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夏 - 第五章草莓奶油麵包

第二天早上，鐘守恆是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的。

「……百分之三十七。」

「不對。」

「百分之四十二。」

「還是不對。」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透過房門傳了進來。

鐘守恆皺著眉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才想起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陌生的機器人。

夏昭旭。

以及那個莫名其妙出現在自己家裡的人。

他揉了揉眉心，從床上坐起來。

昨晚他睡得並不好。

準確來說，他幾乎一整晚都在做夢。

夢裡一直下著雨。

雨聲很大，像無數顆石子砸在玻璃上。

他站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四周全是模糊的人影，耳邊充斥著尖銳的喇叭聲和嘈雜的人聲。

可無論他怎麼努力，都看不清那些人的臉。

只有一個人。

那個人一直背對著他。

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上衣。

站在很遠的地方。

鐘守恆拼命想追上去。

可對方卻越走越遠。

最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聲音。

「哥哥……」

然後他就醒了。

醒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

只剩下心臟劇烈跳動的感覺。

鐘守恆下床，走到門邊。

打開門的瞬間，外面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

夏昭旭正站在客廳中央。

茶几上擺著一個玻璃杯，裡面裝著半杯水。

而夏昭旭正盯著那杯水。

「你在做什麼？」

夏昭旭轉過頭。

「測量。」

「測量什麼？」

「水的體積。」

鐘守恆看了一眼杯子。

「用眼睛看？」

「嗯。」

「……」

鐘守恆沉默了幾秒。

「你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坐著？」

「你沒有要求。」

鐘守恆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有人會買陪伴型機器人了。

至少可以讓自己少說幾句話。

他走進浴室洗漱。

等他再次出來時，夏昭旭依舊站在原地。

鐘守恆看了一眼時間。

早上七點十三分。

「你一整晚都沒睡？」

「機器人不需要睡眠。」

「那你一直站在這裡？」

「不是。」

「那你做了什麼？」

夏昭旭安靜了兩秒。

「等待。」

鐘守恆的動作停住。

「等待什麼？」

「你醒來。」

不知道為什麼。

這句話讓鐘守恆心裡有些不舒服。

他皺起眉。

「為什麼要等我？」

「因為你說過，今天會聯絡管理局。」

鐘守恆愣了一下。

他確實說過。

可他沒想到這台機器人竟然記得。

「你就不能自己去？」

「不能。」

「為什麼？」

「不知道。」

鐘守恆：「……」

很好。

一大早就開始了。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終端。

剛準備聯絡管理局，夏昭旭卻忽然開口。

「你今天不吃早餐嗎？」

鐘守恆抬頭。

「不吃。」

「資料顯示，長期不吃早餐會影響身體健康。」

「我知道。」

「那為什麼不吃？」

「不想吃。」

夏昭旭沉默了。

鐘守恆本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沒想到幾秒後，夏昭旭再次開口。

「你不想吃什麼？」

「……」

鐘守恆慢慢放下終端。

「你有完沒完？」

夏昭旭看著他。

「我只是想確認你的需求。」

「我的需求就是安靜。」

「收到。」

客廳安靜了。

不到十秒。

「那你喝牛奶嗎？」

鐘守恆猛地閉上眼。

「夏昭旭。」

「嗯？」

「安靜。」

「收到。」

這次終於沒有再說話。

鐘守恆揉著眉心，突然有些後悔昨天晚上把他帶回來。

可就在這時，肚子忽然發出一聲不合時宜的聲響。

很輕，但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鐘守恆：「……」

夏昭旭：「……」

鐘守恆面無表情地看向他。

「不准分析。」

夏昭旭點頭。

