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十六章結盟會議

十月四日，結盟會議前。

火種總部，四樓武器室。

白玄一個人坐在書桌前，做著會議前的最後準備，原本他打算自己前往的，但蘭斯、艾克和李景說什麼都要跟著。

此刻，他手中正拿著一枚種子。

不是藤蔓的種子，而是一枚蘋果的種子。

他把那枚種子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種子很小，比他的指甲蓋還小，深褐色，表面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它就那樣安靜地躺在桌面上，像一塊不起眼的石子。

白玄想起來十年前，自己第一次使用創生之法的時候。

他那時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沒有人教過他。維克多只說過一句話：「你和別人不一樣。」但「不一樣」是什麼意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試，他拿著一個從黑市裡花大價錢買到的蘋果種子回了家，那時還沒有火種總部，只在維克多的老宅，隨後白玄找了個地方，把它握在手心。

黑暗中，他開始感受自己的身體。

不是肌肉、不是骨骼、不是血液流動的那種感受，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潛入深水底部的感受。

他感受到了。

在自己的心臟下方，胃的上方，有一團東西。不是實體，而是一種，能量？溫度？光？他說不清楚。它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聲音，但他能感受到它。

像一團沉睡的火。

白玄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將自己的意識觸向那團火。

它動了一下。

不是被驚醒的那種動，而是像一條狗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耳朵動了動，聞到了主人的氣味，於是安心地繼續睡。

白玄感受到了它的回應。

很微弱，但真實。像一根蛛絲，連接著他和那團火。他試著從那團火中「抽」出一點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那是什麼，但當他的意識觸及那團火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柔軟的、像是春天的風一樣的東西，沿著他的血管，流到了他的右手掌心。

他睜開眼睛。

綠色的閃電在手掌中炸開，沒有痛苦的感覺，只是有點癢。

而掌心中的那枚種子，正在發光。

是一種溫暖的、柔和的、帶著淡淡綠意的光芒。那光芒很微弱，但在黑暗的武器室中，它像是黑暗中的唯一一顆星。

然後，種子裂開了。

一條細細的、嫩綠色的芽從種殼中探出頭來，像是嬰兒伸出了第一隻手。它緩緩地、顫抖地、像是第一次學走路的孩子一樣，向上生長。根鬚從種子的另一頭伸出，纏繞在白玄的指間，柔軟而溫暖。

白玄屏住了呼吸。

嫩芽越長越高，長出了葉片，兩片、四片、六片。葉片從嫩綠變成深綠，葉脈在光芒中清晰可見，像是有人用最細的筆一筆一筆畫上去的。

然後，在枝條的頂端，一個花苞出現了。

花苞膨脹、綻放。花瓣是白色的，帶著淡淡的粉色，像是黎明前天空的顏色。花香很淡，淡到幾乎聞不到，但白玄聞到了，那是他這輩子聞過的最乾淨的氣味。

花瓣凋謝。

花萼下方，一個小小的、青綠色的果實開始膨脹。它越長越大，顏色從青綠變成淡黃，再從淡黃變成紅白相間。

最後，一顆拳頭大小的蘋果，掛在一根從白玄掌心長出的枝條上。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

白玄看著那顆蘋果，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不知道這顆蘋果能不能吃。不知道這一切是真的還是他在做夢。

門被推開了。

維克多站在門口，手中端著一杯熱茶。他顯然是來給白玄送茶的，這些天白玄經常熬夜，維克多嘴上不說，但每晚都會端一杯茶上來。

老人站在門口，看著白玄掌心中的那棵小樹，看著那顆紅白相間的蘋果，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走進來，將茶杯放在桌上，在白玄對面坐下。

「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問，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吃了沒有。

白玄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剛才。」

「第一次？」

「第一次。」

維克多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只是看著那顆蘋果，看著那條從白玄掌心長出的枝條，看著那些嫩綠的、在燈光下微微顫動的葉片。

