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7日 星期五 晴
這一星期，紫晴每天放學都會來工廈，她說已經搬了去劏房，我在下邨住了那麼多年劏房，當然知道是什麼模樣，我一個人住也覺得擠迫，她和母親兩人同住，大概連個正經溫習和做功課的空間也沒有。
她說母親現在打了兩份工，每天天未光就去菜檔開檔，收鋪之後留在街市做清潔工，洗地板、倒垃圾、清理渠口，幾乎每天都做到夜晚十點才回來，回來時全身都是漂白水和垃圾的味道，累到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她母親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她母親雖然也在街市賣菜，但收鋪之後就會回家煮飯，一家人一起吃飯，現在阿爸昏迷，經濟壓力全落在母親一個人身上。
她母親選擇了用最原始的方式去撐起這個家，代價是幾乎所有時間都給了工作，也因為這樣，她幾乎沒時間管紫晴，紫晴放學去工廈、去醫院、回家，她母親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沒有力氣去追究。
紫晴每天在我這裡做三件事：做功課、和咪咪玩、然後去醫院看她阿爸。
她說阿爸還是昏迷，但醫生說維生指數穩定，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她每次去醫院都會跟阿爸說話，告訴他今天在學校學了什麼、今天咪咪又做了什麼蠢事、今天在工廈看到海面上有一艘很大的貨櫃船，她說阿爸雖然沒有反應，但她覺得他聽得到。
那張從垃圾站撿回來的書枱被她抹得乾乾淨淨，枱面的貼紙雖然褪色但完整無缺，正中央那張貼紙相還在原來的位置。
有時候她做完功課，會趴在枱上休息，手指無意識地摸著那張貼紙相的邊角，動作很輕很輕，像怕弄壞了什麼。
今天她來的時候帶了一袋蘋果，說是街市阿婆賣剩的，很便宜。她把蘋果放在茶几上，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冇咩可以多謝我，只得幾個蘋果。
我說蘋果就夠了，她把其中一個蘋果放在書枱角落，說留給咪咪聞……咪咪當然不會吃蘋果，但牠還是走過去聞了兩下，然後用頭蹭了蹭蘋果，大概以為是什麼新奇的玩具。紫晴被牠逗笑了，那笑容比起前幾天真實得多，不再是那種勉強撐出來的表情。
這一個星期，因為紫晴每天來，我也開始調整自己的生活作息。
以前我下午通常會在家踩健身單車，現在她來了之後，我把健身單車的時間改到早上，下午讓她可以安靜做功課，我多數在梳化上看急救手冊或上網查資料。
三點多的陽光從窗口照進來，打在她的書枱上，把那些褪色貼紙照得泛著微光。咪咪通常會跳上她的書枱，在她筆記本旁邊團成一團，尾巴偶爾掃過她的原子筆，她會用手指輕輕撥開尾巴，然後繼續寫字，動作很自然，好像這隻貓和這張枱本來就應該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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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星期，我也開始調整訓練計劃。
之前AI幫我制定的訓練方案，是以四個月為一個階段，第一階段的目標很簡單：恢復基礎體能，減重，建立運動習慣。
老實說，我最初連這個最基本的目標都差點達不到……足底筋膜炎、膝蓋積水、手臂受傷，每一樣都把進度拖慢了至少幾個星期。現在距離末日只剩不足八個月，我不能再繼續這樣慢吞吞地拖下去，是時候進入第二階段。
打開電腦，我重新和AI討論了第二階段的訓練方向，我以假設現實世界發生喪屍電影的情況為背景，讓AI以我現在的體能數據——體重七十八公斤，體脂率比起三個月前大幅下降，靜止心率由當初的八十幾降到現在六十五左右，慢跑可以一口氣跑三公里不停等等，制定在末日能增加存活率的訓練方案。
AI建議第二階段的目標是10K，在四個月內完成十公里的連續跑步。
它說10K是建立心肺耐力的基石，有了這個基礎之後，才可以加入間歇跑和速度訓練。
另外AI建議我開始學習其他技能，例如格鬥或跑酷……跑酷可以幫助在末日都市環境中快速移動，格鬥則可以在無法逃跑時提供基本的自衛能力。
我想了想，跑酷對身體的敏捷度和協調性要求很高，我雖然瘦了很多，但身手還遠遠稱不上敏捷，與其現在貿然去學跑酷然後又弄傷自己，不如先繼續提升體能，等身體條件更好時再考慮。
至於格鬥……我可沒打算和喪屍近身肉搏。
上一輩子我親眼見過一個體格比我好得多的人被三隻喪屍圍住，他拳頭再硬也敵不過三張同時咬下來的嘴，跟喪屍打近身戰是自殺。
如果真的要戰鬥，應該學中長距離的攻擊技能，上一世我在天台上想過這個問題，如果能從遠處解決喪屍，就不用冒近身肉搏的風險。
在香城，槍械基本上不可能合法取得，而且槍聲會引來更多喪屍，在末日裡開槍等於自殺，合法的遠程攻擊武器，大概只有弓箭了。
我在網上搜尋了一下，東灣是工業區，工廈林立，很多私人活動場所都開在這些工廈裡，室內弓箭練習場附近就有兩間。
我看了好幾間練習場的網站，弓箭主要分兩種：反曲弓和複合弓。
反曲弓是奧運比賽用的那種，結構簡單，就是弓身加一條弦，有簡單瞄準器，平衡杆，沒有滑輪，全靠射手本身的技術去瞄準和發射。優點是易於組裝和維護，在末日裡如果弓弦斷了也比較容易找到替代品。缺點是很難上手，需要長時間練習才能射得準。
