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十七章準備

十月五日的早晨，克洛特鎮的天空一如既往地灰白。

皇家的太陽準時亮起，將它那沒有溫度的光灑在這座即將傾覆的城市上，白玄將火種的大門鎖上，並掛上「今日休息」的木牌。

隨後，他回回到火種總部的一樓，看著那面委託牆，沉默了很久。

他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安妮從樓梯上跑下來，懷裡抱著一摞厚厚的筆記本，差點被門檻絆倒。白玄伸手扶了她一把。

「小心。」

「沒事。」安妮穩住身形，將那摞筆記本放在桌上，喘了口氣：「這些是我這幾年積累的藥劑配方。有些是維克多教我的，有些是我自己摸索出來的。現在時間不夠了，我得把它們整理出來，交給艾爾卡斯。」

白玄翻開最上面一本。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工整。每一種藥劑的材料、配比、熬製時間、注意事項，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你熬了通宵？」白玄問。

安妮沒有回答。她走到廚房，蹲在壁爐前，將一塊黑鐵鍋架在火上，從腰間的布袋裡掏出一把乾枯的草藥，熟練地掰碎、投入鍋中，然後加水、攪拌。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做過了一千遍。

「安妮。」白玄又喊了一聲。

「……我睡不著。」安妮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一閉上眼睛就看到維克多。看到他躺在血泊裡，看到他的……他的腦袋……」

她的手抖了一下，鍋中的液體濺出一滴，落在爐台上，發出輕微的嘶聲。

白玄走過去，蹲在她身邊，伸出手，按住了她還在顫抖的手。

「已經過去了。」他說。

「沒有過去。」安妮搖頭，「教會帶走了他的身體。我們連他的屍體都沒能留下。」

白玄沉默了。

他知道安妮說的是對的。維克多的死沒有過去。它像一根刺，扎在每一個火種成員的心裡，不深不淺，不致命，但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他們，下一個，可能就是你。

「……我一直在想，」安妮低聲說：「如果那天我早一點到，能不能救他？如果我沒有在路上耽擱那幾分鐘，能不能……」

「不能。」白玄打斷了她，語氣不像安慰，更像是一種近乎殘酷的誠實：「維克多不需要你救。他是不死人。他真正需要的，是你活著。」

安妮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在爐火的映照下，無聲地流淚。白玄沒有說話，只是蹲在她身邊，等她哭完。

過了很久，安妮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氣。

「……藥快熬好了。」她說，聲音沙啞但穩定了許多：「這是強效凝血劑。舊城區那種地方，隨時都可能受傷。我得準備足夠的量。」

白玄站起身，看著她重新投入工作。

「兩週後。」他說：「一切就會結束。」

安妮沒有回頭。

「不是結束。」她說：「是開始。」

白玄沒有立刻離開。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安妮忙碌的背影。爐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個纖細的、不知疲倦的幽靈。

「安妮。」他突然開口。

「嗯？」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安妮的手頓了一下。

鍋中的藥液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但她沒有去攪拌。她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白玄。

「……記得。」她終於說，聲音很輕，「八年前。黑市的拳賽。」

白玄沒有說話。他也記得。

八年前。他十九歲。

那時候的他還不叫「白玄大爺」，還不是火種事務所的首領。他只是一個在黑市打拳的年輕人，銀白色的頭髮在骯髒的擂台上一甩一甩，每一拳都帶著不要命的狠勁。

觀眾叫他「白髮瘋子」。

他不在乎。他只需要贏。贏了就有錢，有錢就能買食物，有食物就能養活維克多從街上撿回來的那些孩子。

那一晚的對手是一個比他高兩頭、重三倍的壯漢，滿身傷疤，眼神像是要吃人。擂台下的觀眾瘋狂地下注，幾乎所有人都押了那個壯漢。

白玄只用了一拳。

那個壯漢在衝過來的瞬間，露出了一個破綻，左肋，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間，那裡沒有肌肉覆蓋，是防禦最薄弱的地方。

