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時間,下午一點十五分。
科技公司的週一高層營運週報會議,向來是趙子矽一週內最抗拒的戰場。
會議室裡冷氣開得很足,投影幕上正顯示著一整排慘淡的第二季度廣告轉換率數據。行銷部主管正口沫橫飛地推卸責任,而坐在主位上的總經理,臉色早已黑得像要下暴雨的天空。
「子矽,你們研發部對這次系統優化延遲,有什麼要說明的?」總經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清脆的聲響讓整間會議室的氣氛瞬間緊繃。
如果換作往常,趙子矽會立刻挺直背脊,用最標準的職場太極拳——「目前正針對架構進行底層代碼重構,預計下週能給出明確的進度排程」來應付過去。
但此時此刻,坐在椅子上的趙子矽卻出神地盯著前方。
他的大腦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精神海嘯」。
由於連續多天高強度地在台北中年男子與紐約一百二十公斤胖妞之間頻繁切換,兩具肉體的生理反射與精神記憶,開始在不對稱的時間軸裡互相滲透、融合。
「子矽?趙主管?」總經理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啊,關於這個……」
趙子矽猛然回過神。他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應答,然而,他的大腦在這一瞬間突然向身體下達了屬於「溫蒂」的物理指令——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俐落地起立,而是雙腿猛地往外一撇,整個人極其委屈、沉重地向後挪了挪屁股,雙手有些神經質地、習慣性地往肚子上一捂,試圖去遮擋那層其實在台北並不存在的「一百二十公斤巨型贅肉」。
由於動作幅度太大,辦公椅在木地板上摩擦出一聲尖銳的刺耳巨響。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他身上。
行銷主管瞪大了眼睛,總經理敲桌子的手也僵在了半空。因為此時的趙子矽,不僅站姿極其扭捏,甚至連平日裡那副威嚴的中階主管面孔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雙眼浮腫、嘴角微張、充滿了少女式驚恐與自卑的「溫蒂招牌表情」。
「趙主管,你……你身體不舒服嗎?」行政秘書小聲地打破了沈默。
「沒、沒事,坐太久腳麻了。」
趙子矽猛地打了個寒顫,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他連忙用最快的速度把大腦的主駕駛員換回「台北工程師」,硬著頭皮把報告敷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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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五點下班,趙子矽逃難似地開車回家。然而,精神滲透的副作用並沒有因為離開公司而減弱,反而出現在更私密的日常生活中。
晚餐過後,老婆在廚房洗碗,九歲的女兒在客廳寫作業。
趙子矽坐在沙發上,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下意識地看著電視。電視上正播放著一部時尚彩妝的廣告,代言的女明星正對著鏡頭展示最新款的啞光霧面口紅。
「切,這種帶紫調的乾燥玫瑰色,黃皮擦了根本是災難。明明奈兒款的裸粉橘才比較顯白……」
趙子矽盯著螢幕,極其自然、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客廳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女兒停下了手中的鉛筆,一臉震驚地轉過頭看著他:「爸爸……你剛剛說什麼?顯白是什麼意思?」
趙子矽整個人僵住。他摸了摸自己長出粗硬鬍渣的下巴,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一個連防曬乳都懶得擦的中年科技直男,腦袋裡為什麼會突然蹦出這麼專業的女性彩妝知識?
那是溫蒂的記憶。溫蒂生前雖然肥胖自卑,但她極度熱愛彩妝,手機裡存滿了各種美妝部落客的教學影片。
「沒、沒什麼,爸爸隨口亂說的,快寫作業。」趙子矽乾笑著起身,試圖逃進浴室洗把臉。
就在他經過廚房門口時,剛洗完碗的老婆一邊用圍裙擦著手,一邊幽幽地看著他。
老婆的眼神很深、很冷,就像前幾天深夜在洗手台前問他「紐約好玩嗎」時一模一樣。她看著趙子矽此時的走路姿勢——他的雙腳有些刻意地內八,肩膀微微聳起,雙臂緊貼著身體兩側,那完全是一個極度自卑的胖妞在窄小空間裡移動時的典型步態。
「老公。」老婆靠在門框上,嘴角掛著那抹完美得讓人發毛的微笑:「你最近走路的樣子,變得很優雅呢。」
優雅。這個詞用在一個發福的中年 IT 男身上,簡直諷刺到了極點。
「有嗎?可能最近腰椎盤突出又犯了,醫生叫我多注意重心。」趙子矽連看都不敢看老婆一眼,低著頭快步走進主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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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時間,上午十一點。
這場精神滲透的副作用,在太平洋的另一端,也產生了同樣瘋狂的「畫風突變」。
曼哈頓中城,大都會對沖基金的私人會所內。
高檔的雪茄煙霧伴隨著昂貴的威士忌香氣在空氣中飄散。馬克·哈里森正優雅地坐在一張手工皮革沙發上,身旁圍繞著幾名同樣西裝革履、眼神輕蔑的華爾街高層。
在他們對面的長桌旁,重達一百二十公斤的溫蒂,正靜靜地坐在那裡。
「哈里森,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在網路上很紅的『通靈胖妞』?」一名挺着啤酒肚的高層吐出一口煙霧,語氣裡滿是嘲弄:「看起來就像個連低卡沙拉都買不起的紐約底層垃圾。溫蒂小姐,聽說妳能讓死人說話?不如現在幫我通靈一下我那剛過世的祖母,問問她把瑞士銀行的本票藏哪了?」
周圍爆發出一陣低俗的笑聲。馬克坐在一旁,推了推金絲邊眼鏡,嘴角掛著偽善的笑,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他今天設這個局,就是要當著這群大佬的面,徹底揭穿溫蒂的「魔術」,然後用非法帳戶的事把她送進監獄,或者……讓她再次「猝死」。
面對這群華爾街精英居高臨下的降智打擊,此時掌控著溫蒂肉體的趙子矽,卻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眼神裡,沒有了溫蒂原本的懦弱與自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台灣科技業派系鬥爭、客戶刁難中淬煉了整整十幾年,屬於高階主管特有的冷酷與精準。
「大都會對沖基金,第三季度做空科技股虧損了整整三千二百萬美元。」
溫蒂緩緩開口,粗壯的手指極其自然、優雅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類似台北會議室裡總經理扣桌子的規律聲響。那沉穩、冰冷且帶著強大上位者壓迫感的語氣,瞬間讓整間私人會所的笑聲戛然而止。
溫蒂死死盯著那個挺著啤酒肚的高層,嘴角拉開一抹嘲諷的弧度:
「與其關心你祖母的本票,你不如先關心一下,你們公司利用海外生技公司做跨境洗錢、把五萬美元小額拆分進亞洲證券市場的底層架構漏洞。在我們工程師眼裡,你們這套代碼……寫得跟垃圾一樣。
哈里森先生,你覺得呢?」
溫蒂轉過頭,目光如利刃般,筆直地刺向坐在一旁、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的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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