白玄不知道維克多在想什麼。他不敢問。

過了很久，維克多伸出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從枝條上摘下了那顆蘋果。

枝條在白玄的掌心中顫抖了一下，然後緩緩地枯萎。葉片變黃、捲曲、脫落。枝幹從綠色變成褐色，最後化為灰燼，從白玄的指間飄落。

但白玄沒有在意那些灰燼。

他在看維克多手中的那顆蘋果。

維克多將蘋果舉到燈光下，仔細端詳。它的顏色、形狀、大小、甚至表皮上的細小斑點，都和真正的蘋果一模一樣。

不，比真正的蘋果更完美。

因為它的香氣。那種乾淨的、純粹的、不屬於克洛特鎮任何一個角落的香氣。

維克多將蘋果放在桌上，從腰間抽出那把隨身攜帶的小刀，將蘋果切成兩半。

果肉是白色的，帶著淡淡的黃色，果汁從切口處滲出，在燈光下閃爍。果核在正中央，五顆小小的、深褐色的種子，排列成星形。

維克多拿起一半，咬了一口。

脆響。

果汁從他的嘴角溢出，順著下巴滴落。他沒有擦，只是慢慢地嚼著，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一生只有一次的東西。

白玄看著他，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中蹦出來。

「……怎麼樣？」他問，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緊張。

維克多吞下那一口，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一種真正的、從心底湧上來的、帶著眼淚的笑。

「……甜的。」他說，聲音有些啞，「很甜。」

白玄愣住了。

他從來沒見過維克多哭。

這個老人，在克洛特鎮活了近百年，見過無數的死亡、無數的苦難、無數的絕望，他從來沒有哭過。

但他現在在哭。

無聲地，安靜地，眼淚順著蒼老的臉頰滑落，滴在那半顆蘋果上。

「維克多？」白玄站了起來，「你—」

「我沒事。」維克多擺了擺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氣，「我只是……很久沒有吃到蘋果了。」

白玄沉默了一瞬。

「我也很久沒有吃到了。」他說。

維克多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將另外半顆蘋果遞給白玄。

「吃吧。」他說，「你種的，你應該第一個吃。」

白玄接過那半顆蘋果。

他低下頭，看著它。果肉是白色的，果汁在切口處凝成小小的水珠，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他咬了一口。

脆。甜。酸。

三種味道在他的口腔中炸開，像是煙火。他的眼睛濕了，但他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是甜的。」他說。

維克多點了點頭。

「你是特別的。」他說。

不是疑問句，不是感嘆句，而是一個陳述句。一個他早就知道、但一直在等白玄自己發現的陳述句。

白玄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手中握著半顆蘋果，看著桌上那堆灰燼。

灰燼是他枯萎的枝條。

蘋果是他種出的果實。

而他的掌心，完好無損，沒有一絲傷痕。

那天晚上，維克多離開武器室之前，在門口停下腳步。

「白玄。」

「嗯。」

「這個能力……不要輕易讓人知道。」

白玄抬起頭，看著維克多的背影。

「為什麼？」

維克多沉默了一瞬。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能創造東西的人，比能毀滅東西的人——危險得多。」

他關上了門。

武器室裡只剩下白玄一個人，一盞油燈，和半顆還沒有吃完的蘋果。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種子，沒有枝條，沒有灰燼。只有那些細密的、與生俱來的掌紋。

但他知道，那裡有火。

一團微弱的、剛剛被點燃的、還在顫抖的火。

他將最後一口蘋果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甜的。

那是他第一次使用創生之法。

那是十年前，他十七歲。

那顆蘋果，那滴眼淚。

白玄至今沒有忘記。

他也不會忘記。

————

日落時分

黑市中心的大酒吧。

這一天，酒吧沒有對外開放。

巴肖格在門外掛了一塊木板，上面用紅漆寫著四個字：「今日休業」。路過的酒鬼們罵罵咧咧地繞道而行，沒有人敢多說一個字，因為門口的兩名守衛腰間別著的不是普通的匕首，而是火銃。在黑市，這種東西比任何語言都更有說服力。

白玄站在酒吧門外，兜帽拉得很低。

身後跟著蘭斯、艾克和李景。

「弦在裡面。」白玄說：「羅里也在。不會有事。」

「我不信任巴肖格。」

「我也不信任他。」白玄轉頭看向蘭斯，墨綠色的眼瞳在兜帽的陰影中若隱若現，「但我們需要他的資源。他的地下網絡、他的人脈、他那些見不得光的渠道，沒有這些，我們連舊城區的邊都摸不到。」

