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到頭來，還是沒人知道什麼是正確的，所以只能全力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奔馳。──《通往夏天的隧道，再見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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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猛然驚醒，才發現已經上課好一陣子了。
自從升上高中，特別是到了高三，我對午休時間所補充的睡眠是越來越依賴了。
明明小時候，我是那種午休完全睡不著的人。在幼稚園的歲月裡，我只有過一次熟睡的記憶，而且我還清晰記得，當時的自己因為「居然睡著了」而興奮不已，一回家就迫不及待跟父母分享；到了國中也是，我之所以加入練習時間遠超一般社團、必須代表學校去參賽的管樂團，其中一個任性的理由，也是為了逃避在嚴格管制下，去睡那場我根本睡不著的午覺。
然而升上高中後，難道是因為主科以外的課堂數被大幅刪減了嗎？我記得高一高二時，自己還會利用午休去圖書館借書、看書，但在幾次不小心在圖書館沉沉睡著後，我也就認命地把閱讀移到了下課的碎片時間，不再與午休的睡意對抗。
到了高三更是誇張，睡到連午休結束的鐘聲都聽不見，一路沉睡到被課堂老師叫醒，幾乎成了我的家常便飯。
不過，在即將畢業的高中生活尾聲，這件曾經理所當然的小事，隨著畢業考的落幕，也變得不再理所當然了。
到底有多少我此時此刻視為理所當然的日常，在未來，會變得不再理所當然呢？
上課睡覺這種事，大學教授會管嗎？不，在我的印象中，大學生似乎就算翹課了也沒人會理你──於是，那些有人管制、有人要求自己在課堂上必須守時且認真聽講的日子，將變得不再理所當然。
大學的課表是自己排的，社團的參加與否似乎也是自由意志──於是，那些有人替自己安排好何時該做何事、在框架內被動安穩度過的日子，將變得不再理所當然。
服裝不再有所限制。大家穿著同一套制服──以及每天絞盡腦汁找方法躲過交服隊檢查的日子，將變得不再理所當然。
而且，不出意料的話，再三個月後我就會獨自一個人，前往遠離家鄉的陌生縣市讀書。在飯桌前聆聽父母分享他們遇到的日常趣事、每天都有從家裡帶來的熱騰騰便當可以吃──那些和父母一同度過、住在家裡的避風港生活，也將徹底變得不再理所當然。
這一切赤裸的現實，突然在心頭壓下一陣莫名的悲傷。
世界彷彿在一瞬間，退化成了一片漆黑的無重力空間。
我獨自漂浮在虛無中，擺出大字形的姿勢，任由寂靜將我淹沒。
然後，我的髮尾與指尖，開始以一種緩慢但不容置疑的速度風化瓦解，化為細碎的塵埃，飄散在黑暗之中。
就像是一顆被削皮的蘋果一樣。
先是去掉果皮。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twz7Zm5i1
然後吃掉果肉。
那些曾經理所當然包裹著我、保護著我的生活，正一片片地剝落。到了最後，褪去所有外殼的自己，只剩下果核般脆弱的核心。
然後，連這顆果核，也逐漸被四周蔓延的墨色所啃食。
在歲月的殘酷琢磨下，總有一天，這個世界上唯一能陪伴自己人生走到最後的「我」，也會徹底消失在時間的洪流之中。
「真是的……明明不過是午覺睡過頭罷了，為什麼我會悲觀地聯想到這裡呢？」
我一邊在心底如此吐槽著自己的敏感與中二，但另一面，卻又任性地捨不得割捨這段在虛空中神遊的思緒。
說到底，人類出生、活在這世上的理由，到底是為了什麼？
不，姑且拋開複雜的人類不提，那些昆蟲、動物和植物，活在這世上又是為了什麼？
──為了繁衍下一代。
這個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乍看之下回答了問題，但只要仔細思索，就會發現這個答案背後隱藏著更為荒謬的意義。因為這意味著：牠們活在這世上，就只是為了讓自己這種物種「繼續存在於世」而已。生命成了一場沒有終點、單純為了延續而延續的接力賽。
可是現在的人類，早就已經不再是純粹為了繁衍下一代而活了。至少，我們自己是如此傲慢地認為的。
那拋開了繁衍，我們活在這世上，經歷平均三萬多天的一生，然後迎來死去。除了極少數幸運的偉人之外，我們曾經活著的證明，終將被層層堆積的宏大歷史給無情抹平──那我們在這世上走一遭，到底又是為了什麼？
這就是所謂突如其來的直覺嗎？
在思考觸礁的瞬間，我的思緒猛地切回了原本喧鬧的教室。我在自己的位置上緩緩降落，靈魂重新回到了高三生的肉體。接著，我鬼使神差地從抽屜裡，抽出了上午才剛看完的那本《麥田捕手》。
不過這一次，我沒有從第一頁翻起，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前方那頁記載著密密麻麻版權資訊的出版頁。
看著上頭的數字，我無聲地倒吸了一口氣。
這樣說來或許有些蠢，畢竟就是必須經過時間的淬鍊，經典才會被冠上經典之名。
但我忍不住放輕了力道，伸出手指，徐徐撫過冰涼的印刷文字。指尖劃過這本誕生於二十世紀中葉、來自遙遠大洋彼岸的小說。
它跨越了半個世紀的風沙，至今依然活著。
所以，不一定會被歷史抹平的。
文字。如果留下文字。如果留下故事。
人活下來的意義，就是為了證明自己曾經活過──這個答案不盡然是宇宙的真理。搞不好我們活著根本不需要任何偉大的目的，我們活著，就僅僅只是為了純粹地活著。
不過，我想……
「如果留下文字，就能與時間對抗。」
這個答案只要對此時此刻的我而言是正確答案，或許，那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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