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8日 星期六 晴
射箭課上了大半個月,今天高教練在課堂最後半小時做了一個讓我們意想不到的決定,他說我們的姿勢和穩定性已經有了一定基礎,是時候讓我們去三十米正式箭道試射,感受一下真正的比賽距離是什麼感覺。
入門練習房的靶距只有十米,三十米是它的三倍,站在箭道起射線前面,靶心看起來比之前小了很多,看上去只有一個硬幣的大小。
高教練給我們每人換了一把配有2X瞄準器的複合弓,放大倍數讓靶心在鏡頭裡變大了兩倍,但三十米的距離仍然讓人有種不安,這麼遠,真的射得到嗎?
第一箭我深呼吸了很久,搭箭、拉弓、瞄準、扣動放箭器,整套動作做得比平時更慢、更仔細。
弓弦嗡一聲震動,箭矢飛出去的路徑在三十米距離上看得特別清楚,它飛行的弧度比我預期中更大,像一道細長的拋物線劃過空氣,然後咚一聲釘在靶面上。我瞇眼看了看,八環。不算特別好,但也不算差。第二箭、第三箭,落點漸漸穩定在八環和九環之間,箭簇集中在靶心偏左下的位置,跟之前在十米練習房的情況不一樣,之前在十米房我的箭基本已經能全部落在靶心了,還好的是即使換成三十米,箭的落點還是很集中。
王思賢站在我旁邊的箭道上,她的成績也不錯,大部分落在七環到八環之間,其他學員的成績差別比較大,那對情侶中的女孩有幾支飛到了五環,男朋友反而有幾支打中了九環;另外兩個男學員一個穩在七環左右,另一個則時好時壞。
高教練逐一走過來看我們的靶面,輪到我時他雙手抱在胸前,站在我身後看了一會,然後微微點頭,他說我的穩定性在初學者之中非常罕見,十支箭有八支的落點幾乎疊成一束,這種箭簇比偶爾射出一兩支十環更有價值,因為它代表射手的動作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他說只要把瞄準器再微調一下,把箭簇整體移到靶心正中央,成績會立刻大幅提升。
下課前高教練把我們六個人叫到一起,他從櫃枱拿出一疊宣傳單張,說政府每年都會舉辦初階複合弓比賽,對象是學箭的初學者,報名費只需要二十元,成功晉級的話就可以成為香城射箭總會的在冊會員,以後參加更高級別的比賽,一直晉升上去甚至有機會得到排名,排名高的話可以申請政府的運動員資助,成為專業運動員,他說以我們目前的進度,到比賽日應該可以有不錯的表現。
我根本不想參加,我學習複合弓的原因很單純——應付末日。
我需要一種安靜、合法、可以在遠距離解決威脅的武器,複合弓符合這些條件,所以我來了。
我對排名沒有興趣,對射箭總會的會員資格也沒有興趣,更不想分心去準備什麼比賽。
而且專業運動員?別說末日將至,即使沒有世界末日,在香城做運動員一向「慘過乞食」,真要靠那甚麼運動員補助生活,恐怕連劏房也住不起。
但我還沒開口,王思賢已經搶在我前面說我們要參加,她說得很爽快,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積極,連高教練都有點意外。其他四個學員見狀,互相看了看,也說可以試試。
高教練很高興,連忙拿出報名表格讓我們填寫,比賽日期是下年二月十四日,還有大概三個月時間準備。他說由即日起到比賽日,我們可以隨時上來自己練習,新手房免費任用,但如果想射三十米的正式箭道就要付費,一小時五十元,另外租借弓箭每次一百元,練多久都可以。他把收費標準寫在白板上,字跡有點潦草但很清楚。
王思賢在他寫完收費之後,若無其事地問了一句,既然要參加比賽,她想擁有自己的弓箭,問高教練有沒有推介。
高教練聽到這句話,整張臉都亮了起來……那種表情我很熟悉,是一個熱愛某樣事物的人看到另一個初學者願意投入更多時的由衷喜悅。
他連忙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翻出一個網址傳給王思賢,說這個網站有齊全的複合弓零件和配件,由弓身、弓臂、滑輪、瞄準器到放箭器都有,叫她慢慢挑選,選好之後告訴他,他可以幫忙代購,價格會比市面便宜一些,如果裝備選擇上有問題也可以隨時找他。
我們又談了一些比賽的細節,比賽當日的賽制是每人射24輪,每輪3箭,總分720分,高過640分就可以晉級;比賽場地在香城射箭總會的戶外場地,不是室內箭道,要適應風向和光線的影響,另外箭域每個星期日早上都會租借正式的戶外比賽場地讓學員可以實地練習,參加費用每人50元,問完之後我們就收拾東西離開了。