白玄的拳頭砸進去了。

他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像是折斷一根乾枯的樹枝。壯漢的眼睛瞬間失焦，嘴巴張開，噴出一口鮮血，然後像一座倒塌的塔一樣，轟然倒地。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喝采。

掌聲、歡呼聲、口哨聲、咒罵聲（那些押了壯漢的人）混雜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白玄站在擂台中央，銀白色的中長髮被汗水打濕，貼在臉頰上。他的嘴角破了，血順著下巴滴落，但他沒有擦。

他只是環顧四周，目光冷漠得像在看一堆石頭。

然後他看到了她。

一個年輕的女孩，站在擂台下最角落的位置，擠在那些粗魯的、滿身汗臭的酒鬼之間。她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裙子，頭髮枯黃，面黃肌瘦，一看就知道是長期營養不良。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在看他。

白玄看了她一眼，然後移開了目光。

他不認識她。她只是千萬個觀眾中的一個。不值一提。

但他錯了。

—————

那天晚上，白玄從擂台出來，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他沒有走大路。大路上有太多眼線，太多想找他麻煩的人。他走的是小巷，那些骯髒的、堆滿垃圾的、連老鼠都不願意待的小巷。

經過一條窄巷時，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一種更尖銳的、更刺耳的聲音，女人的尖叫。

白玄沒有猶豫。他轉進那條巷子。

月光照不進這裡，四周一片漆黑。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得很清楚，兩個男人，滿臉橫肉，滿身酒氣，正將一個年輕的女孩堵在牆角。女孩的衣服已經被撕破了一大片，露出瘦削的肩膀。她的臉上滿是淚水，但她沒有放棄掙扎，雙手胡亂地揮舞著，指甲在那兩個男人的臉上劃出血痕。

「操！這娘們還挺烈！」

「按住她！按住她的手！」

白玄沒有出聲。

他走過去，沒有跑，沒有喊，只是走。步伐穩定，像是走在自家的走廊上。

第一個男人聽到了腳步聲，轉過頭來，然後再也沒能轉回去。

白玄的拳頭砸在他的太陽穴上。那男人的眼睛一翻，整個人軟綿綿地倒了下去，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麵粉。

第二個男人反應快一些。他看到同伴倒下，立刻鬆開了女孩，轉身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

「你——你是誰？！」

白玄沒有回答。

他向後退了一步，讓那男人站起來。他不想在女孩面前殺人。

那男人果然站了起來，握著匕首的手在發抖，但眼中的凶光是真實的。他在這條巷子裡做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見過反抗的，見過求饒的，見過嚇得說不出話的。

但他沒見過這種的。

這種沉默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像是在看一具屍體的眼神。

「滾。」白玄說。

一個字。

那男人猶豫了零點幾秒。然後他做出了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轉身就跑。匕首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沒有撿。

白玄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後轉向那個女孩。

她蜷縮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渾身發抖。月光從巷口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照亮了那雙淚水模糊的眼睛。

白玄認出了她。

擂台下的那個女孩。

「……是你。」他說。

女孩抬起頭，看著他。她的嘴唇在顫抖，牙齒格格地撞在一起，但她沒有哭出聲。

「你……你認得我？」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擂台。」白玄說，「你站在最角落。」

女孩愣了一下。她沒想到那個站在擂台中央、被所有人注目的人，會注意到角落裡的她。

白玄沒有多說什麼。他蹲下身，從懷中掏出一條手帕，乾淨的，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遞給她。

「擦一擦。」他說，「然後我送你回家。」

女孩接過手帕，手指還在發抖。她用那條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和污漬，然後站起身，腿還在發軟，但她努力站直了。

