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氏靜語 - 肆

正午的陽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張執政官卻帶著那張油膩膩的笑臉，晃進了我家的院子。

他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卻讓人莫名發寒。

「靜子老師～」他拖長了聲調，眼睛像毒蛇一樣在院子裡亂掃，最後停在那碟孩子們送來的桂花糕上，「喲，最近學生挺多嘛？這些小東西……是學費？」

我指尖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孩子們只是來聽聽故事，哪來的學費。」

他「呵」了一聲，隨手拿起我桌上那本書，慢條斯理地翻了兩頁，嘴角笑意更深：「這些書，來路乾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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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家父留下的。」

「家傳啊……」他把書「啪」地摔回桌上，忽然湊近我，滿嘴酒氣撲面而來，「靜子老師，現在世道亂，讀書人得小心點。要是有人想查這些書的來歷，怕是會惹來殺身之禍。不如……咱們找個安靜地方，好好聊聊？」

說著，他那隻肥手就朝我手臂伸了過來。

下一瞬——

「給我住手！」

轟——！

院門被撞開的聲響震得塵土飛揚，一匹黑馬狂飆而入，馬背上的人影尚未看清，殺氣已先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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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平菊！

我後來才知道，他今日軍營訓練提前結束，一身戎裝還沾著操場的灰塵，俊臉緊繃，劍眉星目中燃著熊熊怒火！

「你這狗東西，竟敢動她？！」

張執政官轉頭一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平、平大人？！」

「我讓你住手！」

平菊翻身下馬，落地那一刻風聲呼嘯，長腿一邁，眨眼就到跟前！只見他俊臉一沉，反手就是一記重拳——

「砰！」

張執政官那張肥臉瞬間腫成豬頭，整個人像破麻袋一樣飛出去三丈遠，砸在柴堆上，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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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村民聞聲而來，看見這一幕全都呆了！

「天啊！平大人一拳把狗官打飛了！」

「帥呆了！這才是真男人！」

他一腳踩在張執政官胸口，冷笑如刀：「你知道她是誰？」

張執政官口鼻噴血，結結巴巴：「我……我不知道……」

「她是我平菊的女人！」他聲音不高，卻震得全場鴉雀無聲。他俯下身，一字一句地說：「動她？老子讓你後悔一輩子！」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

我耳根「嗡」地紅透了——這該死的傢伙又亂說什麼！誰是你女人了！我……我還沒同意呢！

我連忙默念每一個神的名字，試圖轉移注意力。哪個神都好，快讓他住口吧……

可惡！心跳怎麼還這麼快！？

「女……女人？」張執政官驚慌失措，「我……我不知道……」

「沒錯！」他將張執政官重重摔在地上，「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教訓教訓你這種欺壓百姓的敗類！你都做了些什麼惡事？」

他轉頭朝我眨了下眼，那雙漆黑的眸子深邃如夜空……不是現在呀，靜子！

我立刻會意，高聲喊道：「上個月你搶走王婆婆的救命糧，害她孫子高燒不退！李大叔的牛病了你還逼交稅！你敲詐勒索，魚肉鄉里，今天還想對我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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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聽得血氣上湧，齊聲怒罵：

「打死這狗官！」

「剝削我們那麼多年，終於報應來了！」

平菊冷笑連連，拳頭如雨點落下——

「這一拳，為王婆婆！」

「這一腳，為李大叔！」

「這一巴掌，為所有被你欺負的人！」

他對著張執政官就是一頓痛打。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他。上次他打村民時，我還以為他只是個品行低劣的貴族。如今在我心中，他的形象變得越發高大。

村民們都圍了過來，張執政官的官帽滾落在地上，被人群踩得變了形。

「將軍，住手！」我猛地喊道，衝上前拉住他的手臂。

他的身體一僵，微微轉頭看向我。

我咬緊牙關，低聲道：「如果他回去搬救兵，村民該怎麼辦？」

他的眼神閃過一絲掙扎。

「你……你等著！」張執政官捂著腫脹的臉，狼狽地爬起來，「你……你是平家的那個不成器的次子吧，你完蛋了！我背後可是有平規大人撐腰，我一定要讓你付出代價！」

說完便踉踉蹌蹌地逃走了。村民們見狀，歡呼震天：

「平大人威武！」

「神王陛下親臨啊！」

「這種狗官早該被教訓了！」

此刻的他在所有人眼中，就是從天而降的救世主！我看著他挺拔的背影，陽光在他肩頭鍍了一層金邊，戎裝獵獵，俊臉染著薄汗，比任何時候都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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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傢伙……真的好帥。

