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2日 晴
今天紫晴來到工廈,一進門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她放下書包,眼睛瞪得老大,看著梳化旁邊那個用紙箱搭成的臨時狗窩,四隻狗正窩在裡面。
旺旺趴在毛巾上,三隻幼犬擠在牠懷裡,像三團會蠕動的芝麻糖,其中一隻正含著旺旺的乳頭使勁吸奶,小小的尾巴不時抽動一下;另外兩隻已經吃飽了,疊在一起睡得不省狗事,小肚子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的。
「點解會有狗BB嘅?」紫晴蹲在紙箱旁邊,雙眼發光,聲音裡滿是驚喜。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摸了摸其中一隻幼犬的背。那隻幼犬在睡夢中動了動,發出輕微的嗚咽聲,小爪子無意識地在空中划了幾下,紫晴趕緊把手縮回來,怕吵醒牠。
旺旺抬起頭,看著這個陌生的人類女孩,那雙豎起的耳朵動了動,尾巴開始輕輕拍打著軟墊,紫晴慢慢伸出手讓牠聞了聞自己的手指,旺旺聞了兩下,然後用鼻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掌心,尾巴搖得更快了。紫晴笑了起來,摸了摸旺旺的頭,說:「你好乖呀,點解你咁嗲嘅?」
這時,咪咪從書枱上跳下來,腳步輕盈地走到紫晴腳邊,牠沒有像往常那樣用頭蹭她的腳踝,而是直直地站在那裡,抬起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明顯不滿的「喵」。
那聲喵聽起來不像撒嬌,倒像在質問,你而家摸嗰隻狗,唔摸我喇?紫晴低頭看到咪咪那張寫滿了「我被背叛了」的貓臉,連忙把牠抱起來。
咪咪在她懷裡扭了幾下,裝模作樣地掙扎了一下,然後才勉強安份下來,但尾巴仍然不高興地甩來甩去,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旺旺,喉嚨深處發出輕微的咕嚕聲,像在警告對方:呢個鏟屎官係我嘅。
我跟紫晴說,這幾隻小狗是昨天從街上抱回來的,我簡單說了一下橫街發生的事,但略過了打鬥的細節,只說有幾個少年在欺負旺旺,我把牠救下來之後才發現牠還有三個剛出生的寶寶。然後我告訴她,咪咪對這些新住客很有敵意……對幼犬還好,最多是不理不睬,遠遠繞開。
但對旺旺完全是另一副嘴臉:每次旺旺一走近牠,牠就會弓起背,尾巴炸開兩倍大,嘴裡發出低沉的嘶嘶聲。昨天有幾次,旺旺想向咪咪示好,慢慢走過去,尾巴友善地搖著,鼻尖往前伸想聞聞咪咪……結果被咪咪一記貓拳狠狠巴在頭上。旺旺完全沒有還擊,只是委屈地夾著尾巴退回紙箱,用一種「我究竟做錯咗咩」的眼神看著那隻兇惡的虎斑貓。我被牠那副表情弄得哭笑不得,只好蹲下來多摸了牠幾下當安慰。
紫晴聽到這裡,低頭看著懷裡的咪咪,用一隻手指輕輕點了點牠的鼻尖。「你呀,唔好咁小氣啦。旺旺佢俾人蝦仲要養三個BB,好辛苦㗎,你做咩唔俾佢掂你啫。」
她抱著咪咪坐到梳化上,一邊摸牠一邊繼續說:「你咁肥,佢咁瘦,你分少少地方俾佢有咩所謂啫。你睇佢個傷口仲未好返晒㗎,尋日仲流緊血㗎。佢唔會霸你個位㗎,你仲係呢度嘅大佬嚟㗎嘛……」咪咪在她大腿上團成一團,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但牠的視線還是不時飄向地上的旺旺,顯然沒有完全消氣,只是暫時被摸得太舒服沒空發作。
昨晚我把旺旺和牠的孩子用紙箱和毛巾搭了個窩,紙箱放在單位最避風的角落,書桌和雪櫃之間那塊空地,兩面靠牆,不會有冷風直接吹到。AI說幼犬最重要是保暖,牠們還未滿月,體溫調節能力很差,而現在是二月,即使室內也只有十幾度,對幼犬來說很冷。
我在紙箱底部鋪了幾層舊毛巾,然後把另一條毛巾拱起圍成一個半圓形,模擬母犬身體的弧度,讓幼犬有東西可以依偎。我再在紙箱外面裹了一層薄毛氈擋風,但留了通風口。旺旺很聰明,我一放牠進去牠就明白了,側躺在毛巾上,把三隻幼犬攬到懷裡,用體溫和毛髮幫牠們保暖。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太放心,幼犬每隔三四個小時就要吃一次奶,雖然旺旺可以自己餵,但我總怕牠奶水不夠,或者幼犬吸不到。昨晚我幾乎每隔一兩個小時就醒來一次,摸黑走到紙箱旁邊,用手機屏幕的微光檢查幼犬的狀況……牠們有沒有在呼吸,有沒有在吃奶,有沒有被母犬壓到。
每次確認牠們都好好的,我才爬回梳化床上閉上眼睛,但睡不了多久又會自動醒來,整晚下來,真正睡著的時間加起來大概只有兩三個鐘頭。
現在紫晴來了,我終於可以稍微鬆一口氣,我跟她說,拜託她照看一下旺旺,我先在梳化上瞇一會。紫晴點了點頭,說:「你瞓啦,我睇住佢哋。」