複合弓則是另一回事，它有一整套滑輪系統和瞄準器，有些瞄準器還有倍數放大，可以像狙擊槍的瞄準鏡一樣放大目標。因為滑輪分擔了拉力，拉滿弓之後不需要費力維持，有更多時間瞄準。缺點是結構複雜，一旦損壞不容易修理，但對於一個四十五歲、視力不算好、手臂又曾經受過傷的新手來說，複合弓無疑是更實際的選擇。
最後我選了一間價錢較便宜的練習場，叫「箭域」。
初階課程二千四百元，八堂，每星期兩堂，逢星期三和星期六上課，費用包括課堂上借用弓箭。填好網上報名表，按下確認鍵，我的時間表變得密密麻麻。
星期一和星期四下午健身教練堂，星期二晚上急救課，星期三和星期六下午弓箭課。只剩下星期五和星期日是空檔，可以用來跑步和自己做額外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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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好弓箭班，我開始搜尋跑步的地方，10K是我的目標，但要練跑不能在跑步機上練。
跑過的人就知道，跑步機和真實路面是兩回事，跑步機的跑道會自動往後移動，你不用真的推進自己的身體，膝蓋和腳踝的受力也完全不同。末日時沒有跑步機，只有碎石路、泥地、濕滑的行人路、堆滿雜物的街道，要練就要在街上練。
最後我找到了最方便接近的練跑地點是東灣海濱長廊，那條長廊沿著海邊而建，由東灣渡輪碼頭一直延伸到工業區邊緣，全長大約一公里，路徑平坦，鋪了紅色塑膠跑步徑，旁邊是海堤和欄杆，海風從海面吹來很舒服。長度也剛好，一條直路一公里，來回一次就兩公里，要跑10K就是五個來回，方便計算距離。
我換上速乾衣和跑鞋，直接從工廈出發，走路十五分鐘就到達東濱，抵達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我本以為平日夜晚海濱長廊會冷冷清清，但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意料。
整條海濱長廊燈火通明，海堤旁邊的欄杆坐滿了年輕人。
有些圍成一圈坐在地上，中間放著幾支啤酒和一包薯片，有人彈著一把音不太準的結他，其他人跟著哼唱。
有些倚著欄杆聊天，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們臉上，一明一暗。
有幾個踩著滑板在人群中穿梭，輪子磨過塑膠跑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有些男女則挨在一起，親親抱抱的，大概是情侶。
空氣裡混著海風的鹹味、廉價啤酒的麥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電子煙水果味。
最讓我意外的是那些女孩，幾個年輕女孩站在海濱長廊中間，舉著手寫的牌子，上面寫著「FREE HUG」或「FREE KISS」。
她們看上去大概十幾二十歲，穿著寬鬆的T恤和高腰牛仔褲，邊走邊笑，你推我讓，散發著青春的氣息。
有個女孩舉著「FREE HUG」的牌子，看到有人經過就笑著舉高牌子，有幾個年輕人真的走過去跟她抱了一下，然後笑著走開，氣氛很輕鬆，完全沒有尷尬或猥褻的意味。
我一個四十五歲的禿頭大叔，當然不會厚顏無恥地走過去排隊抱抱，但一邊跑一邊看著這些年輕人，覺得十分有趣。
我年輕的時候，香城還沒有這種文化，那個年代的年輕人聚在一起，最多是去機舖打機、去公園傾偈、或者在屋邨樓下踢波，如果有女生在街邊舉牌寫住FREE HUG，大概會被警察問話。
但每個年代都有每個年代的年輕人和他們自己的文化，而那種文化多數會被上一代的成年人批評為「不成體統」，我年輕時當然也被長輩批評過。
說我聽的歌太吵、穿的衫太奇怪、說話沒大沒小之類的，現在輪到我變成了那個「上一代」了，但我可不想成為那種守舊的人。
幾個月後就世界末日了，Who fucking cares？
年輕人想在街邊舉牌抱抱，那就抱吧，至少他們還在真誠地活著，在末日前最後一段太平日子裡，努力地感受另一個人的體溫。
我沿著海濱長廊來回跑了五公里多一點，速度保持平穩，心跳維持在每分鐘一百四十左右，到最後開始氣喘，便慢慢停了下來。海風從欄杆外面吹進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秋天的涼意，跑起來比在健身室裡辛苦得多但也暢快得多。
跑完之後我在欄杆旁邊拉筋，看著眼前這片在夜色中喧鬧的海濱，這座城市還在呼吸，還在跳動，這些年輕人還在唱歌、聊天、抱抱，完全不知道不足八個月之後，這一切都會結束。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oOUJSUZo2
看著這些充滿生命力的年輕人，一種可惜和無力感油然而生，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即使明知末日將至，也沒能力救到他們，只能由心底希望到時他們能夠多活下來一些。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Mo9QTPh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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