蘭斯沉默了片刻。

他轉身，推開了酒吧的門。

鈴鐺響了一聲。

酒吧裡沒有音樂，沒有划拳聲，沒有醉漢的胡言亂語。只有壁爐中木頭燃燒的噼啪聲，和幾盞油燈搖曳的光芒。

巴肖格站在吧檯後面，手中擦著一隻酒杯，看到白玄進來，臉上堆起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

「喲，這不是咱們的白玄大爺嗎？」他的聲音在黑市中打滾多年練出來的油滑，「稀客啊稀客，來來來，坐。」

白玄沒有回應他的熱情。

他的目光掃過酒吧大廳。弦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面前放著一杯沒有動過的酒，深紫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泛著冷光。羅里坐在弦的對面，左臂裹著暗紅色的布條，那隻「鋼鐵猛獸」被遮蓋得嚴嚴實實。

還有一個人。

坐在羅里旁邊，背對著門口，身披一件暗紅色的長斗篷，兜帽壓得極低，連臉都看不見。從身形來看，是一位年輕女性。她的坐姿很直，直得不像下層區的人，那是受過嚴格禮儀訓練的人才有的姿態。

雅伊洛。

白玄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然後走向那張桌子，在弦的身旁坐了下來。

「人都到齊了。」巴肖格放下酒杯，從吧檯後面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銅幣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酒吧中格外清晰。

他在白玄對面坐下，將布袋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這什麼意思？」白玄沒有伸手去接。

巴肖格的笑容收斂了幾分。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白玄。

「十年前的事。」他說，「我騙了你一批貨，價值大概……三千埃。這些年利滾利，我算了一下，大概一萬二。」

他拍了拍布袋。

「這裡面是一萬五。多出來的三千，算是我給你的賠禮。」

白玄沒有說話。

空氣安靜了幾秒。

「巴肖格。」白玄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你覺得錢能解決這件事？」

巴肖格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我也沒指望你原諒我。但這件事，弦跟我說了個大概，我知道你們要幹什麼。這不是一個人能做成的事，也不是一個勢力能做成的事。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

他頓了頓。

「我年紀大了。這些年手上沾的血、欠的債……太多了。我想給弟兄們留條後路，不是跟著我在這破地方混到死。」

白玄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伸手，將布袋推到了一邊。

「錢的事，以後再說。」他說，「今天的議題不是這個。」

巴肖格瞇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堅持。

弦在這時開了口，聲音平穩，像是在念一份準備了很久的稿子：「感謝各位願意來。今天的會議只有一個目的：確定遷移計劃的最終方案，分配各自的任務，並且。」

他環顧在場每一個人。

「確認彼此的決心。」

羅里點了點頭，將左臂上的暗紅色布條一層一層地解開。

銀色的金屬在火光中顯露出來，鋼鐵的手指、精密的齒輪、以及那些刻在金屬表面的、泛著淡藍色光芒的符文。他將那隻「鋼鐵猛獸」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你們都問過我，這隻手是怎麼沒的。」羅里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講述自己的故事，「我今天告訴你們。」

他抬起頭，那雙褐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閃爍。

「七年前，我還在上層的時候，無意中接觸到了一份文件。那份文件的標題叫做『應許之地計劃』。內容……我不能說太多，因為我知道的也只是冰山一角。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件事」

他頓了頓。

「皇家和教會，從幾十年前就開始了下層區的『人口清理』。他們把下層區當作一個巨大的實驗場，把亞人、不死人、以及所有『不潔者』當作消耗品。工廠的惡劣條件、礦區的高死亡率、教會對不死人的『處理』這些都不是意外。」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是計劃的一部分。」

沉默。

壁爐中的木頭發出一聲清脆的爆裂聲，火星飛濺到爐膛外，很快熄滅。

「我試圖把這份文件交給一個記者。」羅里續說，「他死了。我的左手，在一週之內，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他舉起那隻鋼鐵左手，活動了一下手指。齒輪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中迴盪，咔噠，咔噠。

「這是亞德里恩幫我做的。」他說，「我隊裡的工程師，上層來的，是我家族裡的關鍵人物。他用他僅剩的材料基於我設計的藍圖，為我做了一隻新的手。」

他放下手臂，看向白玄。

「我在上層失去了一隻手，但我不想在下層失去我的良心。」

白玄看著他。

這個男人，二十六歲，紅髮，面容秀氣但眼神滄桑。他的身上有太多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傷痕、疲憊、還有一種固執的、近乎天真的正義感。