他回頭，目光撞進我眼裡，聲音低啞卻霸道：「以後誰敢動你，就是跟我過不去。」

我咬著唇，耳尖通紅。

原來……他是真的很在乎這些事，也很在乎我。

「進來……喝杯茶吧。」我低聲說，轉身朝屋內走去。

這一刻，我敞開了門，也敞開了心扉。

他怔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大步跟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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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風波之後，村子安靜了好幾日。

張執政官被打得鼻青臉腫、灰頭土臉地滾出村口的畫面，成了孩子們茶餘飯後偷偷模仿的故事——有人學他摔倒，有人學他捂著臉慘叫，笑得東倒西歪。

只是平家那邊，必然已經在清算這筆賬。

同時，我書架上的那些書，則若無其事地躺在那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那天午後，我在屋子裡擦拭書本，陽光斜斜地透過屋簷，落在那些被翻得發舊的頁角上。我指尖輕觸紙張，心裡突然浮起一個疑問——

「為什麼那時候，我的書沒有被損壞？」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因為妳昏倒的時候，還在緊緊地抱著那筆記本。」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身後響起，我微微一怔，回頭看去。

他就站在院門口，還穿著軍營的便服，靴上沾著未拍乾淨的塵土。他靠在門邊，目光落在我懷裡那本舊筆記上，唇角勾起一抹不太明顯的弧度。

「我猜，書對妳來說，一定很重要。」

他說話的時候，收斂了往日那股張揚的氣勢，像怕嚇到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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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怔看著他，內心似乎被輕輕碰了一下。

以前，我總把他歸類為「典型的貴族公子」——衝動、自負、倚仗家世。

可是此刻，夕光映在他側臉上，那張本是鋒芒畢露的臉，竟出奇地柔和。

我們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山橙樹枝葉交錯，花瓣隨風輕落，鋪了一地碎金似的淡香。

他坐在我身旁，與我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微風拂過時，他的肩甲偶爾會碰到我的袖子，每碰一下，我的心就跟著亂跳一下。

「在軍營裡啊，」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最怕的，不是受傷。」

我側頭看他，他的視線卻落在遠處山脊上。

「最害怕的，是看著弟兄們一個個倒下，卻什麼都做不了。」他說著說著，語氣竟有些沙啞，「尤其是成了家的，家裡就只剩下老人和小孩。」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強忍著什麼：「每當我想到村子裡那些孩子，如果家中都沒有大人了……」

「所以你才會那麼衝動？」

「衝動？」他苦笑，「也許吧。」

……原來他會想這麼多。

「你知道嗎？」他說，「我以前會覺得，權力和地位就是一切。只要在家族裡佔據高位，就能掌控一切，就不會被別人踩在腳下。」

「那現在呢？」

「遇見妳之後，」他說得很慢，「我才明白，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

我眨了眨眼，忽然覺得有些不敢直視他。

山橙花瓣落在我們之間，他伸手拂開。我們就這樣靜靜坐著，聽著風拂過葉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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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村子、平家、礦場……都像被隔在很遠很遠。

原來，只是坐在這裡，聽他說話，看他認真地講述軍營裡的日常，聽他吐槽平家部曲的將官、抱怨軍營的伙食、說著那些戰士的笑聲——就已經足夠讓人心安。

「那次打了張執政官之後，」他忽然道，「我在平家的名聲，算是徹底毀乾淨了。」

我一愣，沒料到他會這樣坦白。

「家族那群長輩說我不長進，說我從小到大都一樣，衝動、自私，只會給平家惹麻煩。」

他仰躺在階上，望著天色漸暗。

「那個張執政官，」他繼續說，「背後有人撐腰。妳還記得他提過『平規大人』嗎？」

我點點頭。

「平規是我伯父，也是家主爺爺的大兒子。」他語氣淡淡的，「他那一派的人一向不喜歡我。如今抓到機會，肯定要踩死我。」

我不知不覺握緊了衣角。

「那你……後悔嗎？」

他轉頭。夕光從樹葉間落下。

「不後悔。」他很篤定，「我做了我認為對的事。」

我心裡一緊。

「可那是你在家族裡辛苦建立的名聲，」我咬唇，「你為什麼——」

「因為不打他一頓，我會更瞧不起自己。」他笑了笑，「何況……只有我一個人受牽連，我不在乎。」

我當然懂。

他……他是為了我，才把自己推到這種境地。

我臉一下子燙了起來，竟有點語無倫次：「做事……不該只為了某個人。」

「嗯？」

「你為我出頭，我……很感激。」我只能盯著自己的腳尖，「但你也該為自己想想，如果有一天你被趕出家族，你什麼都沒有了，要怎麼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說著說著，腦中不知不覺又滑回書裡那些治民之道、權力運行的章節。

