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七章教會

時間緊迫，好在白玄馬上就發現了地下管道的入口，他一下扯下老舊的鎖，和艾克進入到地下。

外面的嘈雜聲一下被隔絕，惡臭和黑暗包裹著二人，好在白玄和艾克的五感都異於常人，黑暗的環境不會對他們有多大的影響。

這條管道四通發達，鏈結著整個教區，白玄的指尖在潮濕的磚牆上划過，鐵鏽與苔蘚的觸感在神經末梢炸開，墨綠色的瞳孔一下放大，周圍的一切變得清晰。

向前幾步後，他忽然收住腳步，耳朵捕捉到三十米外齒輪咬合的震顫，那是蒸汽閥門洩壓的響動。

一陣微微的冷風吹來，白玄的感官大開：「東南方。」

他壓低聲音，喉結在黑暗中微微震動：「警戒弩···」

艾克馬上壓低身體，他將面罩拉下，露出鼻子，隨後悠悠說道：「血。」

白玄流下一滴冷汗：「看來我們不是第一批旅客啊。」

地下通道里安靜的可怕，水滴聲都顯得吵雜。

白玄沒有貿然地前進，而是在大衣中掏出了一袋東西，仔細一看，那赫然就是白玄先前拿的種子袋。

白玄伸手拿出了一顆種子，雙手攥緊，隨後默念一聲：「創生之法。」

下一秒，微弱的綠色電流出現，那在白玄手中的種子居然開始生長，綠色的幼苗從雙手的縫隙里冒出，一根藤蔓緩緩伸出。

「尋找光芒吧。」白玄低聲道，那藤蔓像是聽到白玄道聲音似的，緩緩地指向了一個方位。

「這邊。」白玄捧著那藤蔓，向前推進。

當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時，藤蔓又指向了另一個方位，白玄和艾克就這樣緩緩地推進了二十米左右，隨後又來到了一個有幾個出路的空間。

白玄閉上眼睛，指尖輕觸石壁，用感官捕捉通道中氣流的細微變化。風從左側來，帶著一股潮濕的鐵鏽味，在黑暗中牽引著方向。

「這邊。」

他邁步向前，身後的艾克無聲跟上。

突然——咔嚓。

一聲極輕的、像是樹枝碎裂的響動從艾克腳下傳來。

白玄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比意識更快。他扔掉手中的藤蔓，劍鋒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銀弧，三支弩箭被斬斷在空中，箭矢擦著他的髮梢釘入牆壁，尾羽兀自顫動。

「該死的教會。」

他拍了拍肩上濺落的灰塵，沒有停留，繼續向前。身後，那株藤蔓迅速枯萎、碎裂，化為一撮灰燼，散落在地上。

幾經波折，通道終於到了盡頭。

一個巨大的垂直井道拔地而起，高逾十米，筆直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井口的空氣變得黏稠，那股腐臭不再只是氣味，而像是某種有形的、壓在皮膚上的東西。

白玄的瞳孔縮成豎線，在黑暗中捕捉到了線索，道兩側的牆壁上，有細如髮絲的銀光，像是蛛網，更像是……陷阱。

「魚線。」

他嘴角微揚，一聲極輕的冷笑。隨即抽出腰間短斧，向上一拋。斧刃劃過黑暗，觸碰到某根細線的瞬間，牆壁兩側的暗槽同時彈開，數十根弩箭從四面八方射來，釘入對側牆壁，密如雨點。

白玄蹲下身，身體微沉，隨後猛地躍起，抓住箭桿，交替攀爬，幾個呼吸間便抵達井道頂端。一條生鏽的鐵鍊纏繞著井口的鐵柵欄，鎖頭早已鏽蝕，但機關還在。

他凝神屏息，兩拳砸碎主心鎖，鐵鍊應聲斷裂。他雙手撐住鐵柵，翻身而上，落入一處更寬闊的空間。

預想中的新鮮空氣沒有到來。

黑暗變成了昏黃，這裡是另一條地下管道，但比之前更加開闊，穹頂高約二十米，拱形的石壁上每隔數步就插著一支火把，火光搖曳，在地面上投下跳動的陰影，將整座空間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黃昏色澤中。頭頂的拱形天花板上開了幾個缺口，自然光從洞口灑落，斜斜地投下幾道光柱，那裡，就是教堂禁區的底部。