「……謝謝你。」她說。

白玄點了點頭，兩人轉身向巷口走去，走入漫漫長夜中。

一路上，二人沈默，像是認識多年的朋友一般，直到安妮回到家，白玄才像一個完成任務的騎士一般，轉身離開。

「等一下！」女孩在身後喊。

白玄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你叫什麼名字？」

白玄沉默了一瞬。

「白玄。」他說。

然後他繼續向前走。

身後，女孩緊緊攥著那條手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

那條手帕她沒有還。

一直到今天。

————

「那條手帕你還留著？」白玄靠在門框上，問。

安妮背對著他，低著頭。鍋中的藥液已經熬好了，她正在用紗布過濾，動作很慢，很仔細。

「……留著。」她說：「洗了很多次，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白玄沒有說話。

安妮將過濾好的藥液倒入一個小瓶子中，塞上木塞，放在桌上。然後她轉過身，看著白玄。

火光在她的臉上跳動，照亮了那雙紅色的眼眸。

「那年我十七歲。」她說：「父母都死了，一個人住在黑市角落裡一個漏雨的鐵屋裡，每天打散工，賺幾枚埃幣，買一塊黑麵包，分三頓吃。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可能一個月，可能一週，可能明天。」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講自己的故事。

「然後我看到你打拳。你一拳就把那個人打倒了。全場都在歡呼，但你站在台上，臉上沒有笑容，沒有驕傲，什麼都沒有。就好像那只是一件你必須做的事，做完了，就完了。」

「我當時想，這個人，跟我一樣。他也在撐。」

白玄安靜地聽著。

「然後你救了我。」安妮說：「你沒有問我的名字，沒有問我為什麼一個人在黑市，沒有問我任何問題。你只是把那條手帕給我，然後說，『擦一擦，然後我送你回家。』」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有藥劑的污漬，有針刺的痕跡，有多年來積累的、永遠不會消失的繭。

「那是我父母死後，第一次有人對我說『回家』。好像我還有一個家。」

白玄沉默了一瞬。

「你確實有。」他說：「火種就是你的家。」

安妮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紅色的眼眸中有淚光，但她沒有讓它落下來。

「……我知道。」她說。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重新面對那鍋藥液。

「好了，不說這些了。藥快涼了，我得把它們裝好。你出去吧，別在這裡礙事。」

白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弧度。

他轉身走出了廚房。

身後，安妮拿起一個新的瓶子，開始灌裝藥液。

她的手很穩。

比八年前穩多了。

身後，鍋中的液體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出苦澀而溫暖的氣味。

那是藥的味道。

也是活著的味道。

二樓起居室。

四姊妹難得地聚在一起。

流蘇坐在窗台上，手中纏著那條銀色鎖鏈。鏈子在燭光中像一條活蛇，在她纖長的手指間滑動、纏繞、鬆開，再滑動、再纏繞、再鬆開。她做這件事已經做了很多年，不需要看，只需要手感。

尼露靠著牆，手中端著一杯熱茶，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喝。海德趴在地上，手中握著一把短刀，在一塊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著。莉夏坐在桌邊，面前攤開一張舊地圖，手中拿著一支炭筆，在地圖上標註著什麼。

四個人，四種姿勢，四種沉默。

但那種沉默不冰冷。它像一條舊棉被，不太厚，不太暖，但足夠覆蓋住每一個人。

「你們還記得嗎？」尼露突然開口：「我們第一次見到白玄的時候。」

流蘇手中的鎖鏈停了一瞬。

「蜂巢。」海德頭也沒抬，聲音從磨刀石的沙沙聲中傳出來，「東南角的廢棄倉庫。」

「那天下著雨。」莉夏說，手中的炭筆沒有停：「不是皇家的假雨，是真的雨。從舊城區那邊飄過來的，帶著一股腐臭味。」

尼露點了點頭。

她記得那天。她記得那一天的所有細節，像是有人把那些畫面用鐵釘釘在了她的記憶裡，永遠拔不掉。

五年前。

她十八歲。流蘇十六。海德十五。莉夏十三。

四個人，四姐妹，沒有父母，沒有家，只有彼此。她們住在蜂巢深處一個用廢鐵皮和木板搭成的棚子裡，白天在街上撿垃圾、偷東西、偶爾接一些跑腿的活計賺幾枚銅幣，晚上擠在一起取暖。

