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間我變得他媽的那麼快樂，眼看著菲比老妹那麼一圈圈轉個不停。我差點他媽的大叫大嚷起來，我心裡實在快樂極了。我老實告訴你說，我不知道什麼緣故。 ──《麥田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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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時候該為了達成夢想向前跨出一步了──話是這麼說，但身為一個立志成為小說家長達六年的人，這話聽起來或許很不負責任：但是，小說到底該怎麼寫？
裝滿水的水壺被隨手丟在陽台上。炎夏裡大家都在搶著喝冰水，要是裝水的速度慢了，冰水的溫度可是會飆高到連用「溫水」來稱呼都顯得太過委婉的溫度。
我把下巴支在陽台的鐵欄杆上，百無聊賴地思索著這個問題。
我知道有句話是這麼形容的──「小說，就是一個人想做某件事，但卻很難達成。」
聽起來容易，但仔細想想就會發現，要將其構築成一篇故事，背後仍是一門深奧的學問。想要寫出吸引人的情節，創作者在幕後所必須設想的細節，絕對遠遠超出這句定義背後所帶出的表面意義。
不過認真說起來，比起受到大眾歡迎，我此時此刻更想寫出來的，純粹就只是「小說」而已。
沒錯，我想要的，就只是寫出一本小說。
距離畢業只剩下兩天，現在的我的確沒有美國時間再去雕琢什麼「完美」之類的玩意兒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K1Iev9fY8
這本該是某種嚴肅的自我警惕，但我卻被頭頂上那輪烈日烘烤得有些暈乎乎的。
在我們班上，我算是早到的異類──自從畢業考結束之後又更是如此。也因為時間還太早，管理冷氣卡的事務股長還遲遲不見人影。就像是硬被裹上一條厚重的棉被，縱使悶熱，我仍依憑著欄杆，貪婪地享受著這段上課鐘響前的空白時光。
──剛才那麼說或許會讓人誤會，搞得好像我們現在還有在正經上課一樣。事實上，老師們自從畢業考成績登錄後便徹底放飛了我們，只要台下不要鬧出太大的動靜，現在上課無論是打電動還是蒙頭大睡，台上的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我，則坐在自己依傍著窗子的座位，翻看起上禮拜從圖書館借來的《麥田捕手》。
時間如同窗外稀薄的白雲般緩緩流動。不知不覺午餐時間到了，而我也終於翻過了最後一頁。
這真是一本奇特的小說。
裡頭有些章節，通篇全都是主角霍爾頓一人的瘋狂行動與內心獨白，我甚至看了半本書才猛然意識到，自己讀到的所有荒誕內容，居然全都是在同一個晚上發生的；同時我也無奈地發現，自己直到最後還是搞不懂這本書到底想傳達什麼意義。
不過，明明整本書的劇情都如此平淡，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轉折，更沒有埋設什麼高明的伏筆，但我卻就這麼順暢地把它看完了。或許，這就是這本書的魅力所在吧。
我特別喜歡霍爾頓看著他妹妹菲比在雨中坐旋轉木馬、還有在房間裡跳舞的片段。雖然書裡其實並不是這麼寫的，但我總喜歡在腦海中勾勒出這樣的畫面：他的妹妹起身站在床上，雙手叉腰等著他，而霍爾頓也順了她的意，只穿著襪子踩上床鋪，牽起妹妹小小的手，兩人開始踏著床單轉圈圈。那時候，看著自己的妹妹，那個憤世嫉俗的霍爾頓一定不自覺地笑了。
我實在很難昧著良心說自己很喜歡霍爾頓這個角色。他敘述所見所聞時那種帶著幽默與厭世的口吻，固然是我把整本書看完的理由之一；但另一方面，我也覺得他有些憤世嫉俗得過頭了，彷彿看不順眼這世上的一切──拜託，這現實世界再怎麼糟糕，好歹也不像我那悲慘得連廚餘都不如的文筆所寫出來的小說吧。
不過，霍爾頓很愛自己的弟弟與妹妹，這點倒是溫暖得令人心碎。
但結局實在是收尾得太突然了，這本書究竟為什麼會成為經典呢？
抱持著這個無法解開的疑惑，我靠著窗框，開始吃起午餐的便當，雙眼則默默觀察起班上的同學。
在這段幾乎可以稱之為「特赦」的自由時期，不少感情要好的同學索性把課桌椅併在一起吃飯。與此同時，因為請假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教室顯得比以往更加空曠。除去這些，一切其實和過去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
在一旁靜靜看著，我的思緒不知不覺又飄回了剛才闔上的《麥田捕手》。而順著這本書的書寫方式，腦海中又聯想到了另一本在書堆裡與之遙遙相望的書籍。
《進烤箱的好日子》，嗯，我記得是這個名字。
因為是去年讀的書，記憶的邊緣稍微有些模糊了。但我記得那是一個關於主角為了撰寫回憶錄，而到處去採訪那些曾參與過她過去的人的故事。
整本書的基調同樣偏向平淡的敘述，在想方設法訪問各個角色的同時，穿插了大量意識流的回憶，結果也同樣有一種魔力，讓人不知不覺就翻到了底。
但我還記得，自己當初在閱讀那本書時，心情有些微妙──雖然理智上知道自己看的是虛構小說，不過裡頭的情節，到底有多少是作者真實的回憶呢？
縱使我現在還稱不上是一個合格的小說家，產量低得根本沒資格高談闊論自己擁有創作的夢想，不過我知道，這就是「小說」這個載體最獨特、也最迷人的地方。
就像歷史學家再怎麼努力保持客觀去記錄過去，終究會因為紀錄者自身的觀點、偏見或某些誤會，導致留下的文字與事實產生偏差；無論小說家如何打造出一個全然虛假的世界，那片謊言裡，一定也至少包含著一句對作者而言重如泰山的真實。
平淡的小說啊……
我闔上便當盒，轉頭看向窗外。
雖然視野被百葉窗分割成長條狀的碎片，但那藍得像水一樣的晴空與泡沫似的雲朵，讓窗外的世界彷彿被裝在一個巨大的玻璃水族箱裡。
我的手指輕輕貼在冰涼的窗玻璃上，看著視野下方、變得像箱底微縮裝飾品的福利社。校園裡的樹木和攀附在牆面上的翠綠藤蔓，在此刻化為了造型獨特的水草；而那些悠悠在柏油路上行走、嬉笑的學生，就是成群游動的魚兒了吧。
隔著玻璃觀察著水族箱裡的世界，我的心情莫名變得有些雀躍。
或許，寫一部平淡的小說，也不錯。
雖然沒有驚心動魄的轉折，也沒有驚人的伏筆，就只是一部由主角的內心世界、以及瑣碎回憶所構成的小說啊。
指腹輕輕擦過玻璃表面，我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
──一本書寫了我在最後擁有「高中生」這個身分時，所有細微回憶的小說。
或許這一次，我終於能夠實現自己的夢想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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