艾克壓低身體，雙腿泛起幽藍色的光，虛幻的狼毛在光芒中凝聚成型。他猛地彈起，躍上十米高，抓住邊緣的缺口，一翻身落在白玄身邊。

落地的瞬間，他覺得腳下的觸感不對。

低頭。

淤泥之中，露出一個半埋的輪廓，那是人類的頭骨，眼眶空洞，上下頜微微張開，像是在無聲地尖叫。不止一個。兩側地面、腳下的每一寸淤泥之下，都嵌著骸骨，層層疊疊，新舊交織，鋪滿了整條通道。

血腥味和腐臭像實體一樣壓在艾克身上，他腳步一滯，喉嚨深處湧上一陣反胃。但他沒有後退，只是咬緊牙關，壓了下去。

白玄低頭看著這片骸骨鋪就的路，沉默了幾秒。

「……真該死。」

他蹲下身，開始細細觀察周圍。通道由石灰岩磚和木頭混合建成，兩側高聳的石柱承載著穹頂的重量，火把間隔懸掛在牆上，照亮了滿地雜物。而正中央，那條骸骨鋪成的路，像是一道通向深處的灰色河流，蜿蜒向前。

他伸手，從懷中掏出一雙薄手套戴上，然後拿起一枚頭骨，湊近火光。

額骨和下顎骨上有深淺不一的劃痕，像是刀尖反覆刮過留下的痕跡；另一些頭骨的頂骨和顳骨被鈍器擊碎，碎裂的紋路呈放射狀散開。從這些損傷的特徵，他大致能判斷出死者的年齡、性別、甚至死因，但他今天來，不是為了驗屍。

他用劍尖撥開表層的碎骨，露出下方更深處的一具小小的、幾乎完整的遺骸。那骨頭的尺寸，只有他前臂的一半長。

嬰兒。

白玄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一瞬。

「……媽的。」

他放下骨頭，聲音壓得很低：「安息吧。」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地面。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cIlceffsu

石板上有淺淺的腳步印，新的，不止一雙。

「注意點，這地經常有人來。」

艾克點頭，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兩人繼續向前。身後的路被碎石封死，只有前方有出口。通道兩側出現了幾扇門，高三米、寬約一米半，由厚重的木板製成，門上的鐵扣銹跡斑斑，有些虛掩，有些則被鐵鍊纏鎖，鎖頭緊咬著扣環。

白玄停步，目光從一扇門移到另一扇，試圖從門縫和磨損痕跡中讀出端倪。

而就在這時——

一縷聲音。

極輕。極細。像是從地底更深處滲出來的，像是某個生命在最後的掙扎中從喉嚨裡擠出的、不完整的呼吸。

白玄和艾克的神經同時繃緊。

兩人幾乎在同一瞬間貼入牆壁的陰影中，劍出鞘，呼吸壓到最低，感官被推到極限。黑暗中，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縷聲音的方向。

又是一聲。

這一次，那聲音更近了。但它不像人類的說話，更像是某種……被囚禁已久的、早已失去語言能力的東西，從喉嚨深處發出的、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呻吟。

白玄和艾克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打了個手勢：上前看看。

兩人壓低身形，腳步無聲，沿著聲音的來源推進。黑暗中，白玄忽然想起了那個夢，維克多流著血的臉，扭曲的嘴角，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模糊不清的警告。一種無形的寒意從脊椎底部攀上來，像冰水沿著骨縫滲入。

這種恐懼，來自骨髓的、本能的、幾乎讓他忘記了自己是不死人的恐懼，讓他的腳步慢了一瞬。但他沒有停下。開弓沒有回頭箭。

越是前進，兩側的牆壁越是猙獰。血跡和鐵鏽交織在一起，從牆面上蔓延開來，像是某種藤蔓植物的根鬚，從一個中心點向四面八方延伸、攀爬、擴散。

轉過最後一個彎角，一扇鐵門出現在他們面前。

門是虛掩的，門縫中滲出的不是光，而是某種更深沉的、壓抑的、像是有生命的黑暗。整扇門被鐵鏽覆蓋，紅褐色的鏽跡從門縫向下流淌，在地面上匯成一片乾涸的水漬。空氣中的氣味變了，不再是單純的腐臭，而是一種更黏稠的、更沉重的、像是某種已經凝固了太久的血腥味。

