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1日 晴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GJWBrbivc
昨天答應了高教練去練箭,今天打算整天泡在箭域。比賽就在三天後,雖然我參加比賽的目的從來不是為了名次,我只是想合理擁有一把複合弓,但既然報了名,也不想上場時箭箭脫靶,浪費了高教練這幾個月的心血。
而且這陣子練Parkour練得太密集,肌肉和關節都在隱隱抗議,正好暫停一天肌肉訓練和跑步,讓身體喘口氣。
早上拿好弓箭裝備,那把啞黑色的複合弓裝在弓箱裡,二十支箭捆好放進箭袋,護臂、護指、放箭器,塞進弓箭專用背包。
先去茶餐廳吃了個腿蛋三文治配熱檸水,然後背著弓箱出發,李承勳不在,工廈對面的燈柱下空無一人,這又是一個沒有那道沉默身影的早晨。
經過東灣工業區邊緣一條橫街時,一陣嬉笑聲從巷子裡傳來,我轉頭看了一眼,四個十幾歲的少年蹲在路邊,圍著一隻小狗。那隻狗體型很小,長毛,豎耳,黃白色的毛髮有點髒,大概是附近地盤的流浪狗。
牠正使勁搖著尾巴撲在其中一個少年的腿上,那少年伸手摸了摸牠的頭,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疊貼紙,一張一張地貼在小狗頭上。小狗沒有反抗,只是瞇著眼睛,尾巴搖得像個螺旋槳,舌頭伸在外面哈哈地喘氣,旁邊幾個少年嘻嘻哈哈地笑著,看起來像一群普通的中學生在課餘時間玩耍。
這畫面溫馨得讓我露出會心微笑,我正準備繼續走,眼角卻瞥見另一個少年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棍。那根木棍大概小臂那麼長,粗糙的表面上隱約可以看到幾顆生鏽的釘子從側面突出來。
他把木棍在手上掂了掂,然後走向那隻小狗,猛然一揮,木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狠狠抽在小狗身上。
那聲悶響在寂靜的橫街裡格外清晰,小狗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身體被抽得往後翻了一圈,掙扎著爬起來,負痛向後退去,縮在牆角瑟瑟發抖,尾巴緊緊夾在兩腿之間。那幾個少年哈哈大笑,笑聲在橫街裡迴盪,刺耳得像指甲刮過黑板。
那個拿棍的少年歪著頭看了看縮在牆角的小狗,又掂了掂手裡的木棍,慢慢走上前,準備再揮第二棍,另一個少手手上拿著塑膠瓶,這時他擰開瓶蓋,一陣刺鼻的汽油味立時飄來。
「喂!你哋做乜撚嘢!」我大喝一聲,聲音大得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四個少年同時轉過頭來。那個貼貼紙的少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一個四十五歲的禿頭男人,背著一個黑色大背包和弓箱,外表看起來跟街上任何一個普通阿叔沒有分別。
他的臉上沒有半點驚慌,反而露出一種慢條斯理的戲謔,說:「阿叔,行就行啦,唔好多管閒事,再講多兩句,信唔信連你都打埋?」
我想起咪咪。
想起上一世那條後巷,那道藍白色的封鎖線,那塊白布下面蜷縮成一團的灰黑色毛球。
那個畫面在我腦中一閃而過,像一根火柴劃過磷紙,點燃了某種這八個月來一直被我壓在訓練和準備之下的憤怒。
上輩子我沒有救到咪咪,這輩子我救到了,上輩子我一個人孤零零,這輩子我不是。
我質問他們叫什麼名字、讀什麼學校,我說我一定會告訴他們的老師。
幾人對望一眼,然後那拿棍的少年二話不說,直接朝我衝過來,其他三人緊跟在後。
以一對四,對方還是四個十幾歲的少年,其中一個手持帶釘的木棍,而我是一個四十五歲的大叔。
如果放在八個月前,我應該沒有勝算,那時候的我連走三公里路都要停下來喘五次,手臂連十下掌上壓都做不到。
但這八個月來,我天天訓練體能,在健身室舉鐵,在海濱長廊跑步,在左亨谷遊樂場練習飛躍道,在沉雲山背著四公斤負重爬四百二十七級樓梯。