她們不是親姐妹。但在這座城市裡，「血緣」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把她們連在一起的，是更深的、更牢固的、無法被任何東西切斷的東西，生存。

那一天，她們在蜂巢邊緣的廢棄倉庫裡躲避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雨太大了，連她們平時棲身的棚子都被沖塌了半邊。四個人蜷縮在倉庫的角落裡，渾身濕透，瑟瑟發抖。

然後她們聽到了腳步聲。

尼露從牆縫中向外看去，看到一群黑影從雨幕中走來。那些黑影不是人，它們的步伐不對，四肢著地，像是在爬行，又像是在滑動。雨水打在它們身上，發出黏膩的、令人作嘔的聲音。

污染物。

尼露的心跳驟然加速。她轉身，將三個妹妹擋在身後，右手摸向腰間，那裡只有一把生鏽的匕首，是她在垃圾堆裡撿到的，刃口已經鈍得連麵包都切不開。

「別出聲。」她低聲說，聲音在顫抖，但她自己聽不出來，「安靜。」

雨聲越來越大。腳步聲越來越近。

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被一爪子拍開，發出刺耳的尖嘯。一個黑影從門外探進來，那是一頭體型如牛犢般大小的爬行怪物，皮膚灰白，佈滿了潰爛的膿瘡，口中滴落著粘稠的唾液。它的眼睛是兩個黑洞，看不到瞳孔，但尼露知道它在盯著她們。

它聞到了她們的氣味。

「……姐姐。」海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它進來了。」

尼露握緊了那把生鏽的匕首。

她知道這把匕首殺不死那東西。她知道她們四個人加在一起，也不夠那東西塞牙縫。但她不能跑，身後有三個妹妹，她們太小了，跑不動，跑不遠，跑不過污染物。

所以她只能站在那裡。

像一面牆。

哪怕那面牆只是用紙糊的。

怪物撲過來了。

它的速度比尼露想像的要快得多。她甚至沒來得及舉起匕首，那東西就已經到了眼前，腥臭的風撲面而來，巨大的爪子朝著她的頭頂拍下。

然後，一聲槍響。

怪物的腦袋在半空中炸開，黑色的液體四散飛濺，無頭的身軀在慣性中向前衝了幾步，然後轟然倒地，四肢仍在抽搐。

尼露愣在那裡。

雨水從破損的屋頂滲進來，滴在她的臉上，冰涼。

她轉頭，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的男人，銀白色的長髮被雨水打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風衣的下擺在風中翻湧，像一面旗。他的右手握著一把左輪手槍，槍口還在冒煙。

他的身後，還站著一個老人，打著一把黑傘。

那老人大約六十多歲的樣子，一頭銀白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身上穿著一件雖然陳舊但乾淨整潔的灰色風衣。他的眼神沉靜而溫暖，像是黑暗中的一盞燈。

白玄和維克多。

那是尼露第一次見到他們。

「你們沒事吧？」白玄的聲音不大，但在雨聲和槍聲的殘響中，顯得格外清晰。

尼露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白玄看了她一眼，目光掃過她身後的三個女孩，流蘇、海德、莉夏，每一個都渾身濕透，每一個都在發抖，每一個都用一種既恐懼又倔強的眼神看著他。

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脫下自己的風衣，走到最小的莉夏面前，蹲下身，將風衣披在她肩上。

「……冷嗎？」他問。

莉夏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白玄沒有再說什麼。他站起身，轉向維克多。

「還有四頭。」他說。

維克多點了點頭：「我去處理。」

「不用。」白玄將左輪手槍插回腰間的槍套，從腰間抽出那把銀色的單手劍，「我來。」

他轉身走進雨中。

尼露跑到門口，看到他一個人迎著那四頭怪物走過去。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看到了一道銀白色的光在雨幕中閃爍，那是他的劍，也是他的頭髮。

那是她的記憶中，白玄最鋒利的一刀。

也是最溫柔的一刀。

「……後來他回來了。」尼露從回憶中抽離，聲音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溫柔：「身上全是血，但他把那四頭污染物全都殺了。」

