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2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是第一天上射箭課,傍晚六點,王思賢先來了工廈。
她穿著一件黑色連帽外套和深藍色牛仔褲,背著一個小背囊,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點,瀏海快要碰到眼眉。
她進門後跟咪咪打了個招呼……咪咪現在已經認得她了,會主動走過去蹭她的腳。她坐在梳化上,一邊摸著咪咪的背,一邊說起王思齊。
她說阿齊這陣子狀態很唔好,整天神不守舍,飯也不想吃,課也不去上,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著電腦屏幕發呆。她問了他幾次,他什麼都不肯說。她說今朝出門前她去敲阿齊的房門,問他要不要一起來學射箭,他沒有開門,只隔著門板嗯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
她嘆了口氣,說從前阿齊不是這樣的……大學剛畢業,性格開朗,朋友一大堆,經常出去踢波食飯,現在像變了另一個人。
我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我知道阿齊變成這樣是因為什麼。牛肉球颱風之後他來找我,我告訴了他末日的事實,那個消息對他來說太大了,大到一個剛大學畢業的年輕人根本消化不到。
我們在工廠餐廳草草吃晚飯,她一邊吃一邊翻看我那本急救手冊,吃完便步行去「箭域」。
箭域在東灣工業區的另一端,路程約十分鐘,在一棟翻新工廈的四樓,推開門的瞬間,我們兩個都有點愣住了。
箭域佔地很大,比我想像中要大得多,主練習場有六條標準箭道,每條長三十米,可以同時供六人練習。牆壁刷成深灰色,地面鋪了淺色木紋軟墊,天花板掛著一排排日光燈,照明充足。
箭道末端的靶牆上整齊排列著六個標準箭靶,紅白藍三色同心圓,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弦蠟味,混著木地板清潔劑的檸檬香。
大廳旁邊有一間小一點的入門練習房,約十二米長、二十米寬,沒有劃出正式箭道,只放了十多個箭靶,供新手練習用。
我們是第一班初階班的學員,連我和王思賢在內共有六人,都是新手。
除了我們兩個之外,還有兩男兩女,其中一對看上去像是情侶。那個男的留著短鬍渣,戴著粗框眼鏡;女的染了一頭淺棕色長髮,說話時語氣很溫柔。
教練自我介紹姓高,看上去四十多歲,光頭,瘦身材,穿著一件印有箭域標誌的黑色 polo shirt,露出兩條結實的前臂,雙手指節粗大有力。
他說自己是反曲弓和複合弓的持牌教練,在香城射箭總會的箭手排名第八。他說話時語氣很沉穩,不是那種熱血勵志型的教練,而是每一句話都有根有據,表情認真的時候眉間會出現兩條直直的豎紋。
高教練先花了半個小時講解使用弓箭的基本守則,他說無論是反曲弓還是複合弓,箭搭上弓之後,就算沒有拉弦,也絕對不可以指向任何人,這是射箭的第一誡。
他說弓箭不是玩具,一支箭射入人體可以致命,就算是用練習箭頭也一樣。他強調多人練習或比賽時,除非聽到信號或指令,否則絕對不可以隨便走近箭靶去拔箭,因為同時間其他箭道可能還有人在射箭。
他說話時目光掃過每一個學員的臉,語氣很嚴肅,像在宣讀法律條文。
然後他開始講解護具,弓弦拉力強,箭離弦時弦線會高速回彈,如果沒有護具,打在前臂上會即時瘀青甚至刮走一層皮。
護具有三樣:護臂——戴在前臂內側;護指——戴在拉弦手的手指上,防止長時間拉弦割傷指腹;還有一個護胸——主要是女學員用,防止弓弦回彈時擦到胸部。他逐一示範如何穿戴,然後叫我們自己試戴。
王思賢很快就戴好了,動作俐落得像做過無數次,我則弄得有點笨拙,護指套上手指時卡住了,她看不下去,伸手幫我調整鬆緊帶,說太緊會阻礙血液循環,太鬆會滑落,她的手指很靈巧,三兩下就搞定了。
接著高教練開始講解複合弓的結構和裝配,他拿起一把示範用的複合弓,逐一指出每個部件的名稱和功能:弓身——整把弓的主體框架;弓臂——上下兩片彎曲的彈性板,儲存射箭時的能量;滑輪——複合弓的核心,上下各一組,利用物理原理分擔拉力,拉滿弓之後拉力會下降,射手不需要費力維持拉弓狀態;瞄準器——上面有一個可以放大的鏡片,像狙擊槍的瞄準鏡;放箭器——夾在弦上的一個小裝置,扣動扳機時會瞬間釋放弓弦,讓箭矢均勻加速射出;減震桿——裝在弓身前面的長桿,用來吸收弓弦釋放時的震動。
高教練邊說邊示範如何把這些部件組裝起來,動作熟練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課堂只剩下最後十五分鐘,高教練叫我們逐個到他面前,他分給我們每人一把練習用的複合弓和十支箭。
