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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5日 星期三 陰
紫晴今天放學照常來了工廈,但她沒有做功課。
我當時正在書桌前整理物資清單,最近開始嘗試整理應該儲備的糧食、食水、藥物和燃料清單,把每一項都輸入電腦裡的表格,到時候依著清單購買。
她推門進來時我抬頭看了一眼,說了句「返嚟啦」,她嗯了一聲,把書包放在書枱旁邊的地上,然後坐在她的那張舊書枱前面,沒有打開書包,沒有拿出功課簿,只是靜靜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枱面那些褪色的卡通貼紙。
咪咪從梳化上跳下來,走過去用頭蹭她的小腿,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彎腰把牠抱起來,只是伸手輕輕摸了一下牠的耳後,然後又收回手,繼續坐著。
我覺得有點不對勁,問她是不是發生了什么,她搖了搖頭,沒有說話。我沒有追問,繼續整理清單,但視線不時飄過去,她就這樣坐在那裡,像一尊小小的石像,一動不動。
到了傍晚六點,平時這個時候她會收拾東西去醫院看她阿爸,但她沒有起身。
我關掉電腦,從廚房角落拿了張摺椅,走到她旁邊,打開椅子坐下來。
我沒有說話,沒有問她怎麼了,只是坐在她旁邊,窗外海面灰濛濛的,貨櫃碼頭的吊臂在薄霧中緩慢移動,遠處傳來輪船的低鳴。
咪咪跳上她的書枱,在那些貼紙旁邊團成一團,尾巴輕輕掃過她的手背。
沒多久,她開始流淚。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眼淚一滴一滴無聲地落在枱面上,在那些褪色的貼紙上印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然後她的肩膀開始顫抖,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整個人趴在書枱上,臉埋在手臂裡,哭得全身都在抖。
我讓她哭了一會,然後輕聲問她是不是阿爸出了什麼事。
她埋在手臂裡用力搖頭,一邊哭一邊伸手去拿書包。她拉開書包拉鏈,從裡面抽出一疊皺巴巴的試卷,遞給我。
我接過來翻了翻。那是校內CSE模擬試的考卷,好幾個科目——中文、英文、數學、通識、經濟。分數不算高,好幾科只是剛剛合格多一點,有一兩科更是肥佬。
考卷上有些題目旁邊用紅筆寫了改正,有些空白的地方被擦過很多次,紙張都起了毛粒。我看著那些分數,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邊哭邊說,她今年已經中六了,來年就要考CSE。我聽到這裡愣了一下,我一直以為她只是中三、中四左右,她個子小,說話時又總帶著一種怯生生的語氣,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原來她已經中六了。
她說家中遭逢鉅變,阿爸昏迷,阿媽打兩份工,她每天放學要來回學校、醫院和劏房,壓力大到她根本無法集中精神溫習。
剛過去一個星期校內模擬試,她溫了通宵,但考出來還是這樣……好多科只是剛好合格,還有兩科肥佬,照模擬試的成績,別說心儀的大學,連考不考得上大學也成問題。
她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她說對唔住阿爸阿媽,阿爸昏迷之前最想佢考好CSE入大學,阿媽咁辛苦打兩份工都係為咗俾佢繼續讀書,佢覺得自己好冇用,讀極都讀唔入腦,成績一直跌,點溫都冇用。
我坐在她旁邊,握著那疊皺巴巴的試卷,沉默了良久。我張了張口,想告訴她不用太擔心,幾個月後就是世界末日,無論她考得好不好都沒有機會上大學。
但這句話我說了有意義嗎?她會相信嗎?跟她說「幾個月後就末日所以不要緊」,她只會覺得我在說瘋話。
在她這個年紀,在她這種處境,CSE就是整個世界,對每一個香城學生來說,這場考試是天一般大的事,決定了以後讀什麼、做什麼、成為什麼人……說生死攸關也不為過。
這時候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
阿爸昏迷,阿媽打兩份工,她每天在學校、醫院、劏房之間奔波,她盡了全力溫習但成績還是一直跌。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我說什麼「下次會更好」、「盡咗力就得」之類的話,都只會像用一個破了底的杯子去盛水,這刻我能做的不多,只能坐在她旁邊,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我把試卷摺好放在書枱上,沒有說「俾心機」或「下次努力啲」之類的話,只是靜靜地坐在她旁邊,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肩膀,咪咪則從書枱上站起來,走過去用頭蹭她的手臂,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海面從灰藍變成暗黑,貨櫃碼頭的燈火亮起,在薄霧中泛著一圈圈模糊的光暈。我看著那些光暈,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荒謬的無力感,我可以在海濱救起一個遇溺的女孩,可以在長回公路把一對母子從火海裡拖出來,可以預知暴雨颱風車禍老人之死,但我無法幫這個坐在我旁邊的中學生解決她的問題。