「然後呢？」流蘇問。她知道「然後」，但她想聽尼露說。

她低下頭，看著杯中已經徹底涼透的茶。

「然後從那天起，我們就是火種的人了。」

沉默。

磨刀石的聲音停了。鎖鏈滑動的聲音停了。炭筆劃過紙面的聲音也停了。

四個姐妹，四雙眼睛，在昏暗的燭光中互相看著彼此。

「……兩週後。」流蘇說，「我會跟著白玄，去舊城區。」

「我知道。」尼露說。

「你可能會死。」海德說，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

「我知道。」流蘇又說。

「但你還是會去。」莉夏說。

流蘇沒有回答。

她只是將那杯涼透的茶端起來，一飲而盡。

茶很苦，但那是活著的滋味。

火種總部，三樓書庫。

從黑市回來後，李景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天一夜。

書桌上堆滿了從維克多遺物中找到的紙張、筆記本、舊地圖、以及一些連李景也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油燈的火苗在通風不良的書庫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個佝僂的、不知疲倦的幽靈。

他的眼睛紅得嚇人，眼眶下是深深的青黑色，嘴唇乾裂，手指上沾滿了墨水和灰塵。但他的動作依然穩定，翻頁、對比、標註、再翻頁、再對比、再標註。

一遍又一遍。

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你還沒睡？」門外傳來白玄的聲音。

李景沒有抬頭。

「睡過了。」

「多久？」

「……不記得了。」

白玄走進書庫，將一杯熱茶和一塊黑麵包放在李景手邊。

「吃。」他說。

李景看了那塊麵包一眼，又將目光移回了地圖上。

「我快找到了。」他說，聲音沙啞：「維克多的遺物裡有一張地圖的碎片。那張地圖的紙質和墨水……和我在其他文獻中看到的舊元素師協會的文檔一模一樣。」

他從紙堆中抽出一張泛黃的、邊緣已經破損的羊皮紙，小心翼翼地在桌上展開。

「你看這裡。」

白玄湊過去，順著李景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線條細膩而精準，帶著一種白玄從未見過的、近乎儀式感的工整。地圖上標註的不是現代地名，而是一些古老的、已經不再使用的詞彙。大部分文字已經模糊不清，只有幾個詞還能勉強辨認。

「核心」、「迴廊」、「封印室」。

「這是舊元素師協會分部的內部結構圖。」李景說，聲音中帶著一種壓抑的興奮，「維克多不知道從哪裡弄到的。這張圖不完整，大概只有一半——但它標出了從入口到核心區域的最短路徑。」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劃出一條蜿蜒的線。

「這裡，入口。這裡，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應該有安保術法。這裡，一個大廳。然後是，」

他的手指停在一個被標註為「??」的區域。

「我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圖上沒有說。但從結構來看……這是整座分部的核心。」

白玄看著那張地圖，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這是真的？」

李景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雙眼布滿血絲，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是亮的。

「維克多從未給過我們假的信息。」他說，「一次都沒有。」

白玄點了點頭。

「休息一下。」他說，將麵包和茶又往前推了推，「明天還要繼續。」

李景這次沒有拒絕。他拿起那塊黑麵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白玄。」他突然開口。

「嗯。」

「維克多……為什麼會有這張地圖？」

白玄沉默了一瞬。

「因為他一直在準備。」他說，「準備這一天的到來。」

李景沒有再問。

他低下頭，繼續吃那塊麵包。

油燈的火苗在書庫中跳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火種總部後院。

夜十二光著膀子，站在院子中央，手中握著那把無鞘長刀。他的身上佈滿了汗水，在虛假的陽光下閃爍著。胸口和手臂上有幾道新添的傷痕，血已經乾了，結成暗紅色的痂。

蘭斯站在他對面，雙手抱胸，面無表情。

「再來。」蘭斯說。

夜十二深吸一口氣，握緊刀柄，身體微沉，目光死死盯著蘭斯。

然後他動了。

不是直線衝鋒，而是一個詭異的、幾乎違反常理的折線，左腳向右邁出半步，身體旋轉，刀鋒從下往上撩起，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

