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二十九章伏擊

十月二十一日，清晨。

天目在儀式大廳中緩緩旋轉，淡藍色的光芒將每個人的影子投在穹頂的星圖上，像一群在壁畫上的小人。

雅伊洛站在術法陣中央，閉著眼睛。她的雙手微微張開，指尖在空氣中劃出無聲的弧線，她在回收天目。一隻接一隻，那些懸浮在大廳各處的淡藍色光球開始收縮、暗淡，最終化為一縷縷光絲，沿著雅伊洛的指尖流回她的體內。

最後一隻天目從穹頂落下，在她掌心上方三寸處盤旋了兩圈，然後融入她的皮膚，消失不見。

「……回收完畢。」她睜開眼睛，聲音有些沙啞：「入口處那隻還在。教會沒有動靜。」

「也許他們沒有發現我們。」流蘇說。

雅伊洛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白玄站在術法陣的邊緣，手中握著李景臨摹的那疊紙頁。紙頁很厚，至少有四十張，每一張都密密麻麻地畫滿了符文和線條，那是術法陣的完整結構，是他們花了一整天、冒著生命危險換來的東西。

他將紙頁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風衣內側的暗袋中。

「走吧。」他說。

隊伍沿著來時的路開始返程。

知識迴廊在他們經過時依然沉默。那些書架還在，那些卷軸和手稿還在，那些被時間塵封的知識還在等待，但現在不是停留的時候。

李景走過那些書架時，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他沒有回頭。白玄看到了他垂在身側的拳頭，攥得很緊。

試煉之路的三道門在他們經過時沒有再問任何問題。

門敞開著，像是在送別。那行刻在門楣上的文字「唯有真實之人，方能通過此門」，在他們身後緩緩暗淡，歸於沉寂。

樓梯向上延伸。空氣變得越來越輕，那種壓在肩膀上的無形石頭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光線從頭頂滲下來，不是天目的藍光，而是真正的、從外面滲進來的、灰白色的光。

皇家太陽的光。

雖然虛假，但此刻，它代表著出口。

白玄加快了腳步。

他第一個走出遺址的大門。灰白色的光芒刺入他的眼睛，他瞇起眼，抬起手遮住額頭，讓視線慢慢適應。身後，弦、艾克、流蘇、李景、安妮、雅伊洛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疲憊，但活著。

「……總算出來了。」安妮呼出一口氣，聲音中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顫抖。

白玄沒有放鬆。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廢墟，那些倒塌的建築、那些堆積的碎石、那些在灰白色霧氣中若隱若現的輪廓。一切看起來和他們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他那多年作為獵人的直覺告訴他，有什麼東西不對勁。像是獵物在被捕食者盯上了。

他轉頭看向雅伊洛。

雅伊洛的臉色已經變了。

她閉著眼睛，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她的右手按在太陽穴上，指尖在微微顫抖，那是她與入口處那隻天目建立聯繫的方式。白玄看到她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一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在灰白色的光中閃了一下。

「……他們在外面。」雅伊洛睜開眼睛，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教會。他們已經等了很久了。」

沉默。

那種在戰鬥前才會出現的、繃緊的、像是弓弦被拉滿的沉默。

「多少人？」弦鬆了鬆自己的關節，戴好指虎。

雅伊洛閉上眼睛，又睜開。

「……十二個。有一個領隊，穿著咒文長袍，和恩杜姆博一樣。還有——」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還有什麼？」白玄問。

「……兩個東西。」雅伊洛說，「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它們的能量波動……不像人類，不像污染物，不像任何我見過的東西。」

白玄想起了地庫中那個肉瘤。想起了那些觸手、那些眼睛、那些被吞噬的心腦。想起了那首詭異的、讓人失去力氣的聖歌。

「受肉實驗體。」他說。

弦的瞳孔微微收縮。

「比地庫那隻更成熟？」他問。

雅伊洛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白玄深吸一口氣。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隊伍。艾克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流蘇的鎖鏈從腕間垂下，在風中輕輕晃動。

李景推了推眼鏡，目光平靜，但他握著烏木手杖的手指關節發白。

安妮站在隊伍中央，雙手攥著醫藥包的帶子，臉色蒼白，但她沒有後退。弦站在白玄身側，深紫色的眼眸直視著前方的霧氣。

六個人。對十二個教會的人，和兩隻怪物。

「……沒有退路了。」白玄說。

不是問句。

「沒有。」弦說。

白玄抽出銀色單手劍。劍身在灰白色的光中泛著冷冽的寒光，他將劍鋒轉向地面，劍尖朝下，雙手握柄。

「那就打。」

他們在遺址前方的一片空地上被包圍了。

教會的人從霧氣中走出來，從四面八方。他們穿著寒冬教會特有的藍白金三色長袍，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像是經過了無數次排練，手中握著制式的長柄戰斧，斧刃在霧氣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十二個人。雅伊洛的數字是準確的。

領隊站在隊伍的最前方，距離白玄大約二十米。他比其他人高半個頭，身材壯碩，咒文長袍上繡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恩杜姆博那件一模一樣。

帽檐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那笑容和恩杜姆博不同，沒有恩杜姆博那種深不見底的危險，而是一種更張揚的、更自信的、像是在貓捉老鼠。

他的身後，站著兩個「東西」。

白玄見過那個肉瘤。在地下室，在那個充滿血腥和惡臭的地窖中，那團無法被稱為人樣的、蠕動的、長滿觸手和眼睛的怪物。但那兩個東西，不一樣。

它們比地庫那隻更小，但它們的形態更接近於「人」。它們有軀幹、四肢、頭顱，皮膚是灰白色的，像是標本。

它們的關節向不可能的方向彎曲，手指變成了黑色的、如同利刃一般的爪子。它們的頭部低垂著，看不到臉，但白玄看到了它們的背部。

那裡裂開了巨大的縫隙，縫隙中生長著數十根粗細不一的觸手，在空氣中緩慢地蠕動。

它們沒有眼睛，但白玄知道它們在看著他。

「感謝你們的勞動。」領隊的牧師開口了，聲音溫和、禮貌，像是在感謝鄰居幫忙取了報紙：「你們在裡面待了一天一夜，想必收穫不少。現在，請把術法陣的結構交給我們。」

白玄沒有動。

他的右手握著劍柄，左手按在腰間的左輪槍上。他的目光越過那個牧師，落在他身後的兩個怪物身上。那些觸手在緩慢地蠕動，像是在呼吸。

「如果我不交呢？」白玄說。

牧師的笑容沒有變化。

「那麼，你們就都留在這裡吧。」

他的語氣依然溫和，依然禮貌。但那溫和的糖衣下面，藏著和恩杜姆博一樣的東西，殺意。

他的右手抬起，輕輕一揮。

兩個怪物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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