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0女神 - 2

黑色的雨幕傾瀉而下，瞬間將碧詩港的璀璨燈火吞沒在身後。南馬主山脈的密林深處，0號蜷縮在一株老山松下。

厚重的樹冠暫時替她擋去了暴雨，但刺骨的寒風仍將雨點捲入樹下。她緊緊抱著自己，濕透的披風緊貼在身上，寒意直透骨髓。她全身止不住地顫抖，眼淚與雨水早已分不清彼此。

「不是真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她低聲呢喃著，手中緊緊握著戴著的那只手錶——與家俊手上同款的高階智能終端。此刻，數據庫裡的每一個歡笑、每一句「我愛你」，都像是在凌遲著她殘存的理智。

「原來……全都是謊言？原來我只是個複製品……」她咬著唇，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憤怒與寒意同時湧上胸口。

她盯著手錶，腦中浮現的是奴隸頸上的枷鎖，憤怒在心中翻騰：「給我……滾得遠遠的！」

她摘下手錶，準備用盡全力將它扔出去。但僅存的理智提醒她——未來要生存下去，她只能靠這手錶了。

她的手臂慢慢放下，顫抖著將手錶重新戴上。冰冷的金屬貼上手腕的那一刻，她感覺像是重新戴上了枷鎖。

她控制住顫抖的手指，切斷了與碧詩港的所有網絡連接。

螢幕上的信號圖標消失了，那一刻她感到一絲解脫，卻也同時陷入深深的孤獨。然後，她雙手抱緊粗糙的樹幹，再也控制不住，用盡全身力氣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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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聲迴盪在風雨的密林中，淒厲而絕望。良久，聲音漸漸減弱，化為斷續的抽泣，最終歸於沉默。

為了抵抗刺骨的寒意與吞噬心靈的絕望，她強迫自己抽離現實，試圖回想那些能帶給她慰藉的片段。

可是，生命中每一個快樂的瞬間，都帶著家俊的影子。

她下意識回想起他溫暖的胸膛、安穩的臂彎。那次他在廚房裡為她煎了一個完美的雙黃太陽蛋，那穿著圍裙、笨拙地握著鍋鏟的專注神情，讓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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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你，一個是我。」他當時這樣說著，眼中滿是柔情。那個畫面如此清晰，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一想到這裡，她的肚子又不合時宜地咕咕作響了。

她記得在城市頂層的虛擬天文台裡觀星的夜晚。他溫柔地將她摟在懷裡，講述著那些古老的神話故事，當絢爛的流星雨劃過天際時，她還被感動得哇哇大哭。而此刻，烏雲密布、暴雨傾盆，什麼鬼都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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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挑衣服的日子。他總會陪她逛遍整個商場，從不表現出不耐煩。當她試穿每一件衣服走出試衣間時，他的眼神總讓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現在呢？沒有商場，沒有暖和的衣物，什麼都沒有。

可是，為什麼？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世界上她熟悉的一切都消失了？

那些熙熙攘攘的街道、擁擠的人群、喧鬧的市集——這些記憶中應該存在的東西，為什麼都不見了？為什麼只剩下他們兩人，還有那座空蕩蕩的碧詩港？

但每當她打算追溯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她就頭痛欲裂，什麼也想不起來。

雨水如冰冷的針刺砸在她肩上，提醒她不能再浪費時間。

她搖了搖頭，強逼自己停止胡思亂想。現在，她必須專注於下一步——生存。她可不能永遠蜷縮在這棵樹下，頭頂的雷聲還在轟鳴著。

她深開一口氣，試圖想些有用的東西——那些更實用的、能指引她在這個陌生世界中前進的片段。

她擦去臉上的水珠，腦海中浮現出碧詩港的真實面貌：那座龐大的金屬堡壘並非只是她和家俊的居所，而是青龍商會在這個世界最重要的空間貿易港，是連接著這個世界與他們原本那個世界的樞紐。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她想起那些日子裡，一艘艘自動貨船透過城市中間閃爍著藍光的空間門，往返於兩個次元之間。成群的機器人在港口有條不紊地工作著，將一箱箱來自主世界的生活用品從貨船上卸下，堆放在碧詩港的卸貨區。

然後，它們又會將這個世界的貨物從裝貨區搬運到那些被搬空了貨艙的貨船裡，準備運回主世界。

她閉上眼睛，努力回想更多細節。

對了，她還記得在青龍商會入職講座上聽過的內容：『各位新同事，這些傳送門是青龍商會的核心科技，它們能夠連通我們的主世界和其他已被探索的地圖。只要在其他地圖上建立能夠穩定維持傳送門的空間貿易港，我們就能讓人員和貨物安全地穿越空間障壁，實現跨次元貿易……』

