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秒,然後整個人像被電擊一樣衝到海堤旁邊,撲在欄杆上往下看。
海面在夜色中泛著灰黑色的波光,距離海堤約三米的水面上,一個人影正在水中撲騰。
她的灰色外套在水中鼓脹起來,雙手在水面上亂抓,頭髮散在水中像一把黑色的海草,嘴巴一張一合,想叫卻叫不出聲,海水不斷灌進她的口鼻,她不會游泳。
我沒有多想……也許有想,但想的是救人。
脫掉跑鞋,翻過欄杆,我縱身跳了下去。海水比我想像中冷得多,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下來,水花模糊了視線,我用力蹬了幾下水,很快就游到她旁邊。
她的身體在水中不斷翻騰,雙手像發狂一樣亂抓亂打,我伸手抓住她的肩膀,想要把她拉向岸邊,但她驚慌過度,我剛碰到她,她的手臂就像蟒蛇一樣緊緊箍住了我的脖子,整個人壓在我身上,把我往水裡按。
她的力氣比我想像中大得多,一個成年人在極度驚慌時爆發出來的力量,不是體重可以估算的。我被按得整個人沉進水裡,口鼻灌進鹹澀的海水,耳邊只剩下水下的低頻嗡鳴聲。
我用力蹬水想往上浮,她又把我往下按,像把我當成了一塊浮板,我的胸口被她的重量壓得透不過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不會要死在這裡吧……。
我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掙脫她的箍頸,繞到她背後,一隻手穿過她的腋下扣住她的胸口,另一隻手用力划水。
她在我的箍制下仍然在掙扎,但力度比剛才弱了一些……大概是體力開始耗盡了。我拖著她往海堤方向游,短短幾米距離像游了一個世紀,海堤旁邊有一道生鏽的鐵梯,我用一隻手抓住梯級,另一隻手緊緊扣住她的身體,膝蓋頂著海堤的石面借力,一步一步往上拖。她的身體在水中很重,濕透的灰色外套像吸飽了水的海綿,每拖上一級都要用盡我全身的力氣。
終於把她拖上岸,海濱長廊的塑膠跑道上,她仰躺在地上,灰色外套濕透貼在身上,長髮像海草一樣散開,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嘴唇發紫。
她的眼睛閉著,胸口沒有任何起伏,我跪在她旁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沒有。摸她的頸動脈……沒有!我整個人像被一桶冰水淋醒了,腦袋裡只剩下一個念頭:CPR。
急救課學過,心跳停頓之後的黃金四分鐘,每分鐘一百到一百二十下的按壓頻率,按壓深度五到六厘米。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她看起來大概只有十幾二十歲,跟我剛才在海濱跑步時看到的那些舉牌女孩差不多年紀……我的手開始顫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我害怕。
我怕自己做錯了步驟,怕按斷她的肋骨,怕救不到她,急救課的考試是假人,按錯了可以重來,但現在躺在我面前的是活生生的人,她的命就在我的手指上。
我用力搖了搖頭,把那些恐懼和雜念全部甩開,救人如救火,做的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不做的話這個年輕的生命可能就這樣沒了。
當然,沒有人知道我懂得急救,我也沒有義務一定要急救這個女孩,我從海中將她拉上岸,在旁人眼中已經足夠好人,她活不活得過來跟我沒有半點責任,反而如果我做錯了就會變成自己害死了這個女孩,對我來說,此刻不作為才是一個最安全的選擇。
但是我不願意。
沒人知道我懂得急救但我自己知道,看著眼前這個比紫晴大不了多少的女孩,若因為自己懼怕而不作為,最終導致這個女孩死去,我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害怕?我可是從末日回來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猶豫,把雙手交疊放在她的胸骨下半部,劍突上兩指,記住急救導師的話:手臂伸直,不能彎曲,身體前傾,用上半身的重量去壓,不是只用手臂的力。
我開始按壓,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盡量壓到足夠深,嘴裡默默數著節拍……一、二、三、四,一直數到三十。
三十下按壓之後,我用一隻手托起她的下顎,另一隻手捏住她的鼻子,嘴唇貼著她的嘴唇,吹了兩口氣。
她的胸口微微鼓起,氣進去了,然後繼續按壓,三十下,再吹兩口氣。