蘭斯側身避開，右手隨意地一揮，一條黑色的鐵鎖鏈從他的掌心憑空而出，像一條毒蛇，直撲夜十二的胸口。

夜十二沒有後退。

他咬緊牙關，身體猛地向下一沉，幾乎是貼著地面滑了出去。鎖鏈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帶走了幾根頭髮。他在滑行的同時將長刀橫掃，刀鋒直奔蘭斯的腳踝。

蘭斯跳了起來。

一個穿著重甲、身高超過兩米的巨漢，跳了起來。

那畫面詭異得不像真的。但蘭斯確實跳起來了，他的身體在空中翻轉了半圈，右手抓住飛出的鎖鏈，猛地一拽，鎖鏈在半空中改變方向，從上方劈向夜十二的頭頂。

夜十二舉刀格擋。

金屬撞擊的聲音在後院中迴盪，像一聲炸雷。

夜十二的雙腿一軟，膝蓋幾乎觸地。但他咬著牙，硬生生地扛住了這一擊。

「……不錯。」蘭斯說。

他收回了鎖鏈，落回地面。

夜十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刀尖撐在地上，勉強站穩。

「這是……」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這是什麼刀法？」

「不是刀法。」蘭斯說：「是殺法。」

夜十二抬起頭，看著他。

「我年輕的時候在礦區幹過。」蘭斯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礦區最深處的隧道裡，有一些東西……不是污染物，不是亞人，不是任何一種你知道的生物。它們是從地底更深處爬上來的，沒有形狀，沒有實體，但它們會殺人。」

他頓了頓。

「我那時候沒有特徵。沒有盔甲，沒有鎖鏈，沒有任何超能力。我只有一雙手，和一把礦鎬。」

「你活下來了。」夜十二說。

「我活下來了。」蘭斯說，「因為我學會了一件事，對付不是人的東西，不能用人的打法。」

「用什麼？」

「野獸的。」

蘭斯轉身，走向後院的門口。

「休息十分鐘。」他頭也沒回：「然後繼續。」

夜十二看著他的背影，握緊了手中的刀。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蘭斯的時候。那時候他才十四歲，瘦得像一根竹竿，手中握著一把比他手臂還長的刀，站在黑市的擂台上，對面是一個比他高兩頭、比他重三倍的壯漢。

他以為自己會死。

然後一個穿著破舊盔甲的男人走進了擂台，一拳把那個壯漢打飛了出去。

「這孩子我帶走了。」蘭斯對擂台老闆說。

老闆不敢說不。

從那天起，夜十二成了蘭斯的徒弟。從那天起，他學會了握刀。從那天起，他知道了——什麼叫做「不後退」。

「……再來。」夜十二對自己說。

他舉起刀，指向虛假的天空。

十月五日，深夜。

白玄坐在屋頂上。

不是火種總部的屋頂，而是隔壁那棟廢棄公寓樓的屋頂。這裡更高，視野更開闊，能看到克洛特鎮的全貌，那些低矮的、歪斜的、像是隨時會倒塌的房屋，那些工廠煙囪中冒出的灰白色毒霧，那片被黑暗籠罩的、無人敢踏足的舊城區，以及遠處教會那純白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的建築群。

虛假的天空。虛假的星星。虛假的月亮。

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腳下這片骯髒的、快要死的土地，是真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

白玄沒有回頭。

「你來了。」他說。

弦在他身邊坐下，將一個酒壺遞給他。

白玄接過，擰開蓋子，聞了聞，又蓋上了。

「我不喝酒。」

「我知道。」弦說，「這是給你暖手的。」

白玄將酒壺握在手裡。金屬的外殼冰涼，但他的體溫正在慢慢地將它捂熱。

兩人沉默了很久。

克洛特鎮在腳下延展開去，像一具正在腐爛的、但仍然在呼吸的屍體。

「你體內……現在如何？」弦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白玄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月光照在他的掌心，將那些細密的掌紋照得一清二楚。