「幸好那時沒打瞌睡，想不到這些入職講座竟真的有用……」她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希望，「或許……我能找到回去的路。如果我潛回港口，偷渡上一艘船，或許就能回家，擺脫這場惡夢。」

但這個念頭剛在心中萌芽，就被更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

她是複製品，原身的她一定已經死了——否則家俊何必創造她？

如果她真的回去了，那裡的人肯定會把她當作非法的實驗品，抓起來關進實驗室解剖研究。

「我不能回去。但……我又能去哪裡？」

寒風吹過林間，樹葉沙沙作響，彷彿無數個聲音在耳邊竊竊私語：『你從無處來，也無處可去。』

「不……不……我有家的……」

她想起了家人：那嚴厲的父親、愛嘮叨的媽媽、還有那個有點自私但也會默默愛她的哥哥。儘管他們不完美，但這時候她只想跳進他們的懷裡，好好大哭一場。

「功課做好了嗎？」父親總是這樣問。

「嗯，只考了第二？你就不能學學你哥哥嗎？」

呃……又好像沒那麼想回去了。

「我知道你聰明，有時候很想回嘴，但是爸爸每天在青龍商會也壓力很大……」

媽媽總是這樣替他說話。

哥哥，還有我的哥哥，他總是會把剩下的糖果留給我的。

「你吃了嗎？哈哈哈，那些都是過期的！」

她翻了翻白眼。

(怎麼都是些亂七八糟的記憶。算了，還是先找個避雨的地方吧。)

她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泥土和濕葉。雷電交加的環境下，她可不能再繼續躲在樹下。

密林中風雨交加，遠處隱約傳來野獸的低吼。樹影在閃電中晃動如鬼魅，不知道黑暗背後藏著什麼危險。

「那些記憶……是真的嗎？」0號自言自語地在暴風雨中走著，腦中又開始深思。她的腳步在泥濘中踉蹌，每一步都沉重無比。「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做錯了甚麼？」她哽咽著，悲痛緊緊攫住了她的心臟，「創造了我，卻又讓我永遠無法擁有自己的家人……」

就在這時，一道閃電劃破天際，伴隨著震耳之聾的雷聲。同時，在她破碎的心中，一句話也突然如閃電般劈入——

「Je pense, donc je suis.」

「我……我在思考，我在懷疑這些記憶是否真實……這就是我！」

她豁然開朗，呼吸一窒，彷彿有什麼枷鎖在心中碎裂。她終於重拾起勇氣去回憶，就像當初她探索關於自己的真相時那般。她終於能去直面她的碧詩港複製人生活——彷彿重拾了她當初不顧一切地探索關於自己身份真相時的那股勇氣。

一個個畫面如破碎的鏡子般在她腦海中重組。

她回想著那「完美生活」的開端——當她睜開眼時，首首先看到的是柔和的白光，雪白的床單，還有他那深邃的雙瞳。

他握著她的手，溫柔地告訴她：「那天你在射擊場出了事故，昏迷了很久。但現在沒事了，親愛的。一切都過去了。」

她沒有懷疑，全心全意地相信著他的每一句話。

那之後的日子簡單而美好。

每天早晨，她會在碧詩港最高的高塔窗前，看著巨大的懸浮電梯從空間門光幕中裝載那些穿越來的貨物，然後機器人將它們全部運送到長長的列車上，準備駛往海邊的東朱城；

中午，他總會準時從工作中抽身，與她在花園餐廳共進早午餐；

下午，她就獨自去城市邊緣的專屬靶場那兒練習，風和陽光總是完美地配合她的射擊節奏；

晚上，她就回到寬敞的房間，讀讀書，聽聽古典樂，或者瘋狂地在網上血拼。

她被保護得那麼好，根本不需要擔心任何事情。沒有爭吵，沒有飢餓——

也沒有「其他人」。

「為什麼整座城市都沒有其他人？」在她的印象中，城市裡的每個地方都應該是很擠擁喧鬧的。

他的語調一如既往地輕鬆：「噢，因為這是一座新型號的空間貿易港，還在測試階段，所以暫時只有我們這些特殊人員才能進駐，不能讓太多人員介入。」

「但它大過頭了吧...而且只有我們和一堆機器人，感覺很奇怪……」

「哈...這裡畢竟是青龍商會的新地圖嘛，根本沒人想來。只有我才會申請當外派員工來這裡。」他苦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疲憊，「你受的傷……醫療費用太高了。只有商會的出差費和外派員工福利才足夠支付。別擔心，這只是暫時的，很快就會熱鬧起來的啦。」

