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氏靜語 - 拾伍

今日，平家張燈結彩，滿堂紅綢高掛，家臣、分支長老盡數到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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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平菊領賞之日。

我站在後殿的屏風後，透過珠簾的縫隙，靜靜地望著正廳裡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一身錦袍，腰繫金帶，踏入正廳的那一刻，整個大廳都安靜了下來。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dlSKbH2ha

陽光從高窗灑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家主平正坐在中央的大椅上，看著平菊走近，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驕傲，聲音洪亮地響徹整個大廳：

「今日，老夫正式宣布——平菊將被冊封為平家繼承人！」

滿堂跪伏。

「恭賀菊少爺！」

聲浪一波接一波，震得屋樑都在微微顫動。

我看著他單膝跪地，從家主手中接過那枚沉甸甸的繼承人印章。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Fb19J2Aw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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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起身，抬頭環視四周。那一刻，所有曾經看不起他、嘲笑過他的人，全都低下了頭。

平規早已被削去繼承權，逐出煙心城，從此銷聲匿跡。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kJyOl3daQ

趙氏縮在角落，不敢正眼看人，眼神閃爍不定。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cEtbYPLW

至於那個總是陰質質冷笑的表妹平婉兒，如今被禁足在偏院深處，連這樣的家族大典都沒資格出席。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yL1xU7P8

還有陳家，在那場決鬥後，似乎服了輸，至今再也沒有回來找場子。

他站在大廳中央，驕傲地抬起頭，目光掃過滿堂賓客。我知道，他心裡一定在想著他的兄長平盛。

「哥……你沒能做到的事，我做到了。」

我彷彿能聽見他心中的聲音。我站在後殿，忍不住為他高興。

「夫君……恭喜……」

就在此時，平正老家主清了清嗓子，滿堂賓客立刻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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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老人的聲音驟然變得莊重如鐘，「家主繼承人之位，關乎平氏千年基業，豈能無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堂，才緩緩開口：

「迪昂主家族長女黃石旋子，年方二十，不僅容貌絕倫、品性端方，更精通琴棋書畫，乃西境第一美人。老夫已與迪昂主家黃石家主議定，擇吉日賜婚，兩家結為姻親！」

話音落下，如潮水般的讚歎聲轟然爆發：

「妙極！黃石家與我平氏強強聯合，此乃天作之合！」

「門當戶對，郎才女貌！旋子小姐更是西境第一美人，配得上我們少主！」

「家主聖明！此乃平氏萬世之福！與迪昂主家聯姻，可保新安邊境百年無害！」

每個人的臉上都興奮得發亮，彷彿已經看到了平家更加輝煌的未來。

沒有一個人提到我。

我站在珠簾後，身體幾乎站不穩。只有侍女小嫻還在扶住我，低聲喚道：「夫人……」

我搖搖頭，示意她別出聲。

這是新安的兩大家族，不，兩大封國的盛大合奏，不需要任何一粒不協和音。

黃石家……肯定會善待他的……他以後就是集兩大家族之寵的天之驕子了。

我看著正廳裡，平菊脊背瞬間繃得筆直。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JeXX7WHx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俊美的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只有那雙眼睛，變得比冰還要寒冷。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讓人發寒：

「爺爺……您剛才說，賜婚？」

平正慈祥地笑了：「正是。旋子溫婉大度，知書達禮，必能為平家生下優秀的子嗣，光耀門楣。」

平菊沉默，然後，他問出了那個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問題：

「那靜子呢？」

滿堂寂靜。

一位長老咳了一聲，語重心長地開口：「菊兒啊，你如今已是下任家主繼承人了，必須以家族為重。靜子的功勞我們都記得，但她如今身體已不能生育，這是事實。家主之妻，必須為平氏開枝散葉，這是祖訓。」

另一位叔祖歎了口氣：「況且這場家族聯姻能為防線注入強心針，這可是多少條人命換來的和平啊。你若執意不肯，便是將邊境將士置於死地。你難道忘了上次……」

他話未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平菊剛從任務歸來、從火場救我的那次。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shPN0obFz

那次，要不是他的邊境手下龍十橫空出世，力挽狂瀾，今天在這裡就不會只是說他兩句這麼簡單了。

又一位家臣直接開口：「況且靜子出身寒微，不配做未來家主夫人，現在這樣也算是證明了她……無福消受。休書一紙，她在別院也能榮華富貴享之不盡，終身無憂，這可是天大的恩典。」