她的問題不是一張書枱,不是一隻貓,不是颱風夜的一個庇護所,甚至不是甚麼生死危機,而是一個人在面對人生最重要關口時,被生活壓到喘不過氣來,但這對她來說無異於世界末日。
而我只是一個四十五歲的禿頭肥佬,住在工廈單位,養著一隻貓,每天跑步射箭,等待真正的世界末日到來,我什麼都做不到。
紫晴哭累了,趴在書枱上一動不動,只有肩膀還在輕輕抽動。我站起來,去廚房沖了一杯熱茶,放在她書枱旁邊。
她沒有抬頭,只是伸出手,把茶杯拉近自己,雙手捧著,蒸氣模糊了她的臉,我和她說,我唔識講咩大道理,但功課唔識可以問我,我中學嗰陣數學唔差。
佢聽完之後輕輕點了一下頭,將茶杯捧到嘴邊,細細啜了一口。
過了一陣,她抹了抹眼淚,從書包裡拿出數學練習簿,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一道微積分題目問我點做,我拉過摺椅,坐在她旁邊,拿起鉛筆,看著題目,卻發現昔日得心應手的數學題原來自己已經忘了大半……
我真是沒用……
2025年11月6日 星期四 陰
今天紫晴沒有來工廈。她傳了訊息說學校安排了補課,接下來幾天都要留校溫習,傍晚直接去醫院看阿爸,不過來了。
沒有她在,單位忽然冷清了一點,咪咪倒是毫不客氣地霸佔了整張舊書枱,在那些褪色貼紙上面團成一個完美的圓形,尾巴從枱面邊緣垂下來輕輕晃著。
這幾天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我自己的準備工作還有什麼缺口。
體能方面,跑步、健身、射箭、急救課都在穩步進行,進度符合AI制定的計劃。物資方面,健身單車和太陽能充電板可以解決斷電後的基本能源需求。
複合弓提供遠程攻擊能力,急救技能可以處理傷患,但我有種感覺,好像欠缺了什麼……不是某種具體的物資或技能,而是一種更全面的規劃。
我知道末日來臨時要做什麼,但具體每一步怎麼走,我心裡還沒有清晰的地圖。
下午打開電腦,在網上搜尋了一些求生相關的資料,起初搜的是「災難應急包」、「緊急儲備清單」之類的關鍵詞,都是一些政府網站和主流防災資訊,內容大同小異,儲水、罐頭、電筒、急救箱,但我需要的是更深、更具體的東西,是那些在極端環境下真正能救命的知識。
在搜尋過程中,我無意中點進了一個論壇,論壇的名字叫「求生誌」,介面很樸素,沒有什麼花巧的設計,就是傳統討論區的版面,我隨手點進了幾個版面,然後就移不開眼了。
這裡的討論主題全都是求生相關的。
有討論沙漠求生的——如何在沒有水源的情況下靠著仙人掌 汁液和晨露存活。
有討論荒野求生的——如何用打火石生火、如何搭建臨時庇護所、如何辨別有毒植物。
有討論戰爭時期的求生——如何在城市巷戰中避難、如何在地下室儲存糧食、如何隱藏自己避免攻擊。
甚至還有一個專門的「虛構末日」版面,裡面的人基於各種末日電影和小說設定來討論求生方法:喪屍末日、核冬天、外星入侵、AI 叛變、超級病毒。
其中一個帖子討論的是「如果在香城爆發《28日後》式的喪屍末日,你會點做?」,回覆超過五十頁,有人認真分析香城地形,指出哪裡易守難攻,哪裡應該第一時間逃離;有人列出了詳細的物資清單,由罐頭到抗生素到碘片;有人甚至手繪了幾張據點設計圖,標明入口防禦和逃生路線。
當然,這裡也有很多人是在灌水打屁,大多數人明顯只是抱著消遣的心態來逛論壇,回覆不是「留名學嘢」就是「樓主睇得太多戲」,再不然就是貼幾張搞笑圖片然後歪樓。
但這些灌水中間,夾雜著不少真正有內容的回覆。有些用戶的發言很有條理,看得出是真的有研究過求生知識,可能是戶外運動愛好者、外國退役軍人、或是單純的「末日準備者」。
這些人的回覆往往很長,有具體的建議和邏輯推論,有些甚至會引用真實的災難案例來佐證。
我花了幾個小時瀏覽不同版面,越看越覺得這是一個我一直在找卻不知道存在的地方。以前我做記者時常常上網查資料,但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一個專門討論求生的論壇。
也許是因為我以前根本沒有這方面的興趣,就算見過也當成是無聊的消遣,但現在不一樣了,這裡的每一條認真回覆,對我來說都可能是末日時的救命稻草。
我想了一會,決定註冊一個帳號。用了一個全新的電郵地址和一個假名——「求存者」,沒有任何個人資料,頭像用了一張全黑的圖。註冊完成之後,我坐在電腦前面,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思考要怎麼發問。
這個論壇既然有專門的虛構末日版面,用假設性問題來發問應該不會引起懷疑。
我打了一行標題:「假如你住在香城,提前知道3日後全球會爆發喪屍末日,你會怎樣做?」內文寫得很簡單——假設你住在香城,住在市區的唐樓或公屋,不是什麼特種部隊成員,只是一個普通人,突然在三天前知道喪屍末日會爆發,你會如何利用這三天做準備?你會去哪裡?你會準備什麼?你會帶上什麼?
按下了發送鍵,帖子發出去了,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帖子靜靜地躺在虛構末日版面,暫時還沒有回覆。
咪咪從書枱上跳下來,走過來用頭蹭我的小腿,大概是提醒我差不多到餵食時間。
我彎腰把牠抱起來放在大腿上,牠轉了個圈,然後團成一團,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窗外海面灰濛濛的,只看到迷濛中的紅色警示燈一明一滅。
我把電腦關掉,抱起咪咪去廚房角落拿貓糧,論壇的帖子就讓它沉澱一會,明天再看看有沒有人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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