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廷森凋零手記 | 復甦之蔓 - 第四章：化為焦炭的避難所

黑色荊棘在泥濘中犁出幾道深可見骨的血痕，那隻體型龐大的怪鳥異變種最終化為了一灘腥臭的墨黑汁液，滲入了大地的血管網路中。

顏言初站在死寂的廢墟中央，胸口劇烈起伏。包裹在她四肢與脊椎上的黑薔薇外骨骼正緩緩的蠕動、收縮，那些深深刺入她骨髓的植物倒刺在退出時，帶起一陣陣如密麻蟻咬般的麻癢與抽痛。

這種痛楚沒有讓她崩潰，反而像是一劑一劑精準的強心針，將她的理智線死死的釘在及格線之上。

「外骨骼維持時間：三分十四秒。能量來源：微量外神輻射與梵廷森的意識殘留。代價：凡人造血系統的輕微溶血反應。」

顏言初冷靜地抹去嘴角滲出的一抹黑血，眼中的暗紫色螢光漸漸地隱去，恢復了原本如深潭般的冰冷。她從戰術背包中取出一個特製的玻璃試管，將地上殘留的怪鳥黑血採樣封存，隨後繼續向著盲區更深處前進。

白霧在這一刻變得愈發黏稠，四周的樹木不再呈現碳化，而是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類似人類內臟肉質的暗紅色。

大約行進了半個小時，前方黏稠的濃霧中，終於勾勒出一棟巨大建築的陰冷輪廓。

那是【亡魂酒館】。

在三年前梵廷森的凋零手記中，這裡被描述為盲區內唯一的「中立避難所」。那是由一群在舊城區犯下滔天大重罪、走投無路的異端狂熱者、瘋狂科學家與黑市術士共同建立的法外之地。他們利用某種古代符號，在酒館四周構築了能短暫抵禦迷霧污染的「理智結界」，在死寂之中苟延殘喘。

然而，當顏言初停在酒館腐爛的木門前時，她看到的卻是一幅充滿蠻荒孤獨與破滅的暗黑美學畫面。

原本由花崗岩與巨木搭建的雙層酒館，此時大半個主體已經化為了焦炭。那不是被凡世烈火焚燒的痕跡，而是被某種高溫的、帶有強烈腐蝕性的植物酸液硬生生融毀的。無數條手臂粗細的黑薔薇藤蔓，如同巨型蟒蛇般將整棟建築死死的纏繞、勒緊，甚至將石牆勒出了密密麻麻的蛛網狀裂紋。

焦黑的殘垣斷壁上，綻放著一朵一朵妖異的黑薔薇，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硫磺、腐肉與植物汁液的混合惡臭。

這裡已經死透了。沒有重罪者的狂歡，沒有術士的低吟，只有風吹過焦黑木樑時發出的空洞悲鳴。

顏言初用穿著外骨骼的右腳，冷酷地踹開了那扇半掩的、長滿倒刺的焦黑木門。

「嘎吱——」

破敗的木門倒塌，激起了一片混雜著黑色孢子的灰塵。酒館內部的景象，即使是見慣了中西秘術殘忍儀式的顏言初，瞳孔也不禁微微的一縮。

酒館的大廳內，幾十具屍體保持著生前最後一秒的姿態。他們有的圍坐在賭桌旁，有的倒在吧台前，有的手裡還死死的抓著生鏽的獵槍與刻滿符咒的尖刀。

但他們全都被「植物化」了。

無數根細小的黑色荊棘從他們的口鼻、眼窩、甚至是毛孔中生長出來，將他們的肉體與座位的木椅、地面的石磚完美地焊接在一起。他們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乾枯的樹皮質感，體內的血液早已被抽乾，取而代之的是在血管內凝固的墨黑色植物纖維。

這是一場在極短時間內發生的、降維打擊式的集體屠殺。這些自命不凡的重罪者與術士，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在一瞬間被森林的意志剝奪了凡人的身份，變成了維護這棟建築結構的「植物支架」。