巴肖格不一樣。巴肖格的眼睛裡只有算計和利益。

但羅里的眼睛裡……有光。

「我相信你。」白玄說，不是「信任」，而是「相信」。兩個字的差別，意義完全不同。

羅里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個黑色的長方體，放在桌上。按下中間的按鈕，一陣電流的雜音傳了出來。

「這也是亞德里恩做的通訊器。」羅里解釋道，「一共五個，可以在一定距離內進行語音通訊。雖然比不上上層的軍用設備，但在克洛特鎮，夠用了。」

他將通訊器分給在場每一個人。白玄接過一個，握在手裡，金屬的外殼冰涼而沉甸甸的。

「有了這個，我們可以在行動時保持聯絡。」弦說：「不會再出現各自為戰的情況。」

巴肖格把玩著手中的通訊器，瞇起眼睛：「這東西……皇家會不會監聽到？」

「不會。」羅里說，「亞德里恩用的是上層的加密技術，皇家就算截獲了信號，也解不開。」

巴肖格「嗯」了一聲，將通訊器收進懷中。

到目前為止，會議的進展還算順利。

但白玄知道，真正的重頭戲還沒有開始。

一直沉默的雅伊洛，在這時動了。

她伸出手，摘下兜帽。

暗紅色的波浪長髮傾瀉而下，在火光中泛著深沉的色澤。她的面容精緻得不像下層區的人，皮膚白皙，五官深邃，一雙殷紅色的眼眸像是兩顆打磨過的石榴石，透著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冷豔。

她的年紀看起來很小，大約十八歲左右。但她的眼神，那種安靜的、審視一切的、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眼神，絕不屬於一個十八歲的女孩。

「雅伊洛·馮·艾拉。」她自我介紹，聲音清冷而平穩，每一個字的發音都標準得像是在上層的禮儀課堂上學來的，「凱澤拉特守護者家族，前元素師協會會長的後裔。」

艾拉。

這個姓氏讓在場每一個人都安靜了一瞬。

艾拉，與真主同名。這絕不可能是巧合，這是一種血脈的宣告。

「你不是什麼公主。」巴肖格說，語氣中帶著試探，「你是—

「我是凱澤拉特的守護者。」雅伊洛打斷了他，語氣沒有任何波動，「我的家族從元素師協會時代就守護著凱澤拉特的大門。我們的使命只有一個：確保艾拉留下的遺產不被濫用。」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沒有咒文。沒有手勢。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準備動作。一隻白皙的、修長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手，安靜地攤開在昏暗的燈光下。

然後，光出現了。

那是一團淡藍色的光，從她的掌心中央升起，像是一滴倒流的雨，緩緩地、無聲地向上飄浮。光芒並不刺眼，甚至可以說是柔和的，是一種清澈的、近乎透明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滲進來的光。

光團在她的掌心上方三寸處停住了。

它開始變化。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捏塑黏土，光團逐漸拉長、收窄、固化，最後形成了一顆拳頭大小的球體。球體的表面佈滿了細密的、如同葉脈一般的紋路，那些紋路在緩慢地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某種古老的生命體正在睜開眼睛。

然後，它睜開了。

球體的正中央，一道裂縫縱向裂開，露出裡面一顆深藍色的、如同寶石一般的瞳孔。那顆瞳孔緩緩轉動，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停在房間正中央的半空中，靜止不動。

「天目。」雅伊洛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那道藍光托著，清清楚楚地送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元素師協會的古密術法。」

她停頓了一下。

「也是我的特徵。」

酒吧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那團光不屬於克洛特鎮。不屬於下層區。不屬於任何在皇家天穹下長大的人所熟悉的世界。它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像真的。以太的光芒是渾濁的、發黃的、像是摻了沙子的水；燭光是脆弱的、隨時會滅的；而這道藍光

它就在那裡。

不受任何干擾。不受任何影響。壁爐的火焰在它旁邊跳動，油燈的光芒在它腳下搖曳，但它紋絲不動，像是這個嘈雜的、骯髒的、充滿以太污染的空間裡，唯一一個真正「穩定」的東西。