「只不過……為免陳家質疑她的事再次發生，她需要避免在正式場合露面，不能讓其他大家族看見……」

平菊的指節「咔咔」作響，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所以……你們所有人，都要我休妻？都要我放棄她？即使她為平家犧牲了一切，卻連名分都要被剝奪？」

沒有人說話。

一位年輕的家臣猛地站起來，面色冷峻，語氣中毫無波瀾：

「少爺，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靜子夫人無法生育，自然該讓位給更合適的人選。家族利益高於一切，這是平氏的鐵律。」

他眼中不見半點同情：「作為家主繼承人，你必須明白，個人情感從來都不值一提。家族的延續，邊境的安穩，千萬百姓的性命……這些才是你該在意的大義。她既然無用，就該識趣地退下——」

「砰！」

平菊一拳狠狠砸在那位家臣臉上，他應聲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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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菊站在那裡，拳頭上還滴著血，眼神冰冷：「識趣？你似乎就不太識趣了！」

他冷笑一聲：「你們……就是想讓她承受一切，然後一腳踢開？我告訴你們——這種狗屁大義，老子不稀罕！」

平正眉頭緊鎖，望著孫兒，漆黑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菊兒……」老人的聲音低沉而蒼老，「你可知你在說什麼？你這是要背叛家族嗎！」

一位長老猛地拍案而起：「平菊！你這是離經叛道！為了一個女人，竟敢威脅家族，你還配做平氏子孫嗎？！」

「就是！我們還以為你已經脫胎換骨，誰知道你竟如此！」另一位族老怒道，「這樣的人，如何能擔當家主大任？！」

「家主！」一位年長的執事站了出來，「平菊少爺如此行徑，實在不堪大任。這樣的人若成為家主，平氏千年基業豈不毀於一旦？！」

眾人紛紛附和，廳中瞬間沸騰起來。

「我看平菊根本不配做下任家主！」

「為了一個女人，連家族都能棄之不顧，這種人能有什麼擔當？！」

「家主三思啊！此子不可重用！」

平正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

良久，他睜開眼，慈愛但威嚴：「菊兒，你可知，爺爺這一生，最欣慰的，就是看到你從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敗家子，成長為如今守衛邊境的鐵血將軍。」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分混濁：「你的功績，你的改變，爺爺都看在眼裡。爺爺真的老了，但平家還需要延續下去的。爺爺既是你的爺爺，也是平家的家主……」

他忽然語氣一厲：「所以今日，爺爺不是在請你，而是命令你——接下這個位置！」

平菊咬緊牙關，雙拳緊握。

平正緩緩起身，走到平菊面前，聲音變得更加低沉：「還記得平規嗎？」

平菊身體一震。

「當年平規也曾是天資卓越，文武雙全，本該是最合適的繼承人。」平正眼中閃過一絲悲痛，「但他……唉……我多番容忍，誰知他是當成縱容！」

「菊兒，你知道嗎？千年前，我們的先祖平亂公在那烽火連天的亂世中，力挽狂瀾，扶新安於危難之中，一手打下了平氏基業。至今在穹天頂宮外還立著他的雕像——整個新安只有我們平家有此榮耀。」

「珠玉在前，這千年來，歷代家主無不嘔心瀝血，將家族與責任看得比生命更重。他們犧牲了太多……」

平正也哽咽了：

「菊兒，你是爺爺看著長大的。爺爺知道你有情有義，但今日，你必須明白——平氏家主，從來不是為了自己而活！你肩上擔的，是千年基業，是萬千百姓！」

他猛地一頓龍頭杖，聲如洪鐘：

「告訴爺爺，你，能擔得起！」

平菊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爺爺的話字字如錘，敲打在他心上。

千年基業，萬千百姓，邊境安危……他不是不懂，也不是不在乎。

但是——

「爺爺，」他抬起頭，「您說得對，平氏家主從來不是為了自己而活。」

「但是！如果守護天下，卻要犧牲自己最愛的人——」

「那這天下，老子不守也罷！」

「什麼千年基業？什麼家族榮耀？沒有她在我身邊，這些對我來說，一文不值！」

他一步步走向平正，聲音如雷：

「爺爺，您說歷代家主犧牲了太多？所以我就注定要讓犧牲延續下去嗎？！」

「您說我要擔起萬千百姓？可她就不是百姓嗎？她就該被犧牲嗎？！」

「今日，我平菊就把話撂在這裡——」

他轉身，眼中毫不掩飾：

「這個女人，是我的一切！蓮麻坑的破事，是她解決的！伯父的陰謀，是她差點燒死才敗露了的！她最愛孩子，為了你們連孩子都保不住！你們還敢拿這痛處出來攻擊她？我能有今天，全都是因為——」