那把弓拿上手比我想像中輕,弓身是黑色的鋁合金,握在手裡有種冰冷的踏實感。他叫我們站在距離箭靶十米的位置,用他剛才教的步驟——站好、搭箭、拉弓、瞄準、釋放。
王思賢站在我旁邊的箭位上,她深吸了一口氣,雙腳站成與肩同寬,側身對著箭靶,左手舉弓,右手扣上放箭器,慢慢地往後拉。我看著她的背影,她的姿勢很穩,肩胛骨在拉弓時微微夾緊,背部線條在黑色連帽外套下隱約可見。她瞄準了幾秒,然後扣動放箭器。
箭矢離弦,帶起一陣輕微的破風聲,咚一聲釘在箭靶上。我瞇眼看了看,落在最外圍的第三環。她放下弓,沒有回頭看我,但我看到她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輪到我了,我深吸一口氣,雙腳站好,搭箭,拉弓。複合弓拉起來比想像中順暢,滑輪系統真的幫了大忙,拉滿弓之後拉力急降,我可以放鬆地慢慢瞄準,不用咬著牙關死撐。
瞄準器的鏡片裡,箭靶被放大了幾倍,紅色靶心在鏡頭裡很清晰。我穩住呼吸,扣動放箭器。弓弦嗡一聲震動,箭矢筆直地飛出去,咚一聲釘在靶上,第二環,比王思賢差一點,但至少上了靶。
其他學員的成績也差不多,大都落在最外圍的兩三環,那個情侶中的女孩第一箭脫了靶,箭矢直直飛進靶牆的軟墊裡,她男朋友笑得彎了腰,被她用力拍了一下肩膀。另外兩個學員一個射到第四環,一個也是外環邊緣。
高教練逐一走過去指導每個人的姿勢,輪到我時他說我的拉弓手太緊張,手腕太僵硬,放箭時會不自覺地抖動。他說放箭要像放開一隻握在手心的小鳥,既不能太用力,也不能猶疑。我點點頭,記在心裡。
下課後我和王思賢一起走出箭域。電梯裡她說高教練教得不錯,講解很清楚,不會因為我們是新手就隨便敷衍,而且實戰時間很充足,不會整堂課都在聽理論。她說她期待星期六再來,我說我也是。
在鐵路站分別後我回到工廈,先沖了個熱水涼,躺在床上,咪咪跳上來在我腳邊團成一團,沒多久已經睡著了。
手臂的肌肉微微發酸,是那種初次使用某組肌肉之後的輕微疲勞。我回想剛才射箭的那一刻……站好、搭箭、拉弓、瞄準、釋放,整個過程需要的是專注和冷靜,不是蠻力,這種感覺很好。在末日前還有時間,我想好好掌握這項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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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學習時的腎上線素上來了還沒消退,躺在床上睡不著,想了想換上速乾衣和跑鞋,今晚還有時間,我乾脆去海濱長廊跑幾轉,消化一下多餘的精力。
東灣海濱長廊的夜晚,星期三跟星期六是兩個世界。上次星期六來的時候,整條長廊像一個露天派對,年輕人、音樂、啤酒、FREE HUG的牌子,熱鬧得像嘉年華。今晚卻完全不一樣。。
海風吹得比平時大,欄杆旁邊只有三三兩兩的人零落地散落在長廊四周,幾對情侶倚在欄杆上聊天,一個阿伯牽著一隻柴犬慢慢散步,遠處有一個踩滑板的年輕人獨自練習,滑板輪子磨過塑膠跑道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空氣裡那股廉價啤酒和電子煙的味道消失了,只剩下純粹的海風鹹味和塑膠跑道的淡淡橡膠味。
我開始沿著長廊來回跑,第一公里輕鬆完成,心跳穩定,呼吸順暢;第二公里稍微加快了速度,膝蓋的反應很好,沒有之前那種隱隱的酸軟感;第三公里開始出汗,速乾衣的背部濕了一片,海風吹來時帶走皮膚表面的熱氣,很舒服。
跑著跑著,我注意到一個女孩獨自坐在海堤邊。她背對著跑道,雙腿懸在海堤外面,海浪拍打堤壩的水花幾乎濺到她的鞋底。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臉,身形瘦削。長廊上的人本來就少,她坐在那個位置更顯得孤零零的,我不由多看了兩眼,卻也沒有想太多,繼續跑。
跑到第四個來回時,我開始有些喘氣,汗水沿著額角流進眼裡,視線模糊了一下,剛好跑到那個女孩坐著的位置附近,正準備轉身折返,背後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落水聲……不是那種有人跳水的嘩啦聲,而是更重、更沉的撲通聲,像一件重物掉進了水裡,我猛地轉頭,原本那個女孩坐著的海堤邊已經空無一人。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9LUvpEJk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