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二十八章遺跡篇 · 深淵之眼

雅伊洛走在最前面，天目懸浮在她頭頂，淡藍色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狹窄的通道。

這條通道隱藏在儀式大廳最深處的牆壁後面，需要特定的術法才能打開。

雅伊洛用她的吊墜，在牆壁上按了一下，牆壁又開始融化，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狹窄的、燈光昏暗的樓梯。

白玄走在雅伊洛身後，右手按在劍柄上，左手垂在身側。

弦走在最後，指虎上的符文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藍光。

樓梯很長。比他們進入遺址時走過的任何一條通道都要長。

白玄在心裡數著階梯，一百、兩百、三百，當他數到第四百二十三級的時候，樓梯終於到了盡頭。

一扇門。

一扇用某種白玄從未見過的材料製成的門。

它的表面是深灰色的，像是凝固的煙霧，摸上去冰涼而光滑，沒有一絲縫隙。門上沒有把手，沒有鎖孔，沒有符文，什麼都沒有。

雅伊洛將吊墜貼在門上。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門只是，溶解了。從中央開始，向四周擴散，像一滴墨水滴入水中，那些深灰色的物質向兩側退去，露出一個黑暗的、深邃的、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進去吧。」雅伊洛說。

門後是一個圓形的房間。

不大，直徑大約十公尺。牆壁是同樣的深灰色材質，沒有任何裝飾，沒有任何符文，沒有任何可以辨識用途的標記。地面是平的，鋪著一種白玄從未見過的、像是黑色玻璃一樣的材料，光滑如鏡，倒映著天目的藍光。

房間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顆水晶。像是凝固的血液一樣的暗紅色。

它大約有拳頭大小，懸浮在距離地面約一公尺五的高度，緩慢地旋轉。它的表面佈滿了裂縫，是那種經過了漫長歲月、被時間侵蝕、即將碎裂的裂縫。那些裂縫中滲出細微的、暗紅色的光芒，像是心跳，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白玄走近了一步。

他能感覺到，那顆水晶和他體內的碎片在「說話」。不是語言、像是兩塊磁鐵在互相感應的震顫。水晶的每一次脈動，都和他心跳的節奏重疊。

雅伊洛站在他身邊，天目懸浮在水晶上方，淡藍色的光芒照射在暗紅色的水晶表面，像是在掃描，又像是在確認。

「……這是抑制裝置的核心。」她說，聲音比平時更低，像是在怕驚動什麼東西，「元素師協會用艾拉碎片的力量，將伊格內修斯的能量封印在這顆水晶中。讓它沉睡，讓它無法擴散，讓它無法甦醒。」

她頓了一下。

「但它快撐不住了。那些裂縫，它們在擴大。也許再過幾個月，也許再過幾週，它就會碎裂。」

弦站在房間的入口處，靠著牆壁，深紫色的眼眸看著那顆水晶。

「……關閉它會怎麼樣？」

雅伊洛沒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指尖懸停在水晶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沒有觸碰。暗紅色的光芒在她的指尖跳動。

「這個水晶和伊格內修斯的屍體和相連的，它們互相牽引、互相壓制，一陰一陽，達到一個平衡，現在伊格內修斯的屍體能量失衡，這水晶會不斷激發自己，最終碎裂。」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nziJ5HjaP

雅依洛的語氣變得謹慎：「碎裂時衝擊足以將整座遺址夷為平地，甚至波及到克洛特鎮，只要關閉了它，我們也不再需要擔心這顆水晶碎裂時產生的能量衝擊。」

她轉頭看向白玄。

「這是你需要做的決定。」

白玄沉默了一瞬。

「……如果我不關閉它呢？」

「它會在幾個月內自己碎裂。」雅伊洛說，「到時候，封印會以一種不受控的方式解除。能量衝擊會殺死方圓十里內的所有人，包括那些還沒有撤離的克洛特鎮居民。」

白玄看著那顆水晶，看著那些裂縫中滲出的暗紅色光芒。那些光芒在他的墨綠色眼瞳中跳動，像是火焰，像是心跳，像是某種古老的、無法抗拒的呼喚。

他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水晶的表面。

冰涼。

冰涼得像是碰到了死亡本身的冰涼。水晶在他的指尖下顫抖了一下，那些裂縫中的暗紅色光芒猛地一亮，然後暗淡了。

像是被他的體溫安撫了，像是終於等到那個該來的人了。

白玄的手指收緊。

水晶從懸浮狀態落入他的掌心，沉甸甸的，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暗紅色的光芒在他的指縫中流溢，將他的手染成了血一般的顏色。