我躺在梳化上,把外套摺起來當枕頭。耳邊傳來紫晴低聲跟咪咪說話的聲音,還有旺旺的尾巴輕輕拍打毛巾的節奏,以及幼犬偶爾發出的細微嗚咽。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道溫暖的背景音,把我一整晚的疲憊慢慢融化。我的眼皮越來越重,很快就陷入了淺淺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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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有瞇多久。
大概下午兩點多,門鈴響了,尖銳的電子響聲在安靜的工廈單位裡格外刺耳,咪咪從紫晴腿上抬起頭,耳朵豎得筆直,旺旺從紙箱窩裡抬起頭,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我從梳化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走到門前,從防盜眼往外看,三個男人站在走廊裡。為首那個穿著深色西裝外套,白襯衫,沒打領帶,站姿筆挺;後面兩個也是便服打扮,但那種便服一看就知道是便衣警探,款式老派,顏色低調,跟普通人穿的便服有種說不出的微妙差異。
他們的站姿、神情、甚至雙手擺放的位置,都帶著一種受過訓練的整齊劃一。
我打開門,為首那個男人從內袋掏出一張證件,舉到我面前,讓我看了清楚。證件上的照片跟他本人一模一樣,四十多歲,短髮,方臉,眼神沉穩而冷漠,嘴唇抿成一條線,警徽在走廊日光燈下反射著冷光。
「我係刑事偵緝專隊高級督察黃啓發,」他的聲音平穩,咬字清晰,像一個習慣了在法庭上作供的人,「陳志強先生,而家懷疑你牽涉一宗傷人案,請你跟我哋返警署接受調查。而家唔係事必要你講,但你所講嘅嘢我哋會用筆寫低,將來或者會用嚟做呈堂證供,請問你清唔清楚。」
那串標準警誡詞從他口中流暢地說出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我做記者時聽過這段話無數次,在警署記者室裡、在電視新聞片段中,但這是我第一次親耳聽到有人對著我說出這段話。
傷人案?我腦中飛快地轉著……是那幾個少年。昨天在橫街那場打鬥,那個肩膀被木棍上的釘子打穿的少年,鮮血從他的校服袖子滲出來,他們驚慌失措地扶著他逃跑。
他們去報警了?
還是說這些警察來抓我是另有目的?
因為未來人的身份和預言?
我不知道。
我轉頭看了一眼屋內,紫晴正抱著咪咪站在梳化旁邊,她的臉色有點發白,嘴唇微微抿緊,但沒有哭,也沒有躲開。
她看著門外的警察,又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壓抑著的驚慌,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旺旺在紙箱裡站起來,豎起耳朵,看著門口的陌生人,從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警戒聲。
我回過頭,看著黃啓發,用最平穩的語氣說:「我清楚。」
我拿起掛在門邊的薄外套,套在身上,然後轉頭對紫晴說了句「幫我睇住旺旺同啲BB」,便踏出了門口。
黃啓發沒有推我或拉我,只是微微側身讓出路。兩個便衣探員一左一右夾在我身旁,步伐整齊得像排練過一樣。
電梯門打開,我們四人走進去,沒有人說話。電梯下降時,狹小的空間裡只有機械運轉的低沉嗡鳴。我從電梯門上那塊模糊的金屬反光中看著自己——一個四十五歲的禿頭男人,穿著一件薄外套,臉上還殘留著剛睡醒的倦意。看起來不像什麼危險人物,但他們派了三個人來。
工廈門口停著一輛深藍色的豐田轎車,不是警車,是便衣探員常用的那種低調房車。一個探員打開後座車門,示意我上車。我坐進後座,兩個探員一左一右坐在我兩旁,黃啓發坐進副駕駛座,關上車門。車廂裡有股淡淡的咖啡味和皮革清潔劑的氣味,冷氣開得很足,司機發動引擎,車子平穩地駛出工業區。
黃啓發從副駕駛座轉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打量了我一下,然後轉回去,拿起手機開始打字。
他全程沒有再說一句話,沒有問我為什麼打人,沒有問我事情的經過,沒有問我有沒有不在場證據。
這種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讓人心裡發毛,因為它意味著他們認為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不需要問你任何問題,或者更糟……他們根本不在乎那宗傷人案,他們帶我回去是為了別的事。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MDIl5huV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