弦最先回過神來。

「天目……」他低聲重複了一遍，深紫色的眼眸倒映著那道藍光，「我只在文獻裡讀過。」

「文獻裡不會寫的是。」雅伊洛說，「天目不受任何法術影響。以太、餘溫、咒術、符文學，所有已知的能量體係都無法幹擾它的運作。它只聽從我的意志。」

她抬起下巴，那雙殷紅的眼眸在藍光的映照下泛著一種近乎妖異的色澤。

「而我，最多可以同時維持十二隻天目。」

白玄的目光沒有離開那顆懸浮在空中的球體。他的墨綠色眼瞳中映出那道藍光，像是兩片深潭中落入了兩顆星星。

「它的作用是什麼？」他問。

雅伊洛轉向他。

「視野。」她說，「絕對的視野。」

她伸出手指，在天目的表面輕輕一點。那顆球體猛地一顫，然後，畫面出現了。

是從天空俯瞰下來的、完整的、活生生的克洛特鎮全景。

酒吧的牆壁消失了。天花板消失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巨手托著，升到了天空中，俯瞰著腳下那片灰暗的、密密麻麻的、如同蟻穴一般的城市。

街道。房屋。工廠的煙囪。礦區的入口。教會那座純白色的建築群。皇家區域那道高聳的鐵絲網圍牆。甚至，遠處舊城區的廢墟，那些被黑色霧氣籠罩的、連皇家天眼都無法穿透的禁忌之地。

一切都清清楚楚。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點亮了一盞燈，照出了整間屋子的每個角落。

「天目一旦佈置成功，我可以在方圓百里內和它共享視角。」雅伊洛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是從身邊傳來，不，是從那顆球體本身傳來：「也就是說，你們看到的一切，我都能看到。我看到的一切，你們也能看到。」

她的手從球體上移開。

畫面消散。

酒吧的牆壁重新合攏，天花板落回原位，壁爐的火焰繼續劈啪作響。

但那感覺，那種被光照亮的感覺，還殘留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像一道燒灼過的痕跡。

羅裡的喉結滾了一下。

「……凱澤拉特的東西。」他說，聲音比平常低了幾度，「果然不一樣。」

巴肖格沒有說話。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酒杯，指節發白。那副永遠掛在臉上的、油滑的笑容，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他看著那顆天目，像是看著一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李景推了推眼鏡。

「視野範圍呢？」他問，語氣平穩，但白玄聽得出他聲音裡那根繃緊的弦，「你說方圓百里，是理論值，還是實測值？」

「實測。」雅伊洛說，「在凱澤拉特，我們的守護者用天目覆蓋了整座城市的周邊區域。在這裡」

她看向窗外，看向那片虛假的夜空。

「只要天目不被物理破壞，整個克洛特鎮，都在我的視線之內。」

沉默。

這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長。

白玄終於開口了。

「所以。」他說，「你就是我們的『眼睛』。」

雅伊洛看著他。

「不只是眼睛。」她說：「我還是你們的嚮導。舊元素師協會分部裡面的安保術法，只有我知道怎麼破解。沒有我，你們連大門都進不去。」

她收回了那顆天目。藍色的光芒在空氣中消散，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中，緩緩地、無聲地，融入了黑暗。

酒吧恢復了它原本的樣子。

昏暗。悶熱。充滿了劣質酒和廉價煙草的氣味。

她看向弦。

「三個月前，我感應到伊格內修斯的能量波動出現了異常。從凱澤拉特出發，穿過舊城區，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才到達克洛特鎮。我的任務只有一個。」

她豎起一根手指。

「關閉舊元素師協會分部中的一個裝置。那裝置是當年協會留下的，用來抑制伊格內修斯能量的擴散。現在它快要失效了。如果伊格內修斯完全甦醒，不僅克洛特鎮會毀滅，整個下層區，甚至上層區，都會受到影響。」

「一個裝置？」白玄問，「關掉它就能解決問題？」

「不能。」雅伊洛說，「但它能爭取時間。至少……一年。一年內，伊格內修斯不會完全甦醒。」

一年的時間。

白玄在心中咀嚼這個數字。一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比起弦說的「三個月」，已經是多了幾乎四倍的喘息空間。