他閉上了眼睛。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不是碎片在說話。

他看到了

一個身影。

站在一扇巨大的門前，手中握著一把燃燒著金色火焰的長劍。門的另一側，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黑暗中無數雙正在睜開的眼睛。那個身影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張臉，不是他的臉。但那是他。

「……白玄？」

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一條線，將他從那個畫面中拽了回來。

白玄睜開眼睛。

那顆水晶還在他的掌心，暗紅色的光芒已經完全收斂，只剩下表面那些裂縫中偶爾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它不再跳動了，或者說，它的心跳和他的心跳重合了，以至於他分不清哪個是水晶的，哪個是自己的。

「……關閉了。」他說。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的人。

雅伊洛看著他，那雙殷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什麼。

「……你的碎片。」她說，「它在幫你。這顆水晶是伊格內修斯能量的一部分，它本來會排斥任何試圖觸碰它的人。但你體內的碎片，它讓水晶以為你是伊格內修斯本人。它沒有抗拒你，它接納了你。」

白玄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水晶。

「……順利得有點不自然。」他說。

雅伊洛沉默了一瞬。

「因為你的碎片。」

白玄將水晶收入懷中，貼著心口的位置。冰涼的觸感透過衣物傳到皮膚上，像一塊永遠不會被體溫摀熱的石頭。

他轉身，準備離開。

然後他看到了牆上的字。

那些深灰色的、像是凝固的煙霧一樣的牆壁上，此刻出現了三行文字。不是古符文，不是埃斯佩勒的通用語，而是一種更古老的、白玄從未見過的文字。但他能讀懂。

第一行：

「劍聖守護此門，直至火神歸來。」

白玄的眉頭動了一下。

「劍聖？」他問。

雅伊洛走到牆壁前，伸出手，指尖觸碰那行文字。文字在她的觸碰下微微發光，然後暗淡，像是被記住了，不需要再顯示了。

「騎士公會的會長。」雅伊洛說，「凱澤拉特大陸最強的人。傳說他活了超過兩百年，他的劍術被稱為『斬斷因果』。」

她頓了一下。

「他守護的不是這扇門。他守護的是···凱澤拉特的大門。」

白玄看著那行已經暗淡的文字，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看向第二行。

「巨人沉睡於地底，等待喚醒者。」

「……巨人？」弦從身後走過來，站在白玄身邊。

雅伊洛的指尖移到第二行文字。

「凱澤拉特的傳說。在艾拉建造這片土地的時候，祂用自己的血肉塑造了三個守護者，劍聖、巨人、先知。劍聖守護大門，巨人守護深淵，先知守護真理。巨人……從未有人見過他。

長老會說，他在地底最深處，在破碎區域的下方，在那片連虫族都不敢喚醒他的黑暗中。

白玄看著那行文字。

「……誰能喚醒他？」

雅伊洛沒有回答。

白玄沒有再問。他看向第三行文字。

「律法書寫於星辰，無人能改。」

這一次，雅伊洛沒有碰那行文字。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它，那雙殷紅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那些古老的字跡。

「凱澤拉特最古老的秘密。」她說，「不是預言，不是詛咒，不是警告。是律法。艾拉在創造這片土地時，將祂的意志寫入了星辰。不是『應該做什麼』，而是『必然會發生什麼』。」

「必然？」弦問。

雅伊洛點了點頭。

「預言可以改變，詛咒可以打破，警告可以忽視。但律法不會。星辰在，律法就在。星辰滅，律法才滅。」

白玄看著那行文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

「……走吧。天快亮了。」

他走向門口，弦跟在身後，雅伊洛最後一個離開。

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三行文字。

那些字跡正在緩緩消失，像是從未出現過。

但雅伊洛知道它們還在，在牆壁深處，在星星之中，在凱澤拉特這片土地的血脈裡。

他們沿著長長的樓梯往上走。

白玄走在最前面，手中握著那顆深紅色的水晶，貼在胸口。他能感覺到它的重量，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重量，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時間本身的重量。數百年來，這顆水晶一直在沉睡，一直在壓制他體內的火焰，一直在等待，等待他來關閉它。