不……不！我不能成為那個拖累他的人！

「夫君！」

我從廳外大喊，走進大堂。我穿著樸素的月白長裙，走到他面前，盈盈跪下，對著家主平正深深一拜：

「靜子謝過家主與諸位長輩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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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笑得比誰都溫柔：

「夫君既為下任家主，自當以天下為己任。旋子才德兼備，與夫君乃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靜子……自願離去。」

滿堂嘩然。

他聲音都變了調：「靜子！妳在說什麼？！」

昨日。

我獨自坐在銅鏡前，手指輕輕撫過蒼白的臉龐。

門突然開了，我轉頭，看見姬氏走了進來。那個曾經滿口「村姑」、「不配」的貴婦，此刻素衣無釵，髮髻散亂，眼眶通紅，哪裡還有半點平家的風範？

下一刻，她竟然……跪下了。

我驚得立刻起身去扶她：「母親！您這是……」

她卻死死抓緊我的手腕，聲音顫抖著：

「靜子……當年是我看不起你、刁難你……是我不對！是我有眼無珠！可如今……」

她的淚水滾滾而下：「求你……求你放手吧！菊兒要繼承家業，他必須有後……平家不能斷了香火啊！靜子，你是個好姑娘，你一定會明白的，對不對？」

她說完，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聲聲作響。

我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撕扯，慢慢碎開了。

我用盡全力將她扶起：「母親，您快起來！有話好好說……」

姬氏淚眼模糊地看著我，聲音哽咽：「靜子，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你救了菊兒，救了平家。你為這個家付出了太多太多……」

「可你現在……不能生了。」

這把利刃，狠狠插進我剛碎了的心。

「這不是你的錯！」姬氏緊緊握著我的手，「但這就是命啊！靜子，你若願意退一步，家主答應給你終身富貴，讓你衣食無憂……只求你成全菊兒，成全平家……」

我的眼眶紅了。

想起了那場大火——火場裡，夫君背上被燒得焦黑的傷痕；想起了那場決鬥——我拼盡了最後一分生命力；我想起了醫者宣判的那一刻——「夫人的身子……恐怕這輩子都無法再孕育子嗣了。」

那一刻，我其實就知道了。我就知道，會有今天。

我替姬氏輕輕擦去臉上的淚痕：「母親，我明白的。您不用再跪了。我……我會的。」

姬氏愣住了，彷彿不敢相信我會答應得這麼快。

她還想再說什麼，但我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她：

「母親，您說……家主答應給我終身富貴？」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那些金銀財寶，那些田產莊園……我一樣都不要。」

姬氏愣住了：「靜子，你……」

「還有——」我的聲音漸漸冰冷，「若有人以為，我會留在平家做什麼偏室、側室……那請您轉告家主，靜子做不到。」

姬氏臉色一白。

「我這輩子，只做過一次平菊的妻子。若不能再做他的妻，那我寧可什麼都不是。」

「這是我最後的尊嚴。也是我最後的驕傲。」

我轉過身，不再看她。

「我會離開。徹徹底底地離開。從此以後，天各一方，再不相見。這樣……對大家都好。」

我輕輕地笑了，那笑容淒美得像雨中飄零的花瓣：

「若他需要我退，我便退。」

「若他需要我死，我便死。」

「只要他好……我什麼都願意。」

「但我做不到厚顏地留在這個地方...」

「看著他娶別人。看著他和別的女人生兒育女。」

「看著另一個女人，站在本該屬於我的位置上。」

姬氏哽咽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她看著我，終於忍不住，掩面痛哭著離開了。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癱坐在地上。我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回不去了。

既然眼淚停不下來，那就讓它流吧。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CZFundkdc

我慢慢坐回桌前，顫抖著手拿起了筆。

我望著平菊的眼睛：「夫君，我從來就不是為了做平家夫人，才跟著你的。我只想……能站在你身邊，看你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

