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月印 - 序 : 醒於月下

　　月不傷人。

　　它只是靜靜懸於天上，注視眾生。

　　它從不奪取。

　　它只接受人們自願獻上的祭品——名字。

　　　　　　　　　　——《月庭戒律》殘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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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答。

　　男子醒來時，第一個想法是：這地方真不是人住的。

　　目光所及，天花板殘破不堪。雨水從裂縫間落下，一滴接著一滴，砸在冰冷的石地上。月光也沿著那些裂口流瀉進來，像有人用銀色的刀在黑暗裡劃了幾道傷口。

　　他躺在一座高台上。高台很冷，冷得不像石頭，更像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祭壇。

　　男子緩緩坐起身，觀察著周圍。

　　空氣裡瀰漫著霉味、朽木味，以及廢墟才有的死寂。男子撐起上身，視線緩慢掃過四周。高台下方排列著一排排破舊的長軟墊，像是曾經供人跪拜祈禱的地方。牆邊的石柱半塌，窗框腐朽，碎裂的彩窗只剩幾片黯淡的殘片，在雨夜裡微微反著月光。

　　教堂，男子心想，不，應該說曾經是教堂。

　　男子抬起頭，看向高台另一側的牆。

　　那裡殘留著一幅壁畫。

　　畫中人背對著眾生，身披黑袍，短髮垂在後頸。黑袍背後繪著一輪滿月。雨水磨蝕了大部分顏料，卻沒有磨去那輪月的輪廓，彷彿它仍停在壁上靜待這下一場儀式的展開。

　　男子望著那幅畫，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不知道這裡是哪裡。

　　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

　　更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試著回想，可腦海裡只有一灘黑色死水。越是伸手攪動，那片黑暗便越深，沒有名字，沒有聲音，沒有臉孔，也沒有任何能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的記憶碎片。

　　男子慢慢吐出一口氣，他沒有說話，嘴角卻不自覺的浮起一絲自嘲的笑容。

　　好消息是，他還活著。壞消息是，失去記憶連名字都不記得，這樣還算活著嗎?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右手握著一把黑色長劍。劍身狹長，通體漆黑，沒有寶石，沒有銘文，沒有任何象徵身分的裝飾。但月光落在劍上時，並沒有被反射，而是像水流入深井一樣消失了。

　　左手握著一支黑色短杖。杖身冰冷，貼著掌心。那股冷意不像普通金屬，而像某種正在冬眠的生物，隔著皮膚緩慢呼吸。

　　這兩樣東西都很陌生。

　　可他的手握得很穩。穩得像是已經握過千百次。

　　男子皺起眉。身體記得的東西，有時比腦子更危險。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人聲。

　　「那個女人在附近。她剛才往這個方向跑。」

　　聲音隔著雨幕與森林傳來，模糊，卻足夠清楚。接著，是靴子踩碎枯枝的聲響，以及有人穿過灌木時衣料摩擦的聲音。

　　另一個人壓低聲音道：

　　「只要抓到那個女人，就能抓到第十三。」

　　第十三。

　　男子不認得這個稱呼。

　　可是十三這個稱呼鑽進耳中的瞬間，他的左胸猛地一冷。那冷意像一枚冷釘，毫無預兆地釘入血肉深處。他呼吸一窒，低頭看向胸口。

　　衣襟底下，透出一抹微弱白光，那光呈新月之形，正隨著他的心跳微微閃爍著。

　　男子還沒來得及碰它，教堂大門便被人推開。

　　濕冷的風與雨聲一同灌入。

　　一名披著深灰色斗篷的人影闖了進來。

　　男子幾乎是本能地舉起黑劍，劍尖直指對方。少女也在同一瞬間拔出刺劍，細長的劍鋒在月光下一閃，兩人隔著破敗的教堂對峙。

　　少女像是感覺到了他的殺意，身體微微壓低，握劍的手沒有一絲遲疑。她的站姿很穩，握劍的手沒有顫抖。斗篷濕透了，卻沒有影響她拔劍的速度。這不是第一次被追殺的人。也不是第一次準備殺人的人。

　　可當她看清男子的臉時，整個人卻僵住了。戒備從她眼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驚愕。

　　然後是某種更深、更重的東西。

悲傷。

　　男子立刻得出結論。

　　她認得他。而且她並不預期會在這裡遇見他。

　　「您……醒了？」，少女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不敢置信，「怎麼可能？」

　　少女將自己的刺劍緩緩收起。脫下兜帽，露出一頭被雨水沾濕的銀灰色短髮貼在臉側。男子看了她一眼。她約莫二十出頭，或許因為疲憊或是驚愕而顯得臉色蒼白，五官卻極為清麗。

　　男子沒有放下劍。

　　「妳是誰？」

　　他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用過。

　　少女怔了一下。

　　遠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其中一道格外沉重。

　　碰。

　　那不是人類的腳步。

　　至少，不是普通人類。

　　每一次落步，教堂殘破的牆面都像在輕輕震動。

　　少女臉色白了幾分。

　　「沒時間了。」她快步靠近，伸手想拉住他的衣角，「跟我走。他們快到了。」

　　男子側身避開。

　　黑劍仍指著她。

　　「名字。」

　　少女看著他。

　　這一次，她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

　　「你失去記憶了？」

　　男子沒有回答。

少女低聲喃喃：

　　「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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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咬了咬唇，回頭看了一眼門外的雨幕，再重新望向他。

　　「我叫莉雅。」她說，「至少，你以前是這樣叫我的。」

　　男子盯著她。

　　這不是一個完整答案。但眼下，他沒有時間逼問完整答案。

　　那道沉重腳步已經更近了。

　　莉雅握緊刺劍，聲音壓得更低。

　　「剩下的，我們邊走邊說。可以嗎？」

　　男子看著她焦急卻不閃躲的眼神。她很害怕，但不是怕他。她的視線不斷看向門外，看向那道沉重腳步傳來的方向。

　　真的很危險，這個判斷來得毫無根據，卻像某種本能般浮現在男子心裡。

　　沉默數秒後，男子收起黑劍，也將黑杖握於掌中。

　　「帶路。」他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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