現在他關閉了。

伊格內修斯會加速甦醒，他的意識會更快被那團火焰吞噬。但他沒有後悔。

因為如果他不這麼做，這顆水晶碎裂的那一天，就會有人死。那些還沒有離開克洛特鎮的人。那些還在等待遷移的人。那些他答應過要帶走的人。

弦走在他身後，看著白玄的背影。

「……你剛才看到了什麼？」

白玄沒有回頭。

「一個門。」

「門？」

「一扇很大的門。門後面是黑暗，和很多眼睛。」

弦沉默了一瞬。

「……誰在門後面？」

白玄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

雅伊洛走在最後，天目懸浮在她頭頂，淡藍色的光芒照亮了向上的階梯。她的目光落在白玄的後背上，落在那顆被塞進懷中的、暗紅色的水晶上，落在他銀白色長髮中那一縷縷暗淡的、像是被火燒過的焦黃上。

她想起了長老會的話：「火神將從灰燼中歸來。不是來統治的，是來點燃的。」

她想起了凱澤拉特那三行古老的文字。

劍聖。巨人。律法···

他們走出了通道，回到了儀式大廳。穹頂上的星圖還在旋轉，億萬顆光點在黑暗中緩慢移動。術法陣的光芒已經收斂了，只剩下地面上那些暗淡的、還在呼吸的線條。

李景蜷縮在大廳的角落裡，裹著自己的西裝外套，眼鏡歪在鼻樑上，睡得很沉。他的手中還握著一支炭筆，手指上沾滿了墨跡。他一定是在臨摹符文時睡著的。

安妮在他旁邊不遠處，灰白色的長髮散落在肩上，手中握著那條褪色的手帕。她的呼吸均勻而平穩，像是在做個好夢。

艾克坐在地上，背靠著石柱，雙手劍橫在膝上。他依舊沒有睡，腥紅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睜著，看著白玄他們走出來。

他沒有問「去了哪裡」，也沒有問「做了什麼」。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守夜。

流蘇睡在一根石柱後面，身體蜷縮成一團。她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到。

白玄走到大廳中央，站在術法陣的邊緣。他從懷中取出那顆暗紅色的水晶，舉到眼前，看著它在黑暗中散發出的微弱光芒。

「……劍聖。巨人。律法。」他低聲念出那三個字。

弦站在他身邊。

「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白玄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說，「但我會知道的。」

他將水晶重新收回懷中。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又看到了那扇門。那扇很大的門，門後面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黑暗中無數雙正在睜開的眼睛。那些眼睛在看著他，像是在等待，像是在審判，像是在問：

你是誰？你從哪裡來？你為什麼在這裡。

白玄沒有回答。

然後——

他就失眠了。

因為他還不知道答案，心無法安定下來。

弦從黑暗中走過來，坐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你睡不著？」弦說。

「你不也是。」

弦沉默了一瞬。

「我在想，我們要怎麼離開。」

白玄轉頭看著他。

弦的目光落在術法陣那些暗淡的線條上，深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微弱的藍光。

「術法陣一次只能轉移兩百人。我們是最後一批。但最後一批…不一定是透過這座陣。」

白玄的眉頭動了一下。

「什麼意思？」

弦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的、邊緣已經磨損的紙張，展開。那不是李景畫的地圖，而是一張更古老的、用一種白玄從未見過的墨水寫成的圖紙。

紙上的線條不是直線，而是像血管一樣彎曲的紋路，在黑暗中泛著暗淡的銀光。

「這是維克多留給我的。」弦說，「他在我還小的時候就交給我了，告訴我：『如果有一天你必須離開克洛特鎮，不要走術法陣。走這條路。』」

白玄接過圖紙，仔細看著那些彎曲的線條。它們從克洛特鎮邊緣開始，穿過舊城區，穿過黑地，然後消失在紙張的邊緣。

不是被剪斷的，而是自然終止的，像是在說「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這條路通往哪裡？」白玄問。

「凱澤拉特。」弦說，「但不是雅伊洛知道的那個遷移點。是另一個更古老的、估計連元素師協會都遺忘了的入口。」

他頓了一下。

「維克多說，那是『最後的門』。當所有的路都斷了，當所有的光都滅了，那扇門還在。」

白玄看著那張圖紙，看著那些彎曲的、像是血管的線條。

「……為什麼現在才說？」

弦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不確定那扇門還在不在。維克多告訴我的時候，我還是一個孩子。也許他只是一個故事，一個用來哄孩子的、關於『無論發生什麼都能活下去』的故事。」

他抬起頭，看著白玄。

「但現在我不確定了。」

白玄將圖紙還給他。

「……我們會用到的。」

弦將圖紙重新折好，塞進懷中。

「你怎麼知道？」

白玄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掌心那條細細的、黑色的紋路。它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像是在回應什麼。

「因為維克多從來不說謊。」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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