「關閉那個裝置需要什麼條件？」李景問，他一直站在白玄身後，沒有坐下。

「需要有人進入裝置的核心區域，手動解除封印。」雅伊洛說，「那個區域被協會的術法保護著，只有擁有『特殊血統』的人才能進入。」

她的目光落在白玄身上。

「你。」她說，「薩爾瓦托里斯·昆恩。不，白玄。你的體內，有伊格內修斯的碎片。」

空氣凝固了一瞬。

白玄的瞳孔微微收縮。

「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是不死人，但你又不是普通的不死人。」雅伊洛說：「你的再生能力、你對生命力的操控、你的創生之法，這些都不是不死人的天賦。它們來自伊格內修斯。你的體內，教會在你作為實驗體的時候，將一塊伊格內修斯在沉睡時分裂出的碎片...植入了在你體內。」

「那碎片，它在你身體裡……很久了。久到你以為那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白玄沒有說話。

他的大腦正快速地運轉，試圖將他二十七年人生中所有的碎片拼湊成一幅完整的圖畫。

他想起了七歲那年。

那些畫面像是一群被囚禁太久的野獸，突然撞破了牢籠的鐵門，咆哮著、撕咬著、爭先恐後地湧進他的意識裡。

冰冷的手術台。刺眼的白光。

針頭。一根、兩根、十根、數不清的針頭，刺入他的手臂、他的大腿、他的脊椎、他的太陽穴。那些針頭裡流淌著的不是藥物，而是一種他無法形容的、像是活著的、像是在他體內蠕動的、像是在啃食他的骨頭、吸食他的骨髓的

東西。

「受肉實驗。」

那個字從記憶的最深處浮上來，帶著鐵鏽和腐敗的氣味。

他記得那些穿白袍的人。他們的臉模糊不清，像是被故意擦去的。但他們的聲音，那些低沉的、冷靜的、像是在討論今天吃什麼午飯一樣平淡的聲線，刻在了他的骨頭上。

「零七號。伊格內修斯碎片植入——第三次。」

「生命力指數穩定。異常。」

「非常異常。他的身體在…消化碎片？」

「不可能。碎片是神性的。人類的身體不可能消化神性。」

「但他做到了。」

「……繼續觀察。如果他活過今晚」

「如果？」

「那就證明—我們找到了。」

找到了什麼？

他不知道。那段記憶在那裡斷了，像是一條被剪刀齊齊剪斷的繩子。

他記得的下一件事，是他從那個地方逃了出來。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逃的。不記得自己跑了多久。不記得自己是爬過什麼、翻過什麼、穿過什麼。他只記得血。自己的血。別人的血。冷的地面。熱的鐵鏽。以及

「白玄。」

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沉穩、溫和、像是一隻手，從懸崖邊上伸過來，抓住了他正在下墜的手腕。

他抬起頭。

維克多。

那個老人蹲在他面前，銀白色的頭髮在月光下泛著霜一樣的顏色。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溫暖得不像是在克洛特鎮這種地方應該存在的顏色。

「你叫什麼名字？」維克多問。

「……沒有。」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的、乾裂的、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的，「他們都叫我……薩爾瓦托里斯·昆恩……但我並不覺得這是我的名字。」

維克多沉默了一瞬。

「嗯。那我給你取一個。從今天起，你叫白玄。白色的白，玄妙的玄。」

回憶在這裡碎開了。

像是水面被投入一顆石子，漣漪擴散開來，模糊了所有的細節。

白玄眨了眨眼睛，發現自己還坐在吧台。壁爐的火還在燒。桌上的酒杯還在。弦、羅裡、巴肖格、雅伊洛，都還在看著他。

「……我記起來了。」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沙啞得多，「教會……把我當成了實驗體。他們把伊格內修斯的碎片……植入了我的體內。」

雅伊洛點了點頭。

「那場實驗裡，只有你一個人成功活了出來。」

白玄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蒼白、修長、有力。

那雙手，承載著一塊來自古老神明的碎片。

「為什麼我以前不知道？」白玄問。

「因為沒有人告訴你。」雅伊洛說，「維克多知道。弦也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弦。

弦沒有否認。

他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直視白玄的眼睛。

「我知道。」他說，「從維克多把徽章和指虎作為禮物給我的那一天，他就告訴我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弦頓了一下，「因為我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合適的時機？」白玄的聲音提高了半度，那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終於找到了出口的情緒，「維克多死了，城市要毀了，你告訴我你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如果我早告訴你，你會怎麼做？」弦反問，語氣依然平靜：「你會去找教會。你會去找皇家。你會一個人衝進舊城區，去找那個該死的裝置，然後，死在路上。」