「如今你做到了。平家需要你，新安的人民需要你。而我……不能再拖累你。」

我從袖中取出早已為他寫好的休書，雙手遞給他，淚水終於忍不住地滾落：

「從今往後，你就是平家家主。而我，只是山咀村的一個村姑。人各有位置，不應再去僭越……」

我說完這句話，心裡默默補上了後半句...也請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他的手在顫抖，休書從指間滑落，飄然墜地。

下一刻，他死死地抱住了我，像野獸般嘶吼著：

「我不准！我這條命是妳救的！這身榮耀是妳給的！我從頭到尾只有妳一個人！誰敢讓妳離開我，我就殺了誰！」

滿堂駭然變色。

家主平正第一次動容，他漆黑的眼眸中早已看到了這變故，第一時間厲聲道：

「菊兒！別任性！」

平菊猛地抬頭，眸子裡也是漆黑一片，笑得張狂：

「我任性？好啊。那就任性到底！」

他抬手，打算將印章砸向地面。

「不——！」

我瞬間撲上前，雙手穩穩接住那枚沉重的印章。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hAvN64Qg4

印章劃破了我的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但我仍然緊緊抱著它，不讓它墜地。

「菊！」我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卻仍強撐著笑，「別這樣……」

他愣住了，看著我流血的手，整個人都在顫抖：「靜子……你……」

我輕聲開口，一字一句清晰入骨：「菊，剛才我看見你的眼神了。」

「那是你一生的希望啊。」

「我知道，你在哥哥的陰影下這麼多年，嘗試了那麼多次，家族都不認可你……」

「如今這個繼承人之位，把一切都補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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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將印章放回他手中，掌心的血早已染紅了那金紋：

「你怎麼可能放棄？你也不應該放棄。」

他喉嚨哽咽，說不出話來。

我笑了，面上只有釋然，和溫柔：

「我沒有怨恨的。真的。」

「雖然我沒有信神……」

我的聲音漸低，像在自言自語：

「但我也會想，是不是因為我用了大順陣法，所以被神王降怒……」

「可即使是這樣...」

我堅定地抬起頭：

「我也不後悔。能遇見你，能和你在一起，已經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別了，菊。」

話……我說完了。

一步。

兩步。

我沒再回頭。

滿廳長老、族人，全都愣在原地。所有人只是看著我，看著我一步步走向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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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枚沾血的印章。

他……他會喊我回頭嗎？會嗎？

大門在我身後緩緩關上。

「咔...呯。」

我站在煙心城外的石階上，淚水終於決堤。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3f9SUGNX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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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捂住嘴，蹲下身子，哭得撕心裂肺。

抬起頭，漫天飛舞的櫻花瓣映入眼簾。

「原來……這就是櫻花啊。」

這是我第一次在和京遇上花期，親眼見到它們。我輕聲自語，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

在那些從東朱來的書中，我曾讀過關於櫻花的描述：「蟄伏一整年，盛放不過七日。」

「或許……我也是這樣的吧。」

在那段短暫的時光裡，我曾盡情綻放...在他身邊，在那個溫暖的家中，享受著每一次相視而笑的瞬間。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THPdiC49

那些日子雖短，卻燦爛得像這滿城的櫻花，刻骨銘心。

「但櫻花終究要落的。」我哭著輕聲道，「落回泥土，歸於平淡。」

我現在只想回到那熟悉的小木屋，在山橙花香中度過餘生。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08qKgl50

那裡不再需要權勢，爭鬥，只有靜謐的書海和孩子們的歡笑聲。

我鬆開手，轉過身來，讓花瓣隨風融入那片粉色花海，讓自己隨人潮走進人海之中。

我融入人潮，任由櫻花雨淹沒我的身影。

和京的市街在花期時擁擠得令人窒息，賞花的人潮如潮水般湧動。我低著頭，任由淚水滑落，混入這茫茫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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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就這樣消失，在人潮中，沒有人會去注意這樣一個平凡的女子。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SBym3Ldd

就這樣吧，消失在這片粉色的花海裡，消失在這座繁華的城市中，消失在他的世界裡，也不錯。

「靜子——！」

那個聲音大得撕裂了整條街的喧囂。

我渾身一震，下意識地加快腳步，想要躲進人群深處。

不要回頭。不要回頭。

「靜子！」

聲音更近了。

我連忙躲進一家店鋪的屋簷下，背靠著牆，捂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10MHJJnAG