我早就不是八個月前那個肥佬了,而且就算沒有勝算,我也不會就此離開,我不會再讓另一隻無辜的動物在我面前被虐殺,然後在日記裡寫下「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什麼都改變不了」。
那是我上輩子的樣子,不是這輩子的。
那個拿棍的少年衝在最前面,木棍高高舉起,朝我的肩膀劈下來,他大概以為我會閃開,但八個月的訓練讓我在那一瞬間做出了本能反應。我沒有往後退,而是側身一轉,用背上的弓箱擋住了那一棍。木棍砸在弓箱的硬殼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裡面的複合弓發出輕微的共鳴震動。那一棍力道不輕、如果直接砸在肩膀上,骨頭就算不裂也會瘀一大片,但弓箱的硬殼救了我,那支棍子被彈開,少年的虎口一震,手裡的木棍差點脫手。
我趁機俯著身擒抱著他的腰,然後用力一拉,將他整個人掀翻在地。
另一個少年從側面撲過來,想抓住我的背包帶子,我感覺到他抓住了我的背囊肩帶,整個人往下墜,想把我拖倒。我右腳猛地一蹬,踩在旁邊的牆壁上,那一瞬間,之前反覆練習的Wall Run的肌肉記憶忽然全部湧上來,大腿的力量透過腳掌傳到牆面,身體往上竄了半步,利用牆壁的反作用力整個人往反方向彈開。那少年被我這一下突如其來的動作甩開,手從我的肩帶上滑脫,整個人重心不穩,踉蹌著往前仆倒,撞在另一個手拿塑膠瓶的少年身上,兩人摔成一團,汽油酒了兩人一身。
最後一個少年這時衝到我的面前一拳揮向我的面部,我只來得及側一下頭,臉被他的拳頭擦中,火辣辣一片,但我也抓著機會,一手抓著他的衣領、一手抓著他的肩膀,用力一缷一推,將他摔向剛剛倒地的兩個同伴。
那個拿棍的少年爬起身穩住了手中的木棍,轉頭又朝我衝過來,木棍這次瞄準的是我的頭,我本能地往後一仰,感覺到棍風擦過鼻尖,但這一次他用力過猛,棍子收不住,直接打在從他身後衝出來的同伴肩膀上。
那根木棍上釘著幾顆生鏽的釘子,釘子深深刺進了那個少年的肩膀,那個少年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鮮血從他的校服袖子滲出來,很快染紅了一大片。
四個少年全部呆住了,那個拿棍的少年低下頭看著手裡沾血的木棍,又看了看自己同伴肩膀上的傷口,臉上的戲謔和兇狠瞬間消失,取而代著的是驚慌和不知所措。
那個肩膀流血的少年一邊哭一邊罵著髒話,用手捂住傷口,血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滴在地上,印出深色的圓點,另外兩個少年面面相覷,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走啦!快啲走啦!」其中一個少年尖叫著,四人手忙腳亂地扶起那個受傷的同伴,慌張地朝橫街另一端的出口跑去。
那根沾血的木棍被丟在地上,在他們雜亂的腳步聲中滾到路邊,刺鼻的汽油味充斥四周。他們很快消失在轉角處,只剩下那個受傷少年的哭聲在橫街裡漸漸遠去。
我沒有追他們。站在原地喘著粗氣,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雙腿因為剛才那一下蹬牆的爆發力而微微發抖。腎上腺素的餘波還在血液裡奔湧,讓我的雙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弓箱背在背上,重量還在,那種踏實的感覺讓我確認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我真的跟四個十幾歲的少年打了架,而且沒有輸。不是因為我比他們強,而是因為這八個月我沒有白練。
我沒有管那根木棍,走向那隻小狗。牠還縮在牆角,耳朵壓得扁扁的,整個身體縮成一個小小的灰色毛球,尾巴緊緊夾在兩腿之間,渾身發抖。
看到我走近,牠本能地往後縮了縮,耳朵壓得更低了,眼睛裡滿是恐懼。我蹲下來,沒有伸手,只是靜靜地蹲在那裡,讓牠看清楚我。
過了大概一分鐘,牠慢慢不再發抖了,試探性地伸長脖子,用鼻尖輕輕碰了碰我的手指。然後牠的尾巴開始輕輕搖晃……很慢,很猶豫,但還是在搖。
我把牠頭上殘留的貼紙輕輕撕下來,順手摸了摸牠的背。牠的眼睛瞇起來,整隻狗忽然像融化了一樣,輕輕舔了舔我的手指。