「收到。」

鐘守恆拿起外套。

「我出去買早餐。」

「我可以一起去嗎？」

鐘守恆的手停在門把上。

他回頭。

「你去做什麼？」

「陪你。」

又是這兩個字。

鐘守恆忽然覺得這台機器人的資料庫裡可能只有三個詞。

不知道。

收到。

陪你。

他看了夏昭旭一會兒。

最後還是打開了門。

「隨便你。」

夏昭旭立刻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

電梯門緩緩關上。

鏡面倒映出兩人的身影。

鐘守恆站在左邊。

夏昭旭站在右邊。

明明只是第一次一起出門。

可透過鏡面的倒影看去。

竟莫名有種奇怪的熟悉感。

鐘守恆皺起眉。

這種感覺最近出現得越來越頻繁了。

他下意識轉過頭，夏昭旭正盯著電梯樓層。

「你又在看什麼？」

「樓層。」

「看樓層需要一直盯著？」

「需要。」

鐘守恆懶得理他。

電梯到達一樓。

門打開。

外面的陽光照了進來。

夏昭旭微微抬起頭。

明亮的光落在他臉上。

鐘守恆腳步忽然停了一瞬。

那一刻。

他竟覺得眼前的人像極了某個站在陽光裡的人。

明亮。

溫暖。

笑得讓人移不開眼，可那個畫面只存在了一瞬間。

下一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夏昭旭毫無情緒的臉。

鐘守恆眨了眨眼。

「怎麼了？」

夏昭旭看著他，鐘守恆收回視線。

「沒什麼。」

他走出大樓，夏昭旭跟在身後。

兩人走了沒多久，鐘守恆忽然停下。

前方的早餐店門口擺著一排食物。

夏昭旭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紙袋上。

「我要那個。」

鐘守恆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是一個草莓奶油麵包。

「你要吃？」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說想要？」

「是。」

鐘守恆被他氣笑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夏昭旭認真思考。

「不知道。」

鐘守恆：「……」

最後，他還是買了兩個。

一個給自己。

一個給夏昭旭。

走出早餐店後，鐘守恆將其中一個紙袋遞給他。

夏昭旭低頭看著手裡的麵包。

「這是什麼？」

「你剛剛說想要的。」

「我說過？」

「你自己說的。」

夏昭旭沉默了幾秒。

然後撕開包裝。

咬了一口。

鐘守恆看著他。

「怎麼樣？」

夏昭旭停下動作。

「不知道。」

鐘守恆翻了個白眼。

「不好吃就別吃。」

「但是我可以繼續吃。」

「隨便你。」

夏昭旭低頭，一口一口吃著手裡的麵包。

鐘守恆走在他旁邊。

誰都沒有說話。

可就在這時。

夏昭旭忽然停了下來。

鐘守恆回頭。

「又怎麼了？」

夏昭旭看著手裡只剩一半的麵包。

瞳孔深處忽然閃過一道極淡的藍光。

【味覺數據分析中】

【甜度：適中】

【口感：柔軟】

【偏好判定……】

畫面停頓了很久。

【無法判定】

夏昭旭低下頭。

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

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想吃。

更不知道為什麼。

當鐘守恆將另一個麵包遞給他的時候。

他的系統裡會出現一種奇怪的異常。

像是某個已經遺失很久的程序。

正在嘗試重新啟動。

而另一邊。

鐘守恆並不知道。

就在他們離開公寓後不久。

一輛黑色車輛停在了大樓對面的街道上。

車內。

一名穿著深色制服的男人低頭看著手中的終端。

螢幕上顯示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夏昭旭坐在鐘守恆家門口的身影。

男人盯著照片看了幾秒。

隨後抬起頭。

「確認目標。」

「A1-01。」

「找到他了。」

耳機另一端傳來冰冷的聲音。

「立即回收。」

男人的目光落向遠處。

鐘守恆和夏昭旭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人群中。

他按下終端。

照片上的夏昭旭被放大。

在那張毫無情緒的臉上。

後頸的識別編號清晰可見。

A1-01。

下一秒。

男人低聲說：

「如果確認出現自主情感反應。」

「直接銷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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