「我不喜歡權勢，但我不得不承認，它可以幫助你保護更多人。」

「你是平家的少爺，不管你喜不喜歡，只要那個姓還在你身上，你就要為這個姓負責。你能做的事比你想像中多。」

說完才發現手心都是汗。安靜了好半晌，我以為自己說得太過了。

他卻忽然坐起身，側著身子，看著我，眼裡帶著幾乎燦爛的笑意。

「妳知道嗎？」

「什麼？」

「只要聽見妳的聲音，就是這世上最美好的事。」

這人真是——

我耳根發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把頭轉向另一邊，假裝在看遠處的山。

心裡那點因為他「不為自己打算」而生出的惱意，在這一句話裡，悄無聲息地軟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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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個哥哥。」

夜色漸深，繁星在天幕上匯聚，他忽然又開口。

「他是那個完美的繼承人。學問、武藝、禮儀……連笑的角度都比我標準。」

我看著他剛毅的側臉。那語氣聽起來像在說別人的事，可我聽得心口悶悶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他繼續道，「父親說話的時候，總是假設他會聽懂；教訓我的時候，總是拿他來做榜樣。」

「那你呢？」我問。

他停了停，笑得有些自嘲：「我？——我就是那個被用來襯托他優秀的『次子』。」

他抬手比了個姿勢：「家族宴會上，他站在中間，我站在旁邊。長輩誇他兩句，就會順帶看我一眼說：『你要多向你哥哥學學。』」

「久而久之，我就開始做些……出格的事。闖禍、鬧事、帶著僕從偷溜出城去賭錢、打架……」他數著，眼神卻有些飄遠，「我以為這樣父親就會多看我幾眼，哪怕是皺眉，也好過什麼都沒看到。」

「結果呢？」

「結果就是，」他攤手，「我成功地被貼上『不成器』的標籤。」

我愣了愣。

「後來我想通了。」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那樣的較量根本沒有意義。我跟隨家族部曲到了邊境。在那裡，沒有人在乎你是平家長子還是次子，也沒有人在意你出身如何。你守得住城就行。」

他抬眼看向遠方的夜色。

「在那裡，」他說，「每一場戰鬥，都是生死攸關。你守住一城，百姓就有家可歸；你多撐一刻，傷兵就能等到醫者。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原來我也可以做些真正有意義的事，也能收穫感激的目光。」

他轉頭看我。

「但遇見妳之後，我才發現，原來我不需要所有人的注視。」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胸口。

「只要妳願意看著我，」他低聲說，「那就足夠了。」

……

完了。

那天黃昏，天空格外澄澈。

山風照樣從山谷吹來，捲著礦場那頭的塵土與鐵銹味。

我坐在村口的山橙樹下，樹影斑駁，花香淡淡，書上的字一行一行排開，像一群努力往上爬的小蟲。

正看得出神，遠處忽然傳來清脆的馬蹄聲。

「嗒、嗒、嗒——」

這聲音我再熟悉不過了。

我抬頭，果然看見一匹黑馬逆著餘暉奔來。

他騎在馬上，甲胄尚未脫去，風將他的披風掀得高高的，眉目在光影交錯間顯得格外深刻。

我的心，又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他在山橙樹下勒馬停住，一躍而下。

「靜子老師。」

他喊我的時候，聲音竟有一點緊張。

他走近時，我看到他眼底有淡淡的血絲，似乎是連夜從軍營趕回來的。

「怎麼了？」我站了起來。

「能和我一起走走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中的馬韁握得緊緊的。

我們沿著礦山腳下的小徑慢慢往前走。這條路走了無數次，卻從未像今天這樣，讓我每走一步，心都提得那麼高。

山橙花的香氣隨風拂來，遠處傳來礦工換班的號子聲。

他好幾次張口，又閉上。

「將軍？」我終於忍不住出聲。

「靜子。」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我。

夕陽在他背後拉出長長的光暈，他整個人逆著光站著，卻固執地抬手遮住眼睛，像是怕看不清我似的。

「我知道村子的處境。」他開口，「張執政官那邊的事，不會這麼容易就算了。」

他咬了咬牙：「我不能就這樣看著你受罪。」

我抿唇：「這裡是我的家。孩子們……」

話還沒說完，他突然伸手，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瞬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跟我回煙心城吧。」

