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燕禾宮出來,夜色已深。陸淵的心情卻比夜色更加沉重。姜璇蓉郡主那蒼白而無助的面容,以及她眼底深處對生命的渴望,像一把鈍刀,在他心頭反覆切割。更重要的是,他終於認出了她——那個七年前在雪夜中救他一命的少女。這份恩情,與醫者仁心交織,化作一股堅不可摧的信念,驅使他必須為她爭取那唯一的生機。
「難道,就因為身在大周,她便要被剝奪這份生機嗎?」陸淵在心中自問。他不能接受。醫者仁心,不應受限於地域與時代。他決定,即使冒著被視為「大逆不道」的風險,也要為姜璇蓉爭取那唯一的希望。
翌日清晨,天剛濛濛亮,陸淵便遞上了請示奏摺。奏摺的內容石破天驚:他請求昭德帝或慈安太后,允許他帶姜璇蓉郡主出宮,遠赴美利堅共和國的華納醫院,接受西方醫學的心臟外科手術。他詳細闡述了姜璇蓉病情的嚴重性,以及大周醫術的局限,並列舉了美利堅在心臟外科領域的最新成就,甚至附上了他在美利堅學習時繪製的解剖圖和手術器械草圖。
奏摺一出,整個太醫院乃至朝堂都為之震動。保守派的太醫們群情激憤,認為陸淵此舉簡直是譁眾取寵,褻瀆祖宗醫術。太醫院院正,一位年過花甲、固守傳統的老者,更是氣得鬍子直顫,指著陸淵的鼻子痛斥:「陸淵!你這是何等荒謬之言!我大周醫術傳承千年,博大精深,豈是那蠻夷小國的旁門左道可比?你竟敢提議讓郡主遠赴異國,接受那等開膛破肚的野蠻之術,簡直是喪心病狂!」
朝堂之上,亦是爭論不休。有大臣認為,郡主身份尊貴,豈能輕易離宮,更何況是遠赴異國?這不僅有損皇室顏面,更可能引發外交糾紛。也有人質疑,美利堅共和國雖遠,但其風俗人情與大周迥異,郡主體弱多病,如何能承受長途跋涉之苦?更有人陰謀論地揣測,陸淵此舉是否別有用心,意圖挾持郡主,圖謀不軌。
陸淵面對如潮的質疑與攻訐,卻始終面不改色。他在朝堂上據理力爭,語氣堅定:「諸位大人,醫者當以救人為本。郡主之病,非尋常湯藥可醫。臣在美利堅共和國親見,彼處醫術在外科一道上,確有獨到之處,尤其在心臟修補方面,已臻化境。郡主若留在大周,恐時日無多;若能赴美,則尚有一線生機。臣懇請聖上與太后,以郡主性命為重,莫要因循守舊,而錯失良機!」
他甚至將自己在美利堅學習時,關於心臟解剖與手術原理的知識,用淺顯易懂的語言向昭德帝和慈安太后解釋。他描述了心臟的四個腔室,血液的循環路徑,以及先天性心臟病如何阻礙這些功能。他還提到了美利堅的醫生如何利用精密的縫合技術,修補心臟的缺損,讓血液恢復正常的流動。他知道,這些對於生活在傳統世界的人來說,無異於天方夜譚,但他必須讓他們明白,這並非巫術,而是基於對人體深刻理解的科學。
昭德帝與慈安太后坐在龍椅與鳳座之上,聽著朝臣們的爭吵,以及陸淵的陳述,臉色陰晴不定。他們深知姜璇蓉郡主對皇室的重要性,也清楚她的病情確實棘手。陸淵所言雖驚世駭俗,但其懇切與堅定,卻也讓他們心中產生了一絲動搖。畢竟,在生命面前,再多的禮法與傳統,似乎也顯得微不足道。然而,要做出如此重大的決定,絕非易事。這不僅關乎姜璇蓉一人的性命,更關乎大周皇室的顏面,以及中西文化交流的敏感神經。一場無聲的角力,在金鑾殿上悄然展開,而姜璇蓉的命運,正懸於一線之間。
就在這兩股勢力激烈角力的同時,姜璇蓉的病情卻在此期間有所反覆。一個陰雨連綿的午後,她突然感到胸口劇痛,呼吸困難,面色青紫得嚇人。燕禾宮內一片慌亂,陸淵聞訊趕來,看著姜璇蓉痛苦掙扎的模樣,心中焦急萬分。他知道,這是心臟負荷過重,導致的嚴重缺氧。他迅速施針,輔以美利堅所學的急救知識,勉強穩住了姜璇蓉的病情,但她的身體卻因此更加虛弱。
這次的病情反覆,如同當頭棒喝,讓原本猶豫不決的昭德帝與慈安太后意識到時間的緊迫性。他們深知,若再拖延下去,恐怕真的會錯失最後的機會。姜璇蓉是皇室唯一的嫡系血脈,她的安危不僅關乎個人,更關乎皇室的顏面與傳承。在林大學士的力諫,以及姜璇蓉病情惡化的雙重壓力下,昭德帝與慈安太后終於開始傾向於批准陸淵的請求。
一日,慈安太后召見陸淵。鳳眸微垂,語氣威嚴卻帶著一絲疲憊:「陸淵,你當真有把握,能讓郡主在美利堅共和國痊癒?」
陸淵跪地,語氣堅定,擲地有聲:「回太后,臣不敢妄言百分之百,但美利堅華納醫院在心臟外科領域的技術,確為當世之最。郡主若能前往,至少有七成以上生機。若留在大周,恐不足三成。」
慈安太后沉默良久,最終輕嘆一聲:「哀家會與陛下商議。但你需知,此行非同小可,若有差池,你當承擔一切後果。」