白玄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反駁的話。

因為弦說的是對的。

他確實會那樣做。

「伊格內修斯的碎片在你體內，但它沒有控制你。」弦續說，聲音變得低沉而認真，「這些年來，你用你的意志壓住了它，甚至利用了它。你沒有變成怪物，在教會那種伊格內修斯能量如此濃密的地方，你沒有失去理智，你依然是白玄。這就是為什麼我選擇相信你。」

「你可以『成為』伊格內修斯，而不是『被伊格內修斯吞噬』。」

沉默。

壁爐中的火光照在白玄的臉上，明暗交替，像是在他的表情上投下一層流動的陰影。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巴肖格開始不安地動了動身子，久到羅里端起酒杯又放下，久到雅伊洛那雙殷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情緒。

然後白玄開口了。

「這件事，回去再說。」他的聲音沙啞，但穩定，「今天的議題是計劃。先把計劃定下來。」

弦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克洛特鎮地圖前。

「計劃是這樣的。」他說，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我們需要四隊人馬，同時行動。」

他指向地圖上的一個位置，舊城區的深處，標記為「元素師協會分部遺址」的區域。

「第一隊，核心行動組。負責潛入舊元素師協會分部，獲取空間遷移術法的完整記載，並由雅伊洛關閉抑制裝置。」

他轉頭看向白玄。

「白玄，我，艾克。三人。」

「可以加上流蘇，她是個有力的助手。」

弦點頭。

「那麼，白玄，弦，艾克，流蘇，四人。」

「第二隊，外圍牽制組。負責在教會和皇家區域製造混亂，牽制他們的兵力，為核心組爭取時間。」

弦看向蘭斯和羅里。

「蘭斯，羅里，巴肖格的人。你們三個負責。」

蘭斯沒有說話，只是將雙手抱在胸前，算是默認。

「第三隊，技術支援組。負責破解分部中的安保術法，引導核心組到達裝置所在的核心區域。」

弦看向雅伊洛和李景。

「雅伊洛，李景。你們兩個。」

雅伊洛微微頷首。李景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爐火的光芒，看不清他的表情。

「第四隊，後勤組。負責留守黑市，準備遷移儀式的場地和物資，並在必要時接應撤離。」

弦看向巴肖格。

「你的人負責。」

巴肖格聳了聳肩：「可以。」

「時間表。」弦豎起一根手指，「兩週。十四天內，完成所有準備工作。第十五天，行動開始。」

「遷移儀式呢？」羅里問。

「如果行動順利，我們在拿到術法後的一週內完成儀式。」弦說，「也就是說，三週後，第一批人就可以離開克洛特鎮。」

巴肖格的眉頭動了一下。

「第一批？」

「對。」弦說，「術法一次只能遷移有限的人數。我們需要分批進行。」

白玄在這時開了口。

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遷移術法必須對所有下層居民開放。不設門檻。不分種族。不分貴賤。」

這一次，沉默更長。

巴肖格的臉色變了。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那副招牌式的笑容終於完全消失，露出了底下那張冷硬的、充滿算計的臉。

「白玄，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的聲音不再油滑，而是變得低沉而危險，「對所有人開放？你知不知道下層區有多少人？幾萬？十幾萬？你打算把所有人都帶走？」

「能帶多少帶多少。」白玄說。

「你瘋了。」巴肖格說，「我們的資源根本不夠。術法的承載能力有限，時間有限，物資有限，你不可能救所有人。」

「那就救能救的。」白玄說，「但至少，給他們一個機會。不是只有我們這些『有勢力』的人才能活。」

「你—」

「夠了。」弦打斷了兩人的爭執。

他看向巴肖格，深紫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情緒。

「巴肖格，你的資源、你的人脈、你的渠道，我們需要。但如果你只是想在這裡跟我們爭論『誰該活誰不該活』，你現在就可以走。」

巴肖格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說出反駁的話。

他重新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閉上了眼睛。

「……隨便你們。」他說，語氣中帶著一種疲憊的、無奈的妥協。

白玄看了弦一眼。

弦微微點頭，那意思很明確：這件事，他站在白玄這邊。

會議又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

細節被一一敲定：物資的清單、人員的分配、備用方案、撤退路線、通訊頻道、暗號、應急預案……每一項都被反覆討論，直到所有人都沒有異議。

當弦說出「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時，已經是晚上八點。

羅里第一個站起來，向白玄伸出手。

「合作愉快。」

白玄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右手的，人類的，溫暖而有力的手。

「合作愉快。」

巴肖格沒有打招呼，直接起身走向了吧檯後面，從酒櫃中取出一瓶沒有標籤的烈酒，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