他的手心很熱，熱得像要燒盡我的所有猶豫。

「煙心城？」我喃喃地重複。

「在那裡，我們可以做更多的事。」他的聲音顫抖著，「妳可以開一間比這個院子大十倍、百倍的學堂，教更多的孩子。妳不必再對著這些礦場的惡行無能為力。」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鎖緊在我的臉上。

「而且——」

他停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氣。

「我想妳在我身邊。」

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厲害。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自私。」他苦笑，「但沒有妳在身邊，我……」

他低著頭，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這段時間，每次回軍營，我都會想起你在這裡教孩子時的模樣，想起你談起理想時，眼睛閃閃發光的樣子。」

他越說越低：「我想保護你，而且……我需要你幫我。在平家，你說過我能憑著這個姓氏做更多的事……」

「可是……」我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平家會接受我嗎？我只是個普通的村民，一個鄉村教師。」

他卻毫不遲疑地搖頭。

「在我眼中，妳從來都不普通。」

他抬起手，輕輕捧住我的臉。

「妳是我見過最勇敢、最聰慧的人。」他一字一句道，「妳用知識拯救了這個村子，也改變了我。」

他說這話的表情，認真得讓我幾乎不敢呼吸。

「至於平家——」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倔強的笑，「讓我來處理。」

話音剛落，一陣山風吹過。

山橙樹枝葉被吹得沙沙作響，花瓣從頭頂簌簌落下，像一場不期而至的橙白色雨。

就在這場「山橙花雨」之下，他忽然鬆開了我的臉，退後一步。

然後，很突兀地——

在我眼前，單膝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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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轟」的一聲炸開了。

平家的次子，從小驕縱的那個人、在村口一拳打飛張執政官的那個男人——

此刻竟然真正地、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在我面前。

夕陽落在他肩頭，將他整個人勾勒出一圈耀眼的光。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布裹得緊緊的小包，打開，裡頭是我從未見過的戒指。

那是一枚樸素的銀戒，戒圈打磨得不算完美，邊緣保留著匠人手作的細微痕跡。戒面鑲著一顆小小的琉璃珠，淡黃帶白，恰似一朵山橙花在陽光下的模樣。

「這是我托村裡的老匠人做的。」他抬頭看我，沒有用黑眼，帶著一絲罕見的局促，「琉璃用的是這裡的山橙花。那天看見妳在樹下教孩子，我就想……」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要是有一天妳離開這裡，也能帶著家鄉的一部分一起。」

他的目光前所未有地坦誠。

「靜子。」他叫我的名字，像是在唸一段誓言。

「我從前什麼都不懂，只知道逞一時之快。是妳讓我知道，什麼叫責任，什麼叫敢於為對的事情付出代價。」

他伸出手，掌心托著那枚小小的戒指。

「我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只會在戰場上打打殺殺。」

「可當我看到妳抱著書昏倒在地，還死死不肯鬆手的樣子，我突然明白——我想守護的，不只是這個村子。」

「我想守護的是妳。」

他抬高了一點手。

「靜子，妳願意嫁給我嗎？」

那一刻，時間凝固了。

山風吹過來又吹過去，吹得山橙花在我們周圍打著旋兒地落下。

我的視線被眼淚一點一點模糊，世界只剩下他單膝跪地的身影——那張驕傲得不肯低頭的臉，這一刻卻為我垂得那麼低。

所有為出身自卑、為門第憂心、為未來害怕的時刻，都在這一瞬間，化成一股熱流衝上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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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平家的次子，是曾被罵作「不成器」的那個人，也是如今願意與家族對立、願意和我一起冒險的人。

我一直以為，我不過是個普通的村中女教師。

可他說，在他眼中，我從不普通。

我到底在猶豫什麼呢？

眼淚終於滑落臉頰，我喉嚨發緊，卻還是盡量讓自己的聲音穩一點。

「……我願意。」

微弱的三個字，卻在我心裡炸開了煙火。

他怔了一下，隨即像終於放下心來般，閉了閉眼。

下一刻，他笑了。

那是一種從心底漫出來的笑容，衝淡了他眉眼間所有的陰影。

他握住我的左手，動作虔誠得像在完成某種古老的儀式，將那枚帶著山橙花的琉璃戒指，一點一點推到我的無名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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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起，」他低聲說，「妳不再是孤身一人。」

「不管平家怎麼說，不管世人怎樣看——」

他抬頭，視線牢牢與我相接。

「妳若願意，我就用我這一生，站在妳身側。」

我想說「你太誇張了」，想吐槽他這樣講話像從戲本裡走出來一樣。

可話到嘴邊，只剩下一聲哽咽。

我愣愣地看著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原來，世上真的有人會為了你，把所有的驕傲都放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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