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五十二章基地篇面見長老，然後入會

十月八日，清晨，白玄的個人房間裡。

陽光從山洞頂部的裂縫中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地面上，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灰塵，在光中緩慢地旋轉。

基地的建設工程已經開始了。弦、令雲、李景一早來過，和白玄開了個關於材料的短會。

木材從哪裡運、石材從哪裡採、工匠聯合會的人什麼時候能到位·····

現在會議已經結束了，他們走了，只剩下安妮還在房間裡，坐在白玄對面，低頭收拾著散落在桌上的草藥。

白玄坐在圓桌旁，用一塊白色的絲巾擦拭著他的新劍。是令雲用凱澤拉特的材料打造的那把，銀白色的金屬在陽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的動作很慢，很溫柔，像是在對待一件寶物一樣。

「安妮……我在想。」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安妮沒有抬頭。她的手指靈巧地將幾片乾枯的葉子捻起，放入布袋中，動作流暢。

「你在想克洛特鎮的末日，對吧？」

白玄擦拭劍身的手指停了下來。他看著劍身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銀白色的輪廓。

「……嗯。你真了解我。」

他將絲巾放在桌上，手指輕輕劃過劍脊，像是在感受它的溫度。

「雖然我們已經逃出了克洛特鎮，但不代表伊格內修斯、寒冬教會和伊索他們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我們只是……暫時安全了。」

安妮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看著他。紅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像是兩顆溫潤的石榴石，沒有說話，只是等他把話說完。

白玄沉默了一瞬。然後他將劍放在膝上。

「我……想要回去，回去終結這一切。」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它太重了。太重，大到這間破破的房間裝不下。

安妮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將最後一包草藥收入布袋中，打了個結，放在桌角。然後她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腿上，看著他。

「你總是這樣。」她說，聲音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像是已經習慣了的無奈，「將最危險、最麻煩的事情，當作自己的人生目標。」

白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是啊，我也沒有別的活法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陽光正好落在他肩上。他右手握劍，手腕輕輕一轉，挽了一個劍花。寒光在晨光中劃出一道俐落的弧線，然後精準地收回，劍鋒滑入劍鞘，發出一聲細微而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一年。」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但安妮聽到了。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是雅依洛給出的時間，一年的緩衝，一年的喘息。

她看著他的背影。陽光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暖金色的邊緣。

「回去工程吧。」白玄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已經整理好的、平靜的表情，「眼下建立聯邦才更加重要。」

他從椅背上拿起那件新的黑色大衣，抖開，披在肩上。大衣的面料比舊的那件更厚實，領口處有一圈深灰色的絨毛，衣料上的銀色花紋從肩膀處延伸到下擺，在陽光中泛著細碎的光芒，那些花紋是尼露用從凱澤拉特買來的絲線縫的，細密而流暢，像是某種防護符文。

安妮也站了起來。她將布袋掛在腰間，拍了拍裙擺上沾著的草屑，然後看向他。

「收到，首領。」她故作嚴肅的說道。

白玄剛轉身走到門口，聽到這兩個字時，腳步頓了一下。他側過頭，看著她。

「呃……你還是叫我白玄吧。」

安妮的嘴角微微上揚。很輕、很短，但在晨光中，它像是破冰的第一道裂縫。

「……好的，白玄。」

白玄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邁步走出了房間。大衣的下擺在門口拂過，銀色的花紋在陽光中最後閃爍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轉角。

安妮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草藥已經收好，陽光還在。

房間歸於寂靜，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腰間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褪成灰白色的舊手帕。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轉身，也走出了房間。

————

剛來到大廳，亞德里恩就來到了白玄的面前，眼裡有不易察覺的驚慌。

「首領，有個問題。」

「怎麼了？」

「山洞大廳的跨度太大，天然的岩層結構無法支撐預期中的重量，如果不加承重柱，天花板可能在幾個月後開始塌陷。但加上承重柱，大廳的空間感會被破壞，而且傳統的石柱需要深挖地基，工期至少延長兩週。」亞德里恩說道。

白玄聽完，沉默了片刻。

「不需要石柱。」

亞德里恩看著他。

「用藤蔓。」

白玄走到大廳中央。他仰頭看著那塊最高處超過八米的岩頂，鬆了鬆筋骨，然後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泥土，從懷中拿出了一粒種子，落在地上。