顏言初踩著焦黑且黏膩的木地板，靴底與地面摩擦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吸附聲。她走到大廳中央的一張主賭桌前，伸手觸碰了一具屍體。

「咔嚓。」

屍體的手臂在觸碰的一瞬間脆裂，裡面露出的不是骨髓，而是密密麻麻、如同年輪般排列的黑色棘刺。

「結界是在內部被破壞的。攻擊來源……不是來自迷霧外的外神，而是來自森林底層的全新規則。」顏言初一邊分析，一邊在凌亂的廢墟中尋找著有用的密碼線索。

就在這時，吧台後方深邃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如同風箱破裂般的沉重喘息聲。

「呼……哧……呼……哧……」

這聲音在死寂的酒館內顯得無比的清晰。

顏言初眼神一凜，左手五指猛地一握，黑薔薇荊棘再次破穿皮膚，化作鋒利的黑色利爪。她放輕了腳步，如同黑夜中的獵犬，緩緩的繞過吧台。

在吧台後方最陰暗的角落裡，癱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酒館的老闆。他曾是舊城區赫赫有名的黑市煉金術士，此時，他那原本肥碩的身體已經縮水了一大半。他的雙眼被兩道厚厚的黑色布帶死死綁住，但布帶早已經被黑血浸透，乾涸成了一層硬殼。無數條幼細的紫色藤蔓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蟲，正在他的脖頸與臉頰的皮膚下瘋狂地蠕動着。

他還活著，但他的理智值顯然已經徹底歸零，陷入了最深沉的瘋狂。

「祂……祂沒有死……」酒館老闆癱坐在滿地碎玻璃中，乾癟的嘴唇劇烈的顫抖，喃喃自語著重複的胡話，「那個舊城區人……那個考古學家……他帶著手記回來了……」

顏言初蹲下身，一把揪住老闆焦黑的衣領，冰冷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梵廷森在哪裡？這本凋零手記的下一頁在哪裡？」

聽到「梵廷森」三個字，酒館老闆被布帶遮住的臉孔猛地扭曲起來，他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瘋狂地想要往牆角捲縮，喉嚨裡發出刺耳的尖叫：

「不要說那個名字！祂不是人！祂已經不是凡人！」

老闆一邊慘叫，一邊用那雙已經變成樹爪的雙手死死的抓著自己的頭顱，乾涸的黑血順著綁帶再次流淌下來：「祂沒有死在萬物之根……祂把自己的發瘋的大腦變成了矩陣！祂咬斷了外神的血管！祂……祂變成了這裡的秩序本身啊！」

「祂成了神，也成了鬼……祂在清洗我們……祂說我們這些罪人，不配活在祂編碼的全新世界裡……」

聽著老闆瘋狂的囈語，顏言初的瞳孔深處，那抹暗紫色的螢光猛地跳動了一下。

梵廷森沒有被外神完全吞噬。相反，他那個即便是發瘋也在自動高速運轉的高智商考古大腦，正在反向改寫這片森林的底層代碼。他正在用他的凡人傲骨，強行與神明展開了一場高維度的寄生內戰。而這個亡魂酒館，只是他清洗腐朽秩序的第一個站點。

「祂留下了什麼？」顏言初冷冷地逼問，右手荊棘利爪的尖端已經抵在了老闆的喉嚨上。

「骨牌……」老闆在極度恐懼中，顫抖著從懷裡摸出了一副沾滿黑血與黏液的古老骨牌，嘶啞地哭喊著，「祂在賭桌上留下了最後的代碼……只有贏了賭局的人……才能拿到前往白骨修道院的地圖……」

大廳內的死寂在這一刻突然變得無比冰冷，四周幾十具植物化屍體眼窩裡的黑薔薇，在這一瞬間，竟然同時緩緩的轉向，死死的盯住了吧台後的顏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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