淚眼婆娑，讓我只能看見滿街的櫻花瓣像粉雪一樣飄落。

他怎麼可能找到我？在這麼多人中，在這漫天花雨中，他怎麼可能……

「找到妳了。」

我猛地抬頭。

平菊站在我面前，氣喘吁吁，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9uAFI1I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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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雙漆黑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注視著我。

「你……你怎麼……」我聲音顫抖，「這麼多人……你怎麼找到的……」

他沒有回答，只是一步步走近。我想逃，但雙腿像灌了鉛似的動彈不得。

「靜子，」他的聲音從未如此脆弱，「妳知道為什麼我能找到妳嗎？」

我搖頭。他伸出手，輕輕撫摸我的臉頰，用拇指抹去我的眼淚。

「因為這雙眼睛，」他指了指自己那雙黑得深邃的眼睛，「從我第一次見到妳開始，就只看得見妳。」

「就算是在千軍萬馬中，就算是在這茫茫人海裡，就算是在這滿城櫻花下——」

「我也肯定能找到妳。」

我……哽咽得說不出話。

「菊……你回去吧……」我用盡全力擠出一句話，「你還有家族……還有繼承人之位……你不能……」

「不能什麼？」他打斷我，「不能放棄那個印章？不能放棄那些紛爭？」

櫻花瓣在他身後飄舞，像是為他鋪上一層粉色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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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子，妳還記得羅蜜莊園嗎？」

我愣住了。

羅蜜莊園……

那些畫面像潮水般湧上心頭——

清晨，他會讓小嫻準備好精緻的早餐，然後親自端到床邊，在我還沒醒時輕輕親我的額頭。

午後，我們會一起坐在莊園的庭院裡，品嚐著從香埠頭進口的名茶，欣賞著園丁精心修剪的花園。

黃昏，他會牽著我的手在莊園的林蔭道上散步，穿過那片玫瑰園，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夜晚，在那張大床上，他會摟著我入睡，在我耳邊低聲說著情話。

「我記得……」我啜泣著，「可是那裡已經……已經燒了……」

「是啊，燒了。」他笑了，那笑容何其溫柔，「但回憶，永遠不會被燒毀。」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他心口：

「它們都在這裡。」

我的視線又再模糊了起來。

「靜子，」他的聲音變得更加輕柔，「妳看。」

他抬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花瓣：

「櫻花雖然只開七日，但它的美麗，卻能讓人記一輩子。」

「而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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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深深凝視著我：

「妳不是七日的櫻花，妳是我生命裡永恆的春天。」

我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裡，放聲痛哭。

「可是……可是你的家族……你的夢想……」

「我的夢想？」他輕笑，摟緊我，「我的夢想，不再是什麼繼承人之位了。」

「我的夢想，是每天早上醒來，都能看見妳在我身邊。」

「是每個黃昏，都能牽著妳的手散步。」

「是每個夜晚，都能摟著妳入睡。」

「是餘生每一天，都有妳陪伴。」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說：

「靜子，妳就是我的女人，我的家族，我的全世界。」

「沒有妳，就算我做了家主，做了神王，那又有什麼意義？」

「我寧願和妳一起，回到那個小小的山咀村，種種山橙，教教孩子，過些最簡單的日子。」

櫻花雨越下越大，整條街都被染成了粉色。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LydfkwD8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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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依舊擁擠，但此刻，彷彿整個世界都只剩下我們兩個。

我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深邃的黑眸。在那裡面，我看見了自己的倒影，看見了我們的未來。

「菊……」我輕聲道，「你真的……不會後悔嗎？」

他笑了，那笑容燦爛得像這滿城的櫻花：

「我這輩子唯一會後悔的，就是讓妳哭了這麼久。」

說完，他低頭，在這漫天櫻花雨中，在這繁華的和京市街上，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吻住了我。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qNT0Ytw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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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瓣在我們周圍旋轉飄落，像是在為我們祝福。

當我們分開時，他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痕，溫柔地說：

「走吧，娘子。我們回家。」

「回哪裡？」我問。

「回山咀村。」他笑著，「回我們真正的家。」

我點點頭，緊緊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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