『創生之法』

藤蔓從地下湧出，上百根。它們沒有向著石材的方向延伸，而是筆直地向著天花板生長。它們纏繞在一起，越長越粗，越長越密，像一棵正在快速生長的巨樹的樹幹。

翠綠色的藤蔓在生長過程中逐漸變色，從嫩綠到深綠，從深綠到墨綠，從墨綠到接近黑色的深褐。它們的表面不再柔軟，而是變得粗糙、堅硬、像是一層天然的鎧甲。

藤蔓抵達了天花板。

它們沒有停止。它們在天花板的岩壁上蔓延開來，像血管一樣嵌入岩石的裂縫，將自己的力量與岩層融為一體。

白玄站在那根正在成型的藤蔓柱子旁邊，左手按在它的表面，感受著它的脈搏。

「……可以了，停下來吧。」他低聲說。

藤蔓隨即停止了生長。

大廳中央，立著一根直徑超過一米的、深褐色的、表面佈滿細密紋理的柱子。它不像一根柱子，它像一棵樹。一棵從地下長出來、撐起整座山洞的樹。

亞德里恩走到柱子旁邊，伸出手，用指節敲了敲。聲音沉悶而結實，不像木頭，更像石頭。

「……強度夠嗎？」白玄問，他收回手，後退一步，仰頭看著柱子的頂端。

「夠了。」亞德里恩說，「它會枯萎嗎？」

白玄沉默了一瞬。

「只要我還在，就不會」

羅里站在不遠處，雙手抱胸，看著那根藤蔓柱子。

「……你打算把整個基地都用藤蔓蓋起來嗎？」他問。

白玄看了他一眼。

「如果需要。」

羅里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向食堂的方向，早飯時間到了。

————

早飯過後是一段休息時間，這段時間白玄會一個人靜靜地坐著，感受和壓制體內的伊格內修斯之火。

而此刻，白玄就坐在大廳中央那棵藤蔓柱子下方，仰頭看著它向穹頂蔓延的紋理，左手按在粗糙的表面上，感受著它緩慢的脈動。

午後的陽光從山洞頂部的裂縫中傾瀉下來，落在肩上，讓他身子暖暖的。

他就這樣坐著，閉著眼睛，感受著體內的火焰。

那團火還在。

它永遠都在了。

但他已經學會了不去壓制它，學會了不去恐懼它。他只是在感受它，像感受自己的心跳，像感受呼吸時空氣在肺葉中的流動。他在學習與它共處。

腳步聲從門口傳來，輕而穩。

白玄沒有睜眼，但他知道那是誰。

雅依洛。

她在他面前站定，那雙殷紅色的眼眸低垂著，看著他，似乎在斟酌用詞。

「長老們想見你。」

白玄睜開眼睛。

「現在？」

「現在。」雅依洛說，「弦和羅里也要一起去。」

白玄沉默了一瞬，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塵。

「……什麼事？」

雅依洛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側身，讓開了通往門口的路。

「到了就知道了。」

他跟著她走出山洞，陽光落在肩頭，真實而溫暖。

弦和羅里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弦站在陰影中，手中把玩著那對指虎，深紫色的眼眸看著遠方。

羅里靠著牆壁，紅色的中長髮在風中微微晃動，鋼鐵左臂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

兩人看到他出來，沒有說話，只是同時騎上馬。

「走吧。」白玄也上前，一個翻身騎上馬，他之前沒有學過騎馬，但只是在昨天學了幾個小時就會了。

四個人，騎著馬，向著艾拉之冠的方向走去。

————

艾拉之冠坐落在凱澤拉特中部平原的正中央，建築群的規模遠比白玄想像的更大。

遠看時，它像一座從地面升起的白色山丘，走近了才發現，那是一整片由白色大理石建造的建築群落，錯落有致地分布在緩坡上，最高處的穹頂在陽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主建築的配色是白與紅，暗紅色的花紋鑲嵌在大理石的牆面中，勾勒出繁複的幾何圖案。那些圖案在白玄走近時開始變得清晰，那是符文。

數以百計的符文隱藏在建築的紋理中，像是沉睡的眼睛，不會被普通人注意到，但一旦被術法者觸及、或者遇到術法攻擊，它們就會甦醒。

「……元素師協會的手筆？」白玄低聲說。

雅依洛看了他一眼。

「你認出來了？」

「在舊遺跡見過類似的。」

雅依洛沒有再說話，只是繼續向前走。四個人走過長長的階梯，穿過兩側立著石柱的廊道，經過一扇又一扇厚重的橡木門。門上的鉸鏈是銀白色的，沒有鏽跡、灰塵，像是每天都有人擦拭。