然後牠掙扎著站起來,動作很慢很艱難,右後腿一拐一拐的,每走一步都伴隨著輕微的顫抖。牠回頭看了我一眼,低聲嗚咽了一下,然後慢慢往巷子深處走去。我跟著牠,走過那幾個少年逃跑時留下的血跡,走過那根被丟在地上的木棍,走過地上的汽油痕跡,一直走到橫街盡頭的一條後巷。那裡有一條乾涸的水溝,溝裡堆著些枯葉和垃圾。
小狗在水溝旁邊停下來,回頭看著我,發出一聲低低的哀鳴。
我蹲下來,往水溝裡一看……三隻剛出生沒多久的幼犬蜷縮在水溝最深處的角落裡,擠在一起取暖。牠們的眼睛還未睜開,毛色跟母狗不同,是白色加上不規則的棕黑色斑塊,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我低頭看了看那隻母狗,牠站在水溝邊,身上還流著血,被木棍抽打過的背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紅色傷痕,但牠看著我的眼神不像剛才那樣充滿恐懼,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請求的哀鳴,我看著牠那雙濕潤的眼睛,心裡某個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牠不是要我救牠,牠是要我救牠的寶寶。
我把弓箱卸下來放在牆邊,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那三隻幼犬從水溝裡一隻一隻撿起來。牠們的身體很軟很輕,像三團會呼吸的棉花,在我掌心裡輕輕蠕動。我把牠們放進背囊裡,用那件備用的速乾衣墊著。然後我把母狗也抱起來,牠沒有掙扎,只是安靜地伏在我懷裡,身體還在微微發抖,傷口滲出的血沾在我的運動衣上。
我先打了個電話給高教練,告訴他我有點事要遲一點到。高教練說沒關係,他整天都在箭域。
我抱著母狗,背著三隻幼犬和弓箱,去了下邨那間獸醫診所,就是之前帶咪咪來杜蚤的那間。
護士姑娘看到我抱著一隻身上有血的小狗推門進來,連忙迎上來。獸醫檢查之後說母狗沒有傷到內臟,被木棍打中的部位有瘀傷和皮外傷,但不算太嚴重;有心絲蟲和跳蚤,需要定時服藥。三隻幼犬還算健康,但需要人工餵奶。
獸醫幫母狗包紮好傷口,開了杜蟲藥和營養補充劑,又給了我幾罐幼犬配方奶粉和一個奶樽,叮囑我每三四個小時要餵一次。
我在診所待了好一陣子,等母狗的傷口處理好,等幼犬餵了第一次奶。母狗從診療台上下來之後,走到我腳邊,用頭蹭了蹭我的小腿,尾巴輕輕搖了兩下。牠的動作讓我想起咪咪,牠被紫晴抱著時也是這樣蹭人的。
從獸醫診所出來,我抱著母狗,背著幼犬和弓箱,往箭域的方向走去。
走進箭域的大門,高教練正在接待處跟職員聊天,看到我走進來,正要開口打招呼,目光卻落在我懷裡那隻黃白色的小狗身上。他愣了一下,然後脫口而出:「喂,呢隻咪係旺旺?」
我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狗,再看向高教練,他走過來,伸手摸了摸母狗的頭,牠立即使勁搖起尾巴,那雙豎起的耳朵往後壓平,一副認得人的模樣。
高教練說,這隻狗叫旺旺,是之前附近工廈一間設計工作室養的,那間工作室半年前倒閉了,裡面的人搬走之後就遺棄了牠,牠一直在這一帶流浪,因為性格親人,附近的工廈租戶和店舖都認得牠,不時有人餵牠,但沒有人正式收養。
我把剛才在橫街發生的事告訴了高教練,他聽完之後,臉色沉了下來,低聲罵了一句「死𡃁仔」,他說他認識那幾個少年的校服,是附近揭陽中學的學生,他說他會想辦法通知學校,他叫我打電話找動物保護組織試試,看看能不能安排接收。
我打給了動保組織,對方叫我傳相片給他們看,我拍了旺旺包紮好的傷口、三隻幼犬、和牠們窩在一起的模樣,傳了過去。
對方回覆得很快:他們說目前有太多狗等待領養,母犬他們無力接收,因為成犬領養率很低,收容所的位置長期爆滿,但幼犬比較容易出領養,他們可以接收三隻幼犬,幫牠們找人領養。