白玄看向艾克。艾克微微皺眉，那不是恐懼，而是身體在感知到危險時的本能反應。他的靈敏器官在告訴他：門後面，有什麼東西。但他沒有退縮。

白玄深吸一口氣。

他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鐵門。

鐵門的鉸鏈發出嘶啞的、像是被撕裂的呻吟。糜爛的腐臭味迎面湧來，濃稠得像是液體。艾克拉上面罩，白玄忍著胃中的翻湧，瞇起眼睛，適應著昏暗的火光。

那是一間地下監獄。牆壁上滿是乾涸的血跡，黑褐色的污漬從磚縫中滲出，像是某種古老的墨跡。牢房的鐵欄杆大部分已經生鏽脫落，但裡面的地面上，只有凝固的血痕，沒有屍體，沒有犯人。

「教會到底……在幹什麼。」

白玄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中迴盪，像是一塊石頭落入深水，沒有任何回應。他繼續向前，腳下的石板在靴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越過數間空蕩的牢房，他走到一扇敞開的鐵門前。門內的空間不像牢房——更像是一間獄警的休息室。但屋子裡沒有床鋪，沒有桌椅，只有密密麻麻的實驗器材擠滿了地面和櫃架。燒杯、吊瓶、鐵架台、蒸餾器、用過的注射器，堆積如山。牆上貼滿了手寫的公式和圖紙，字跡潦草而密集，像是寫下它們的人已經很久沒有離開過這間屋子。

白玄讓艾克守在門口，自己走進房間，繞過地上雜亂的器皿，來到唯一一張乾淨的桌前。

桌面上，放著一本筆記本。

封面用褪色的墨水寫著一行字：《不死人——研究實錄》。

白玄的不安感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攀爬。此刻，它像一隻手，握住了他的心臟。

他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封面的瞬間微微顫抖。翻開。

第一頁的字跡清晰而工整，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節奏感。

「阿佩赫年130/3/1。我本是一名因危險使用藥物而被判刑的醫生。在服刑期間，皇家突然派人來，無緣無故要求我們去研究不死人，並承諾若研究順利，可以洗清罪孽。就因為這個，我們來到了下層區。同行者中，有幾位在醫學領域有傑出成就的醫生；剩下的，是和我一樣有基礎知識但身負重罪的人——詐騙犯、製毒者……」

「阿佩赫年130/3/3。我們以高薪騙了幾個變異不死人來到教會。他們真的很神奇——無論什麼物理手段都無法將其殺害。即使將心腦放入榨汁機，肉碎也會吸收周圍的營養，重新生長。我們很開心，因為有了永遠不會壞的玩具。」

「阿佩赫年130/3/13。他們的生命力開始讓我們有些害怕。完全不符合常理。但不知為何，有一種魔力驅使我們繼續下去。」

「阿佩赫年130/4/1。原來教會和皇家一直在研究那個『————』計劃，其中一部分就是將不死人的身體改造成發動機。這樣就不會有能源問題了。真是天才啊！」

——計劃的名字被劃掉了，墨跡厚重，像是劃下那一筆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

白玄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這個被劃去的名字——和維克多的死有關係嗎？

他繼續翻閱。

「阿佩赫年130/4/10。這些不死人的生物特徵真的十分奇怪，甚至可以說是詭異。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皇家想要消滅他們了。不過說起詭異，教會在培養的『聖物』和推行了很久的『受肉』計劃才更詭異。那些不成形的腫瘤，和那異常到極點的大蛇——他們竟然說這是神聖？！真操蛋。如果不是因為有罪，我一刻都不想在這地獄裡生活。」