最後一扇門在他們面前打開。

元老議事廳。

這是一個圓形的巨大空間，穹頂高達二十米，純白色的石壁上鑲嵌著暗紅色的符文圖案，在燭光中泛著溫潤的微光。光線從穹頂中央的圓形天窗傾瀉而入，落在正中央的圓形石桌上，將桌面上那些複雜的紋路照得清晰可見。

石桌周圍，坐著五個人。

三個民族。

左側：鐵民薩拉伊族。兩人身材魁梧，皮膚黝黑，頭髮雪白，深灰色的眼睛像是兩座不會融化的冰山。

右側：雪民馬阿拉族。兩人身材纖細，皮膚白皙，頭髮銀白，淡藍色的眼眸像是四盞不會熄滅的燈。她們穿著雪白色的長袍，袍面上用銀線繡著星辰的圖案。

正對面：在中間高高的看台上，大長老的位置上，有一道高瘦的身影，從身型看是位女性，她被陰影蓋著了大半的身影，戴著面紗、雙眼緊閉，全身散發著神秘的氣息。

五雙眼睛，同時落在白玄身上。

沉默持續了片刻。

然後，那位鐵民老人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

「白玄、聯邦的首領、頂級的污染物獵人，攜帶伊格內修斯碎片的......火神，幸會。」

白玄站在圓桌的對面，沒有坐下。他看著那五個人，看著那些古老的眼睛，感受著那些目光中承載的時間和重量。

「我的確是白玄，但不是你口中的火神。」他說，語氣平靜，像是已經重複過無數遍的回答。

鐵民老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還不是。」他說，「但你確實是那個人。」

「哪個人？」

「預言中的人。火種的攜帶者。伊格內修斯的承載者，你已經不是『容器』了，對嗎？」

白玄沒有回答。但他知道，那個老人看到了，他體內那團火焰。

那火焰已經和他的生命纏繞在一起，就像是那根撐起山洞的藤蔓柱子一樣，他不是在承受它，而是在和它一起生長。

鐵民老人轉過頭，看向坐在高台的、那位戴面紗的長老，她有著一頭淺藍色的頭髮，穿著由藍色和黑色絲線織成的華麗大衣，上面有數不清的銀飾，和白玄看不懂的符文。

「可以了。」

戴面紗的長老微微點頭，她一直緊閉著雙眼，此刻才睜開，那一剎那，白玄嚇了一跳，因為他以為自己看到了星空。

那長老的眼睛就像直接將凱澤拉特的一片星空摘了下來，蔚藍、深藍、紫黑的光芒不斷流淌、呼吸。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柔，像是風穿過麥田的聲音，但不是少女的那種輕柔，像是風琴被撥動時的聲音，而且每一個字音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頭上。

「白玄。你來到了凱澤拉特，帶著術法陣的結構，帶著伊格內修斯的火種，帶著一群願意跟隨你的人。長老會已經觀察了你足夠久的時間，從你關閉抑制裝置時、從你通過最後的撤離點時、從你在黑市主陣中燃燒自己時。」

她頓了一下。

「你不是『容器』。你是被選中的人，被預言選中的人。」

白玄沉默了一瞬。

「……我不需要被誰選中。」

「的確，你不需要。」戴面紗的長老說，「但我們需要確認幾個事實。」

她將目光轉向羅里。

「羅里·德·約瑟夫。」

羅里原本站在白玄身後，雙手抱胸，靠著門框。被點到名字時，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後站直了身體。

「……是。」

戴面紗的長老的聲音平靜而莊嚴：「你的祖先，約瑟夫·德·凱撒—是初代十二騎士之一。跟隨過真主艾拉。他的名字刻在凱澤拉特的最初基石上，在艾拉之冠有他的雕像。」

羅里的呼吸停了一瞬。

白玄轉頭看向他。他沒有說話，但羅里的臉色，那是白玄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驚訝的神色。

「……什...什麼？」羅里的聲音有些發澀。

「你的姓氏『約瑟夫』，其中的『約瑟夫』就是他的名字。」戴面紗的長老說，「你的家族在巨塔中沒落了七百年，但你的血脈從未斷絕。你是初代騎士的後裔，羅里·德·約瑟夫。你的左手，那隻鋼鐵的手臂，上面所使用的符文技術，本就來自凱澤拉特。那不是巧合。那是血脈在召喚你回來。」

羅里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鋼鐵左臂。那些符文在燭光中泛著微弱的藍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地笑了一下，像是在說「原來如此」。