雅伊洛重新戴上兜帽，起身向門口走去。

經過白玄身邊時，她停下了腳步。

「你體內的那塊碎片……它會越來越活躍。」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白玄能聽見，「如果你控制不住它，我會親手殺了你。」

白玄轉頭看向她。

兜帽的陰影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那雙殷紅色的眼眸。

「你不會有那個機會的。」他說。

雅伊洛沒有回應，轉身走出了酒吧。

弦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他走到白玄身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那筆帳，巴肖格欠你的。以後再算。」

白玄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弦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夜色中。

白玄站在酒吧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他說：「回家。」

三個人，走進夜色中。

身後，酒吧的燈一盞一盞地熄滅。

黑市中心的大酒吧在黑暗中沉默著，像一頭蟄伏的野獸，等待著下一次睜眼的時機。

會議結束了。

但真正的行動，才剛剛開始。

而白玄還有一件事需要面對。

他體內的伊格內修斯碎片。

他不知道那塊碎片會對他做什麼。他不知道它會如何影響他的意志、他的身體、他的，靈魂。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會讓它控制他。

他是白玄。

他是火種事務所的首領。

---

十月四日，深夜。

克洛特鎮，火種總部。

白玄推開門，鈴鐺響了一聲。

爐火還燒著。安妮蜷縮在沙發上，已經睡著了，毯子從肩膀上滑落下來。艾爾卡斯坐在她旁邊，手中捧著那本醫學書，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四姊妹不知道在做什麼，一樓的角落傳來低低的交談聲。

一切都很平靜。

白玄走到壁爐前，伸出手，靠近火焰。

溫暖沿著指尖蔓延上來，一路傳到胸口。

「大哥。」身後傳來蘭斯的聲音，「你沒事吧？」

白玄沉默了一瞬。

「……沒事。」他說，「我只是在想，維克多如果還在，他會怎麼做。」

蘭斯沒有回答。

白玄轉過身，走向樓梯。

走了幾步，他停了下來。

「蘭斯。」

「嗯。」

「接下來的日子……可能會很亂。」

「我知道。」

白玄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走上樓梯，推開武器室的門，關上，背靠著門板，緩緩地滑坐在地上。

黑暗包裹了他。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殺過人，救過人，創造過糧食，握過左輪，也握過小女孩顫抖的手。

那雙手，承載著一塊來自古老神明的碎片。

白玄閉著眼睛，背靠武器室的門板，黑暗包裹著他。

他在心中對自己說：「我不會輸。」

然後，在那個聲音落下之後，在沉默重新湧上來之前

他聽到了心跳聲。

不是他自己的。

那心跳聲來自更深處。來自他的胸腔之下、骨骼之間、血液之中。不是一顆心臟，而是兩顆一顆是他自己的，緩慢、穩定、疲憊；另一顆是另一回事。

更沉。更慢。像是遠古的鼓聲，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穿過岩石、穿過泥土、穿過他的身體，在他的每一根骨頭裡迴盪。

咚——咚——咚——

伊格內修斯。

那個名字在他的意識邊緣閃爍，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白玄猛地睜開眼睛。

心臟聲消失了。

武器室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虛假的月光，和桌上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氣。

「……你在。」他說。

沒有人回答他。但他知道，那個東西還在。那塊碎片還在。那個古老神明的殘骸，正在他的身體裡，緩慢地、耐心地、不可逆轉地

甦醒。

白玄站起身，走到洗手台前。他扭開水龍頭，捧起冰冷的流水，澆在臉上。

水珠順著他銀白色的髮絲滴落，在石質檯面上匯成一小灘。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人。

那張臉，蒼白、疲憊、眼窩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墨綠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光。

和昨天一樣。

又不一樣。

「兩週。」他對自己說，「十四天。」

他沒有再說下去。

他關上水龍頭，轉身走出了盥洗室。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中迴盪，一聲一聲，像是某種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倒數計時。

身後，鏡子裡的臉還在看著他。

那雙墨綠色的眼睛，安靜地、沉默地、像是在等待什麼

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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