白玄的呼吸加重了一瞬。

消滅。受肉。聖物。

這三個詞像是三根針，同時刺入他的思緒中。

「他們果然……」

他沒有說完。手指已經翻過紙頁，繼續向下。

「阿佩赫年130/4/20。我翻閱了一些文獻，說不死人只有兩種死法——一是時間，二是古神。前者其實不是老死，而是在歲月中被心中積累的『瘋狂』操控，最終失去個人意志，化為怪物。這種怪物，我們見過很多了……」

「——我們將不死人和污染物結合，造就了——————，但只存活了一會兒就死了。為了有所突破，我們決定去『界外』和『舊城』。」

「舊城？那個被嚴重污染的、充滿污染物的危險地帶？他們在那裡進行研究？」

白玄心中的疑雲越來越濃。他繼續翻。

後面的字跡開始扭曲，像是寫下它們的人已經不再清醒。

許多內容被劃去，紙張被撕毀，剩下的碎片勉強能讀出零散的句子。

「阿佩赫年——————，我們在瞭解完古書後終於造出完美的生物了！雖然最近身體有點累，皮膚***，但無所謂，我們會名留青史的！」

「阿佩赫年——，越是在舊城研究，我的記憶就越是模糊，——就越是奇怪。一兩個同伴說自己看到了——，真是荒唐。不過糧食確實快吃完了，該回去了。」

再往後，紙面已經被某種不明的液體浸染，字跡扭曲得幾乎無法辨認。

「阿——，和我們一起的不死人死在了——————，在我們不知道的情況下。我想要調查是什麼——，但我的同伴已經因為害怕而離開了。我本來也要走的，但不知為何，舊城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吸引著我。」

白玄的目光凝固了。

不死人死亡。此行的目的，終於出現了。

但筆記到這裡就結束了。剩下的紙頁不是被奇怪的液體浸染，就是被粗暴撕下，再也看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該死。」

他不死心地翻過最後一頁，什麼都沒有。

艾克從門口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麼了？」

白玄沉默了幾秒，然後合上筆記本，將它收入大衣內側的暗袋中。

「……走吧。這裡沒什麼好看的了。」

他轉身離開，雙手卻在袖口下止不住地顫抖。冷汗沿著額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上。

筆記後面明顯還有內容。說明寫下這些文字的人最終活著離開了——或者，有人回收了這份筆記。無論哪種情況，失去的部分，都至關重要。

龐大的信息量衝擊著他的神經，像是有人在他的大腦中同時點燃了十幾根引線，讓一切同時燃燒。但他不能停。他強迫自己將那些疑惑壓到意識的底層，注意力重新拉回當下的處境。

兩人繼續深入。

走過空蕩的牢房，沿著地下監獄的深處向前推進。越是向前，白玄對死亡的恐懼感就越發強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中注視著他，等著他走得更深。他的手不知不覺中攥緊了劍柄。

突然，一股異樣的氣味鑽入鼻腔。

他轉頭——牆壁兩側立著巨大的玻璃容器，裡面盛滿了泛著綠光的液體。液體之中，漂浮著大腦和心臟，被細密的管道穿透，連向牆壁深處，不知通往何方。

白玄一眼就認出了這些是什麼。不死人發動機。

他的同類。

他的指尖輕輕觸碰冰涼的玻璃表面。一種冰冷的、像是來自過去的憤怒，在胸腔中慢慢升溫。

就在這時，其中一顆心臟跳動了一下。

白玄瞳孔驟縮，隨即一拳擊碎玻璃。綠色的液體傾瀉而出，心腦滑落到地面，猛地顫動了一下，然後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緩緩向一個方向滑去。

白玄緊隨其後。

那道微弱的、像是將死之人呻吟的聲音，再次響起。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前方的空間豁然開朗，他們來到了一處空曠的地窖。黑暗如實體般壓下來，地面鋪滿了鏽蝕的鐵鍊和暗褐色的血漬，踩上去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心臟停了下來。

艾克的鼻子猛地一抽，臉色驟變。他沒有時間解釋，一把抱住白玄向側面翻滾。

下一秒，一道黑色的觸手從黑暗中刺出，貫穿了那顆心臟和大腦。

殺氣如同實體，壓在兩人身上，令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白玄和艾克同時抽出武器。

艾克擦亮火把，光芒撕開黑暗的一角。他們終於看清了。是什麼一直在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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