我低下頭,看著紙箱裡的旺旺,牠正側躺在軟墊上,三隻幼犬擠在牠懷裡,小嘴巴含著乳頭用力吸吮,小小的尾巴不時抽動一下。旺旺低著頭,一下一下地舔著幼犬的毛,舌頭溫柔地梳理著牠們身上那些棕色和黑色的不規則斑塊。牠們的毛色不像母親,旺旺是黃白色的,但三隻幼犬都是白色帶著棕黑色的斑塊,像三團會蠕動的芝麻糊。
旺旺舔完一隻,又舔另一隻,把那三團小東西從頭到尾舔得毛髮濕漉漉的,牠不時停下來,用鼻尖輕輕拱一拱正在吸奶的幼犬,確保牠們都含住了乳頭。
我看著牠那雙被貼紙貼過、還殘留著一點膠跡的耳朵,想起牠在水溝旁邊回頭看我時那個眼神……那時候牠身上還流著血,卻堅持一拐一拐地帶我去找牠的寶寶。
牠信任我,而現在動保組織要我把牠的孩子帶走,讓牠們在一個擁擠的收容所裡等待不知道會不會來的領養者,而牠自己則留在街上,繼續流浪,繼續冒著被那群少年再次發現的風險。
我想著幾個月後就是末日了,送到動保組織那裡,也未必有多好。
我回覆動保組織,說不用了,我自己帶回去養。
高教練聽到我這樣說,愣了一下。他問我:「四隻喎,你點養呀?你屋企唔係已經有隻貓?」我說反正我已經有一隻,四隻也只是多幾口飯。
他沉默了一會,說他也想養,但他的家不允許飼養寵物,箭域又太危險,到處都是箭靶,又時常有人射箭,一會不小心走進箭道中就可能會發生意外,幼犬在這裡亂跑隨時會受傷。我說冇問題,我自己搞掂。
接下來的時間,我在箭域一邊練箭一邊照顧四隻狗,高教練幫我在接待處旁邊的角落闢了一個臨時「育嬰區」,用幾個紙箱拼成一個圍欄,裡面鋪了軟墊和舊毛巾。
旺旺躺在裡面,三隻幼犬窩在牠身邊,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或吸奶。箭域的職員和幾個來練習的女學員看到幼犬,都忍不住走過去蹲在紙箱旁邊,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摸牠們的小爪子,低聲驚呼好得意呀。
有個女學員還主動幫我餵了一次奶,她把幼犬捧在掌心裡,用奶樽一點一點地餵,動作溫柔得像在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我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忽然覺得這個世界還是有些東西值得守護的。
我每隔三、四個小時就放下弓,走過去看看牠們,幫幼犬餵奶,旺旺的傷口也需要定時清理,獸醫給了我消毒藥水和紗布。每次我走近紙箱,牠都會抬起頭,豎起那雙三角形的耳朵,尾巴輕輕拍打著軟墊。我幫牠換藥時牠很安靜,只是偶爾舔舔我的手指,像在說唔該。
練箭的進度還算不錯,我站在三十米箭道上,搭箭、拉弓、瞄準、放箭,動作比之前更流暢,三十米距離的集中度維持在八環到九環之間。偶爾有幾支飛出九環,落在八環邊緣,但整體來說穩定性還算可以。
高教練說以一個學了幾個月的新手來說,這個水準參加初階比賽不會太失禮,我心想反正比賽的目的從來不是為了名次,盡力就好。
練習一直持續到深夜,其他學員早就走了,只剩下我和高教練還在場地裡。凌晨十二點,我把最後一輪箭射完,開始收拾東西。高教練幫我把紙箱圍欄拆開,三隻幼犬放回背囊裡,旺旺則由我抱著。
他送我到門口,看著我一手抱狗一手背弓箱的狼狽模樣,搖了搖頭,說:「你自己小心啲,有咩要幫手就出聲。」我說知道,多謝。
回到工廈,推開十六樓的鐵門。咪咪正趴在梳化上等我,看到我抱著一隻陌生動物進來,牠立即跳下來,尾巴炸開了兩倍大,弓起背,豎起尾巴,嘴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牠瞪著我懷裡的旺旺,又瞪了瞪我背囊裡傳來的幼犬嗚咽聲,然後抬頭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你出去一整天然後帶咗咩返嚟」的控訴。
旺旺倒是很淡定,只是安靜地伏在我懷裡,尾巴輕輕搖了兩下,完全沒有跟咪咪對峙的意思。
我忽然覺得,我的末日準備清單上,現在要多加一項:讓一隻貓接受四隻狗。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1SLaVH2c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