走出箭域,秋夜的風比平時涼,街道上行人稀疏,我轉頭問王思賢,為什麼要參加比賽。
我沒有責怪她的意思,但我知道她不是那種會對比賽排名有興趣的人,她忽然主動說要參加,一定有什麼原因。
她一邊走一邊解釋,她說如果我們對比賽毫不感興趣,卻突然提出要買弓箭,那就顯得太奇怪了。
一套複合弓最少也要幾千元,好的要上萬,兩個初學者上了幾堂課就急著買弓,如果不是為了比賽,教練一定會覺得奇怪,可能懷疑我們有其他目的。
反正比賽報名費也只是二十元,成績無所謂,晉不晉級也沒影響,只要能買到弓又不讓人起疑就成了。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但我聽得出背後的縝密心思,她連這種細節都想到了。我點了點頭,說有道理,那就參加吧。
送她到鐵路站閘口,她揮了揮手走進人群,我站在閘口外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入閘機後面,想起剛才她跟教練說要買弓時那種若無其事的語氣,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在必要的時候可以很擅長偽裝。
回到工廈,我換上跑鞋去東灣海濱練跑,今晚是星期六,海濱長廊又是一貫的熱鬧……欄杆旁邊坐滿了年輕人,有人在彈結他,有人在玩滑板,空氣裡飄著電子煙的水果味和啤酒的麥味。
我沒有理會太多,只是沿著長廊來回跑,經過這些天的鍛鍊,我已經可以連續跑到八公里了。速度不快,大概每公里八分半到九分鐘左右,但能夠一口氣完成八公里不停下來,在幾個月前是完全不敢想像的事。
跑完之後我在欄杆旁邊找了一塊空地,開始拉筋,大腿和小腿的肌肉經過八公里的衝擊有些緊繃,我彎下腰,雙腿伸直,手指勉強碰到腳尖,感受腿後肌被慢慢拉伸開的酸軟感。
正在拉筋的時候,四個十幾歲的女孩推推搡搡、嘻嘻哈哈地走到我面前。她們穿著寬鬆的T恤和短褲,頭髮染了各種顏色,粉紅、深棕、灰紫,像一群五顏六色的小鳥。其中一個女孩被另外三個推到最前面,她們一邊笑一邊指著她,叫她快點講。
被推到前面的那個女孩低著頭,臉紅到耳根,手指絞在衣角上。
後面一個女孩見她不肯開口,便大聲問我:「阿叔,你之前係咪喺呢度救咗個浸親嘅女仔?」
我愣了一下,說係。那個女孩立刻指著前面的女孩說:「嗰個人就係佢!佢想同你講多謝,已經喺呢邊等你幾日喇,但一直都唔敢開口。」
那個被推出來的女孩轉身打了朋友一下,然後轉回來,深吸一口氣,彎腰向我鞠了一個躬。她說謝謝那天救了她,語氣很認真,但聲音小到幾乎被海風吹散,我看著她那張漲得通紅的臉,笑著說沒關係,以後別想不開就成了。
我的話音剛落,她的朋友們就爆出一陣笑聲,笑到有人彎著腰抱著肚子,那女孩捂著臉,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的朋友一邊笑一邊搶著解釋……原來那天她男朋友跟她分手,她心情不好,自己買了幾罐啤酒來海邊吹風,本來只是想喝酒發洩一下,結果喝昏了頭,坐在海堤邊吹風時一個不小心就掉了下去,根本不是自殺,是喝醉墜海。
我聽完之後愣了一愣,一直以來我都以為那女孩是想不開自己跳下去的,那晚我跑步經過時看到她獨自坐在海堤邊,後來聽到落水聲便衝過去救人,整個過程我都沒有細想她為什麼會在海堤邊,沒想到她根本不是自殺,只是喝醉了。
她的朋友繼續說,這件事最後上了報,弄得人盡皆知,她那個前男友更到處跟人說她為了他自殺,差點氣死她。
我看著她那張既尷尬又委屈的臉,忍不住苦笑,跟她說了一句以後別隨便去海邊喝酒了。
她點了點頭,臉還是紅的,她的朋友們笑得更歡了,幾個女孩追著打鬧著跑開,那個被推出來的女孩被她們拉著跑,一邊跑一邊回頭看我,最後還不忘跟我喊了一句bye bye。
我站在欄杆旁邊,看著她們嘻嘻哈哈地消失在長廊盡頭的人群中,海風吹得欄杆旁邊的棕櫚樹葉沙沙作響。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EoQc7ak4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