「……我一直以為，那只是我家的老古董在胡說八道。」

戴面紗的長老沒有回答。鐵民老人在這時開口了。

「你回到了你應該回來的地方。」

羅里沒有再說什麼。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臂，那些符文的藍光在他的瞳孔中映出一點微弱的光芒。

白玄將目光移回到長老們身上。

「……弦呢？」

戴面紗的長老微微點頭，目光轉向弦。

弦站在羅里旁邊，背靠著門框，雙手抱胸，像平時一樣沉默而放鬆。但白玄注意到，他的指虎沒有握在手中，而是掛在腰間。

「維爾特蘭·弦。」

弦沒有動，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那雙深紫色的眼眸看著長老的臉。

「弦氏一族。」戴面紗的長老說，「曾經是凱澤拉特最古老的術法家族之一。空間術法，在元素師協會的體系中，是最高難度的分支之一。歷代空間術法的使用者中，只有弦氏一族的初代家主：『亞當·弦』能夠在無影響下施展。其餘所有嘗試者，包括你的父親，包括你的祖父，都在使用後承受了不同程度的代價。」

她的目光落在弦的手臂上。

「你的手臂上那些傷痕，就是代價。不是戰鬥留下的，是術法反噬留下的。」

弦沉默了一瞬。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臂，那條被繃帶纏繞著的、佈滿灰色閃電紋路的手臂。

「……這個我知道。」他說，聲音很平靜。

「你不在乎？」

弦抬起頭，那雙深紫色的眼眸中沒有一絲動搖。

「不在乎。」

戴面紗的長老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你和你的祖父一樣固執。」

白玄站在圓桌前，聽著這些話。關於羅里的祖先，關於弦的家族。

他不知道這些真相會對他們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這些話，是長老會給他們的「確認」。確認他們屬於這裡，確認他們的血脈和命運與凱澤拉特纏繞在一起。

鐵民老人再次開口。

「白玄。你在面對伊格內修斯之火時，選擇了承受它，儘管痛苦，但這是一個正確的開端。而火焰需要引導，需要方向。」

他從懷中取出一本書。

書不大，比手掌略大，封面是深灰色的，沒有任何文字、標記或花紋。但當鐵民老人將它放在石桌上時，白玄感覺到，那本書在散發溫度，像是人在嘆息一樣。

「《七輪》。」鐵民老人說，「凱澤拉特最古老的修行法門之一。記載了如何引導體內的脈輪，讓能量在身體中穩定流動，不會失控，不會反噬。它是初代元素師協會留下的遺產，原本有七卷，但現在只剩下這本彙編。」

他將書推向白玄。

「它能幫你控制體內的火焰。讓它聽你的話。」

白玄接過那本書。封面觸感溫熱。他翻開第一頁，看到那些古老的文字和圖案，不是通用語，但莫名的，他能看懂。

他合上書，握在手中。

「……謝謝。」

鐵民老人看著他，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像是兩座不會融化的冰山。

「不用謝我們，謝你自己。」

白玄沒有回答。他只是將書收進大衣內袋中。

白玄接過那本書。封面觸感溫熱，像是被很多人翻閱過。他翻開第一頁，看到那些古老的文字和圖案，依舊不是巨塔通用語，但莫名的，他能看懂。

他合上書，握在手中。

「……謝謝。」

鐵民老人看著他，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像是兩座不會融化的冰山。

「你不是謝我們。你是謝你自己願意學。」

白玄沒有回答。他將書收進懷中，貼著胸口的位置。

就在這時，那位戴面紗的女長老開口了。她的聲音依然輕柔，但這一次，那聲音中多了一絲溫度。

「還有一樣東西。」

白玄抬起頭，看向她。

她坐在正對面的高位，華麗的長袍在燭光中泛著暗淡的光澤，面紗邊緣的絲線像是細細的火線，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閃爍，星空般奇幻的眼睛注視著白玄。

「你要走的路還很長。你會回到巨塔，會面對眾多的強敵，會踏入那些連長老會都無法觸及的古老遺跡。你需要一件東西，一件能夠在你迷失方向時找到路、在你需要幫助時發出聲音、在你站在一扇緊閉的門前時讓它為你打開的東西。」

她抬起右手。

那隻手纖細而白皙，指尖在燭光中像是半透明的玉石。她輕輕一彈，動作很輕，像是彈去衣袍上的一粒灰塵。

一道銀光從她的指尖飛出。

一枚小小的、圓環狀的物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帶著細微的、像是鈴鐺一樣的清脆聲響，精準地飛到白玄面前，懸浮在他的胸口高度，輕輕旋轉著。