這句話,雖然帶著警告,卻也預示著轉機的到來。陸淵知道,他離成功又近了一步。姜璇蓉的生命,終於在重重波折中,迎來一線曙光。而這線曙光,也將引領她走向一個全新的世界。
獲准出宮的聖旨雖然附帶了諸多嚴苛的條件,但對於陸淵而言,這無疑是天大的喜訊。他沒有時間沉浸在喜悅之中,因為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至關重要。籌措巨額費用、安排隨行人員、準備遠洋物資,每一項都耗費心力。然而,最為關鍵的,莫過於美利堅共和國的入境許可與通行傳票。
這並非尋常百姓出國遊歷,而是大周皇室郡主遠赴異國求醫,牽涉到兩國邦交與皇室顏面。若無美利堅官方的正式邀請與擔保,此行將寸步難行。陸淵深知,此刻能助他一臂之力的,唯有他那位年幼時的摯友——顧景辰。
陸淵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的書信,詳細闡述了姜璇蓉郡主的病情,以及他欲帶郡主赴美求醫的緣由,並將聖旨的內容一併附上。信中,他沒有提及任何私情,字字句句皆是為郡主性命考量,為大周醫學進步著想。他知道,顧景辰身居要職,凡事必以國家大義為重。
書信送出後,陸淵焦急地等待著。數日後,顧景辰的府邸派人送來回信,信中只有簡短數語:「淵兄所託,景辰必不負所望。三日後,城郊茶寮一敘。」
三日後,陸淵依約來到城郊茶寮。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窗邊的顧景辰。歲月似乎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眉宇間多了一份沉穩與練達。他身著一襲深色常服,氣度儒雅,舉手投足間皆是久居高位者的從容。兩人相視一笑,無需多言,多年的情誼盡在不言中。
「淵兄,別來無恙。」顧景辰率先開口,聲音溫潤如玉。
「景辰,你我兄弟,不必客套。」陸淵拱手回禮,隨即開門見山:「郡主之事,想必你已從信中得知。此行艱難,若無你相助,恐難成行。」
顧景辰輕輕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深邃:「淵兄所為,景辰深以為然。醫學無國界,生命無價。郡主之病,若能以美利堅之術救治,不僅是郡主之幸,亦是大周之幸。此舉若成,將為我大周與美利堅的交流開啟新的篇章。」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已著手聯繫美利堅共和國駐大周使館,說明了郡主的情況。華納醫院方面,我亦通過私人關係進行了溝通,他們對郡主之病甚為重視,表示願意提供最好的醫療服務。傳票與入境許可證,我會盡快為你辦妥。只是……」
顧景辰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憂慮:「此行路途遙遠,海上風浪難測,郡主體弱,能否承受?」
陸淵堅定地說:「景辰放心,我會盡力護她周全。郡主求生之心甚堅,亦對美利堅醫學充滿好奇。我相信,她能撐過去。」
兩人又就此行的細節進行了深入的商討。顧景辰詳細告知了陸淵關於美利堅的風土人情、法律法規,以及可能遇到的困難。他還特意提醒陸淵,美利堅的醫療體系與大周截然不同,許多觀念需要適應。他甚至為陸淵準備了一份詳盡的「美利堅生存指南」,裡面包含了從貨幣兌換到日常禮儀的種種注意事項。
「淵兄,此行你肩負重任,不僅是郡主的性命,更是我大周與美利堅醫學交流的先鋒。」顧景辰拍了拍陸淵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無論遇到何種困難,切記保持冷靜,隨時與我保持聯繫。我會盡力為你提供一切必要的協助。」
陸淵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有顧景辰這位摯友的鼎力相助,他對此行又多了幾分信心。他知道,這不僅是一場跨越萬里的求醫之旅,更是一場跨越文化與時代的醫學探索。而他與顧景辰,這對曾經的留洋學子,如今將以不同的方式,共同推動著大周走向一個更加開明與進步的未來。
一切準備就緒,一行人終於踏上了前往美利堅共和國的旅程。——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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