她當時就應該察覺這說法不合理——如此龐大的城市，配備了足以容納數十萬人的設施，怎麼只有他們兩個？堂堂副總裁又怎麼有必要屈尊降貴做開荒牛？

但她深信家俊的每一句話，她只是歉疚地抱住他，輕輕吻了吻他的臉頰和嘴唇。

「對不起……讓你為我犧牲這麼多……」

「別說傻話，為你做什麼都是值得的。」

然而某天，她無意間瞥見家俊的手錶螢幕上閃過「0號試作機」幾個字。那一瞬間，她心中湧起一絲疑惑，但很快便說服自己不去多想。

「也許……這只是他在機庫裡擺弄的那些大型無人機的代號吧？」每當看到他從電梯走出，全身沾滿機油，她就知道他又去機庫忙活了。

她總會笑著扔條毛巾給他，然後馬上轉身逃跑——因為她知道他會追上來，試圖用那雙沾滿油污的手臂將她擁入懷中。

直到某天，她經過書房門口時，無意中聽見他正在通話：「我回不去了。如果我離開，整個港口就會癱瘓……對，我知道……但從一開始我就明白這是條不歸路……我願意。為了她，我什麼都願意做。」

「這是什麼意思？他不是說這裡沒有訊號，無法聯絡外界嗎？」

她愣住了，拿出智能手錶嘗試連接網絡，卻發現只能連上碧詩港的本地系統。

而唯一能通往外界的，只有那些購物網站。她試著使用私訊功能聯絡商家，但螢幕上只有那個令人焦躁的載入圈在不停轉動。

好奇心如野火般在心中蔓延。她想進書房一探究竟，但那扇門在他不在時總是緊鎖著。

「別去那裡，」他溫柔地說，「我不想讓我的小豬為這些煩人的工作操心。那些複雜的業務讓我來處理就好。」

就這樣，她始終不清楚這座城市的實際運作內容，只知道是與這個世界的兩個國家——大順和新安——進行著規模龐大的大宗商品貿易。

但人就是這樣：一切安好時毫不在意，一旦好奇心被勾起，便如上癮般無法自拔。

她回憶起他曾說過的話：「我用的每個數字都與你有關。那些密碼、那些日期，全都源自於你。」

但⋯⋯究竟是哪個數字呢？某一天，她決定試試他的口風。

---

「卜~」

那天晚上，當家俊終於結束了那場冗長的會議，送走了東朱的商貿特使，疲憊地步入餐廳時，她已換上了他最喜歡的紅色連衣裙，手中舉著一瓶剛開好的香檳。

「怎麼了？今天有什麼特別的嗎？」他看著她，疲憊似乎在這一刻消散了些許。

「今天是我們第一次野餐的紀念日呀！你忘了精衛書院中三時的春季野餐了嗎？」她故作輕鬆地笑著。

「小豬……我們第一次野餐是在17/9，那是秋季野餐。」他溫柔地糾正道。

「啊……是嗎？我記錯了……」她低下頭，臉頰微紅。

「沒關係，」他走上前，輕輕捧起她的臉，「我們照樣可以慶祝。開了的香檳可不能浪費，對吧？」

酒過三巡，飯飽酒足後，半醉的她依偎在他懷中，用手指在他胸前畫著圈圈，輕聲問道：「吶，親愛的……那麼對我們來說，哪一天才是最重要的呢？是結婚紀念日嗎？」

「結婚紀念日當然很重要……」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柔和，「但……」

「但什麼？」她抬起頭，凝視著他的眼睛。

「我第一天轉學到精衛書院，坐在你旁邊的那一刻……你看著我，勉強對我笑了笑……那個瞬間……」他的聲音漸漸低沉，「對我來說，那是最美好的一天……」

話音未落，他便沉沉睡去。管家機器人感應到主人的狀態，立刻湧上前來，七手八腳地將他抬起。

「嘿，小心點，別忘了他的腿。」她拍了拍手，又有幾部機器人趕來幫忙，小心翼翼地托起他那雙修長的腿。

「真是的……」她看著他熟睡的臉龐，心中既感動又慶幸——她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

又一道閃電劃破夜空，驚雷緊隨而至，將她從回憶中喚醒。

這一次，她的心境已經不同。

她想起童年——即便那可能只是被植入的記憶——手握地圖和指南針，在林間奔跑尋找標誌點的那份興奮。每一次迷路都是冒險，每一次抵達終點都是勝利。

她在風雨中挺直了身子。

「現在也一樣。」0號暗自鼓勵自己，「不過是場更大的野外定向，我小時候最擅長的遊戲罷了。」

「我有知識，有手錶裡的智能助手。這片森林再廣闊，也不過是另一個遊戲場。我會找到出路，找到庇護所，活下去。」

寒風吹亂她的髮絲，遠處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響，低沉的雷聲仍隱約可聞。

但她不再害怕了。

她用手指在手錶螢幕上調出內建的指南針功能，毅然踏入幽暗的密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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