　彎刀手跪倒在泥水中，卻伸手死死抓住黑劍劍身。掌心被割開，血沿著指縫流下，他卻笑了。

　　那不是臨死前的笑。

　　那是信徒看見神明重新睜眼時的笑。

　　「月……王……」

　　他沙啞地說。

　　「您果然還是醒了。」

　　男子低頭看著他。

　　「閉嘴！」莉雅舉起刺劍，劍尖抵住彎刀手喉嚨。

　　彎刀手看著男子胸口透出的月光，笑意更深。

　　「王，回來吧。莉雅救不了您。您就像被烙上標記的牲畜，無論逃到哪裡，最後都會被抓回去……」

　　他的視線從男子的臉，慢慢移到男子左胸前那道正透著柔光的月紋。

　　莉雅沒有等男子反應。

　　莉雅用劍柄重重砸向他後腦。

　　彎刀手昏死過去。

　　「先不殺。」莉雅立刻蹲下搜身，「他知道追兵的位置，也可能知道月庭下一步。」

　　「妳確定他會說？」男子問，莉雅沒有立刻回答。

　　下個瞬間，石柱碎裂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兩人同時回頭。

　　月骸兵正在掙脫。

　　壓在它身上的石柱出現裂痕，碎石不斷滾落。它胸口的銀白月印再次亮起。原本被黑劍斬斷的左腿處，有銀色光絲緩慢湧動，像骨骼與筋絡正在重新編織。

　　莉雅臉色大變。

　　「它在恢復！」

　　男子看著那枚月印，他直覺地理解了一件事情。

　　月骸兵不是靠身體活動。

　　它靠月印活動。

　　斬斷肢體只能延緩。

　　奪走月印，才能停止它。

　　黑杖在掌中變冷。

　　那聲音再次響起。

　　比先前更清楚。

　　「第一月印。」

　　「奪回它。」

　　「讓我幫你。」

　　男子不自覺地抬起黑杖，杖尖穿過雨幕，直直指向月骸兵胸口那枚發光的銀白月印。

　　黑杖、月骸兵胸口的銀白月印，以及男子左胸的新月紋，在某一瞬間連成了一條看不見的線。

　　世界忽然安靜。

　　雨聲遠去。

　　莉雅的呼喊遠去。

　　金屬摩擦聲遠去。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枚月印。

　　銀白色的光從月骸兵胸口剝離。

　　那枚月印像是被黑杖牽引，緩慢脫離傀儡的軀殼，穿過雨幕，一點一點朝男子靠近。

　　男子原以為它會很冷。

　　可它不是。

　　那枚月印極燙。

　　燙得像一枚從火中取出的烙印，帶著灼熱的光與不可違抗的重量，朝他的胸口逼近。

　　它不是物體。

　　它是一條命令。

　　一段記憶。

　　一個名字被抹去後留下的傷口。

　　月印發出強烈白光，猛地撞入男子胸口。

　　劇痛炸開。

　　男子悶哼一聲，整個人被震得向後倒去，摔在泥水之中。

　　倒下的瞬間，他聽見胸口深處傳來低語。

　　「第一月印。」

　　「記其名。」

　　記憶再次浮現。

　　白色高塔之下，無數人跪倒在月光裡。

　　他站在階梯前，身旁站著莉雅。

　　但那時的她比現在更年輕幾歲，身穿銀白色侍從服。一頭銀白長髮垂落肩後，在月光下泛著柔亮的光。她神情緊張地看著他，像是想阻止，卻又無法阻止。

　　一名祭司站在高處，聲音莊嚴。

　　「月之王座已空，繼承者必須獻上名字。」

　　「躬請——新任月之王前往王座。」

　　某個名字被力量抹去。

　　男子聽不清。

　　只聽見畫面中的自己冷冷說道：

　　「那我就不要王座。」

　　他拔出黑劍。

　　黑色劍鋒在月光下無聲展開。

　　他望著那座高高在上的王座，嘴角浮起一抹近乎嘲諷的笑。

　　「我要毀了它。」

　　黑劍斬下。

　　畫面破碎。

　　男子猛地睜開眼。

　　雨水落在臉上，冰冷刺骨。他慢慢坐起身，胸口仍殘留著灼燒般的痛感。

　　月骸兵倒在遠處，胸口的銀白月印已經徹底黯淡。失去月印後，那具龐大的傀儡像斷線木偶般僵在泥地裡，再也沒有動靜。

　　莉雅蹲在他身旁，眼神裡滿是擔憂。

　　看見他醒來，她明顯鬆了一口氣，甚至露出一瞬間的喜悅。

　　可當她的視線落到他胸口，看見那道變得更加完整的新月紋時，喜悅很快變成恐懼。

　　男子慢慢坐起身。

　　胸口還在灼痛。

　　他的掌心在流血。

　　他的腦中多了一段記憶。

　　也多了更多問題。

　　他看向莉雅。

　　「妳認識我。」

　　莉雅沉默。

　　「妳是誰？我又是誰？」

　　莉雅避開他的視線。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他們後面一定還有追兵，我們必須——」

　　她的話還沒說完，男子已伸手抓住她胸前的衣襟。

　　動作不重，卻足以讓她停下。

　　他看著她，眼神冷得像剛從雨水裡拔出的黑劍。

　　「我再問一次。」

　　他的聲音沙啞而緩慢。

　　「妳是誰？」

　　莉雅看著他。

　　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落在他抓住她衣襟的手背上。

　　她沉默許久，終於深吸一口氣，像是決定說出某件逃避不了的事。

　　「我叫莉雅。」

　　她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有疲憊，有無奈，也有一點極深的悲傷。

　　「我……某方面算是你過去的夥伴。應該吧。」

　　男子沒有鬆手。

　　莉雅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

　　「至於你。」

　　她停頓片刻。

　　「我不知道你的真名。」

　　男子的眼神微微一沉。

　　莉雅繼續說：

　　「過去，在所有人面前，我都叫你王。」

　　雨聲落在兩人之間。

　　「或者，月之王。」

　　男子沒有說話。

　　「但私底下……」

　　莉雅輕聲說，像是把一個早已被世界奪走的名字，重新交還給他。

　　「你都要求我叫你，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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