白玄伸出手。

那枚手環落在他的掌心。

它比他預想的更輕，幾乎沒有重量。材質是銀白色的，表面光潔如鏡，但當他的指尖觸碰上去時，那些銀色的表面開始浮現出極細的紋路，那些紋路從內部浮現，像是沉睡的符文被他的體溫喚醒了。

「這是『艾薇』一枚萬用手環。」女長老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它可以通訊，無論你身處凱澤拉特的哪個角落，只要手環還在，你就能聯繫到艾拉之冠的術法師議會。它可以作為指南針，指向凱澤拉特的中心，指向巨塔的方向，指向任何一個你曾經留下過記號的地方。它可以打開一般元素師協會的遺跡，以及這片土地上所有由協會建造的大門。」

她頓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它是憑證。證明你已經入會了。」

白玄抬起頭，看著她。

「入會？」

「元素師協會。」女長老說，聲音平靜而篤定，「那個古老的組織，我們，長老會、術法師議會，所有繼承了協會意志的人。」

白玄點了點頭。

「入會不需要儀式，不需要宣誓，也不用像騎士一樣需要你跪下或舉手。」她說，聲音依然輕柔，但那輕柔中多了一種莊重，「入會要···承認。」

她頓了一下。

「承認你已經在走這條路了。」

白玄看著她，沒有說話。

「元素師協會沒有必須背誦的經文。」女長老說，「但我們有信條。五條。每一條都刻在艾拉之冠的基石上，刻在每一座遺跡的門楣上，刻在每一位元素師的骨頭裡。」

她緩緩道來。

「第一條——劍為正義而出。」

「第二條——知識是指引，不是枷鎖。」

「第三條——不損人利己。」

「第四條——暗處點燈，雪夜添薪。」

「第五條——薪火相傳，美德永存。」

「你從前人手中接過的火種，要傳給後人。」

她放下手，那雙眼睛在面紗上方注視著白玄，她微微側頭，像是在傾聽什麼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

「白玄，你不需要說任何話。你只需要知道，只要你戴上艾薇，你就會成為元素師協會的一員了。這些信條只是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

白玄沉默了一會。

他將手環『艾薇』舉到眼前，對著燭光，那些符文的紋路在光線中變得清晰，每一條線都精緻得像是用星辰的軌跡繪製的。

隨後，他沒有猶豫地將手環戴在左手腕上。

銀白色的圓環貼合他的皮膚，微微收緊了一些，然後停住，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安靜地待在那裡。

他能感覺到它，像是有人在他手腕上輕輕按了一下手掌的觸感。

「……我會記住的。」他說。

女長老微微頷首，那雙星空的眼睛在面紗上方彎成了一道柔和的弧度，那大概是她微笑的方式。

她向後靠回椅背，雙手交疊在膝上，不再說話。

鐵民老人最後環顧了在場所有人，然後緩緩站起身。另外其他的長老也跟著站起來，動作幾乎同步。

四個人站在圓桌周圍，站在那些暗紅色的符文和純白色的大理石之間，站在從穹頂傾瀉而下的光柱中，像是在完成某種古老的儀式。

鐵民老人向白玄微微頷首。

白玄點了點頭，轉過身。

身後，那扇橡木門在他面前緩緩打開，燭光在他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四個人走出了元老議事廳。

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像是整座建築在呼吸的聲音。

白玄站在廊道中，陽光從穹頂的裂縫傾瀉而下，將他的銀白色長髮染成淺金色。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書，又看了看身後那扇已經關閉的門。

「……初代騎士。」羅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笑意，「我的祖宗是初代騎士，還該死的跟隨過艾拉，跟我開玩笑吧。」

「不是玩笑。」雅依洛說。

「我知道。」羅里將鋼鐵左臂舉到眼前，看著那些符文的藍光，「……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消化。」

雅依洛沒有再說什麼。

白玄舉起手，看了看艾薇，又將《七輪》塞進懷中。

「……回去聯邦吧。今天晚上，我要開始看這本書。」

弦看了他一眼。

「今晚？」

「我感覺到了。」白玄說，聲音平靜，「它就在那裡。一直在那裡。只是我以前不知道該怎麼碰它。」他走出廊道，走進夕陽中。

弦和羅里對視了一眼，然後跟了上去。

陽光落在四個人的背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身後，元老議事廳的門在沉默中重新關閉，那些古老的符文在燭光中微微閃爍了一下，然後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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