「……最近開始感覺到了。」他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沉睡。很沉，很重，壓在我的骨頭上。我能聽到它的呼吸，不是用耳朵聽，是用身體聽。它在我的血液裡，在我的骨髓裡，在我的每一次心跳之間。」

他頓了頓。

「……它快要醒了。」

弦沉默了很久。

「嗯。」他說，「那是伊格內修斯。能量之神。火神。」

火神。

這兩個字從弦的口中說出來，比從雅伊洛口中說出來更重。因為弦不是凱澤拉特的守護者。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中沒有一絲敬畏。

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冷漠的接受。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白玄自己發現。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白玄問。

「維克多告訴我的。」弦說：「五年前。他把那枚徽章給我，告訴我你的名字，告訴我你的身世，告訴我，你體內有什麼。」

「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說了也沒用。」弦說，「你只有自己感受到它，才會真正相信。別人告訴你的，永遠只是故事。」

白玄沉默了很久。

屋頂上的風很大，吹得他的銀白色長髮向後飄起，像一面旗。

「……我不是神。」他終於說。

弦轉頭看著他。

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的、像是一碰就會碎的光。

「現在還不是。」他說。

白玄皺眉。

弦沒有等他提問。

「你知道普羅米修斯嗎？」他問。

白玄搖頭。

「一個神話。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神話，是凱澤拉特的長老們從更古老的、已經消失的文明中發掘出來的故事。」

弦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像是一首沒有曲調的歌。

「普羅米修斯是一位神。他從眾神那裡偷來了火種，帶給了人類。眾神懲罰他，把他鎖在岩石上，讓一隻鷹每天啄食他的肝臟。肝臟會在夜間再生，然後第二天又被啄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永遠沒有盡頭。」

「為什麼？」白玄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覺得人類需要火。」弦說，「就這麼簡單。」

弦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那虛假的地平線。

「那個神被人類記住了。記住了幾千年。不是因為他強大，不是因為他永生，而是因為他把火種給了人類。」

「你想說什麼？」白玄問。

弦轉頭看著他，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像是兩盞快要熄滅的燈。

「我想說，如果你注定要成為火，那就燒得亮一點。讓所有人都看到。」

白玄看著他。

弦沒有躲避他的目光。

兩個男人坐在廢棄公寓樓的屋頂上，頭頂是虛假的星空，腳下是快要死的城市，周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他們都很年輕，但他們的眼睛都不年輕了。他們的眼睛裡有太多的傷痕、太多的疲憊、太多的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東西。

但在弦的眼睛裡，白玄還看到了別的東西。

是火。

不是伊格內修斯的火。不是神明的火。而是一種更小的、更微弱的、但更真實的火

一個人的意志。

「……你跟維克多很像。」白玄說。

弦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弦說，「跟你一樣。」

白玄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將酒壺遞還給弦。

弦接過，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口。烈酒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但他沒有停，又喝了一口。

「你不會喝酒。」白玄說。

「在學。」弦說。

兩人在月光下沉默了很久。

克洛特鎮在他們腳下安靜地呼吸著，像是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兩週後。」弦放下酒壺，站起身，「一切都會不一樣。」

白玄也站了起來。

「好。」他說。

弦轉身，走向樓梯口。

走了幾步，他停了下來。

「白玄。」

「嗯。」

「如果我死了—」

「你不會死。」白玄打斷了他。

弦轉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將那張年輕的、疲憊的、佈滿了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傷痕的臉，照得清晰而真實。

「……好。」他說。

然後他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白玄一個人站在屋頂上，站了很久。

風吹過他的銀白色長髮，吹過他蒼白的臉頰，吹過他墨綠色的、像是兩潭深水的眼瞳。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蒼白、修長、有力。

這雙手，即將握住火。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虛假的星空。

「……燒得亮一點。」他低聲說，重複著弦的話。

「讓所有人都看到。」

風更大了。

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柄黑色的劍，插在這片即將傾覆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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