她的嘴唇很冰,帶著海水的鹹味,我重複著這個循環,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久,只覺得雙臂開始發酸,肩膀在抖,汗水混著海水從額頭滴下來,模糊了視線。
周圍開始有人圍過來,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打電話報警、有人在問怎麼回事……我聽不清楚,這時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下的按壓節奏上。
她沒有反應,我只好繼續按……我的手臂像灌了鉛一樣重,肩膀的肌肉在燃燒,呼吸變成了一種粗重的喘息。
我記住急救導師說過的話:不要停,停下來就是放棄,放棄就是死亡。
正當我俯身準備再做人工呼吸時,一股水柱突然噴在我臉上,鹹澀的、溫熱的……她吐了。
那口水混著胃液和海水的腥味,淋得我一頭一臉,然後她劇烈地咳了起來,身體蜷曲成一團,側躺在地上不停嘔吐海水,咳聲粗重得像要把肺裡的東西全部咳出來,我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雙臂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旁邊圍觀的人爆發出一陣掌聲和歡呼,有人蹲下來幫她拍背,有人把外套披在她身上保暖。我坐在地上,看著她蜷曲著咳嗽的身影,終於放下了心頭大石。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和胃液,忽然想笑,那是類似一種劫後餘生的愉悅。
我跳進海裡救她,她差點把我淹死;我把她拖上岸,急救做到快要虛脫;她醒來的第一件事是吐了我一臉水。但她在呼吸。她的胸口在起伏,她終於活了過來,我的努力沒有白費。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紅色的警示燈在海濱長廊的入口處閃爍,由遠而近。我慢慢站起來,膝蓋有點發軟,濕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
救護員抬著擔架由救護車下來,把女孩抬上擔架,給她戴上氧氣罩。他們迅速檢查了她的維生指數,其中一個救護員轉頭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大概是確認急救做得及時,正當救護員將她抬上救護車時,兩個軍裝巡警也接報趕到了現場。
其中一個警員較年長,肩上有一道橫紋;另一個較年輕,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手裡拿著記事簿。
年長的警員走到我面前,簡單說明來意,說接到有人報案墮海,需要為事件作簡述筆錄。他叫我不用緊張,說只是例行公事,把事發經過講一次就可以。
我坐在海堤旁邊的長椅上,全身濕透,赤著腳,海風吹來冷得直打哆嗦,但還是把經過從頭說了一遍……我本來在跑步、看到女孩獨坐海堤、聽到落水聲、跳海救人、她掙扎、我拖她上岸、做心肺復甦、直到救護車到場。年輕警員低著頭飛快地寫著,原子筆在記事簿上刷刷作響。
說完之後,年長警員問了我的全名、身份證號碼和聯絡電話,說如果有後續需要跟進會再聯絡我。
他把記事簿遞過來讓我核對,我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筆錄內容簡潔扼要,沒有遺漏,也沒有誇大。我接過原子筆,在頁尾簽了名,警員收回記事簿,微微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多謝你。
救護車的門關上,紅色警示燈在長廊盡頭漸漸遠去,警笛聲也越來越小,兩個警員用對講機向總部匯報後也轉身離開,繼續沿著海濱長廊巡邏。
圍觀的人群也漸漸散去,剩下我一個人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夜晚的海風,感受著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急救課第一堂,老師說了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學了急救不代表你就是醫生,但在最危急的時候,你可以為另一個人爭取到救命的時間。
今晚我做到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雙手,這雙手在半年前連十下掌上壓都做不到,現在卻可以連續做幾十個循環的心肺復甦而不倒下,幾個月的訓練沒有白費。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fZctg8WK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