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瓦河畔的虐戀-外傳-血染非洲 - 外傳六：沙漠中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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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1月13日下午三時拉夫哈一帶未知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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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塵暴過後的沙漠，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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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溫柔的、帶著一絲安詳的安靜，而是一種暴力的、被強行按壓後的寂靜——就像一個剛剛尖叫過的人突然被捂住了嘴巴，所有的聲音都被堵在喉嚨深處，只剩下沉悶的、令人窒息的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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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藍色的。不是巴格達那種渾濁的藍灰色，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純淨的、像是被人用清水反覆洗滌過的湛藍。雲層被沙塵暴撕成了碎片，只剩下幾縷細白的絲絮，高高地掛在天頂，像某種巨大的鳥類脫落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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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地面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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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的表面完全變了樣。原本被風吹出優美弧線的沙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的、皺巴巴的、像老人的皮膚一樣佈滿細紋的沙地。沙塵暴帶走了表層的細沙，留下了較重的沙粒和碎石，讓整片沙漠看起來像是被什麼巨大的耙子梳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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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沙塵的氣味——那是一種乾燥的、尖銳的、帶著一絲絲金屬味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砂紙打磨鼻腔內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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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季揚娜·索科洛娃站在她的指揮車旁邊，手裡拿著指南針，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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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針的指針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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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故障，而是因為這片沙漠的地底深處蘊藏著大量的鐵礦。磁場的異常讓指南針失去了作用，指針像一條垂死的魚在透明的圓盤中無力地擺動，時而指向北方，時而指向南方，時而停在中間的某個位置，猶豫不決地晃動著，彷彿也在猶豫該往哪個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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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偏西十五度，」戈沃羅夫說，手裡拿著另一隻指南針，試圖從指針的抖動中讀出一個穩定的數字，「大約——大約是這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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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塔季揚娜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動，但戈沃羅夫聽出了其中的寒意——摩羯座的寒意在這種時刻比任何憤怒都要可怕，「我們現在需要的是精確，不是大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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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沃羅夫沒有說話。他能說什麼呢？指南針不工作，太陽被雲層遮擋，地圖上標記的地標在沙塵暴後全部消失——這片沙漠就像一張被橡皮擦擦過的紙，乾淨得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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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人去爬最高的沙丘，」塔季揚娜說，「用望遠鏡觀察四周，找任何看起來不像沙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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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派了，」戈沃羅夫說，「三個方向，各一個偵察小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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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方向？為什麼不是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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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邊——」戈沃羅夫頓了一下，指向東邊，「東邊我們剛走過來。那邊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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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季揚娜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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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起指南針，爬上指揮車的車頂。從這個高度，她可以看到周圍大約一公里範圍內的景象——沙、沙、更多的沙、偶爾一叢乾枯的灌木、偶爾一塊被風沙打磨得光滑的石頭、偶爾一具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白色骨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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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道路。沒有村莊。沒有水源。沒有人類活動的任何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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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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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的迷路，而是那種「連方向都無法確定」的迷路。五個師——將近十八萬人——在一片陌生的、沒有任何參照物的沙漠中，像一群被潮水沖散的海蜇，緩慢而盲目地漂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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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季揚娜站在車頂上，感受著午後陽光的炙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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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乾裂了，嘴角滲出一絲血絲。她的眼睛因為長時間暴露在沙塵和強光下而佈滿血絲，眼瞼紅腫，像是哭過一樣。但她沒有哭過。摩羯座的女人不會在沙漠中哭泣——眼淚蒸發得太快，浪費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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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思緒飄到了左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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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現在在做什麼？在巴格達的營房裡，吹著電風扇，喝著冰茶，用鉛筆在地圖上畫出完美的、沒有意外的作戰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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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左雅不會那麼輕鬆。左雅大概正在訓練她的部隊，讓那些步兵在操場上反覆練習刺槍術，讓那些炮兵一遍又一遍地計算射擊參數，讓那些坦克在沙漠中來回碾壓，磨損履帶、消耗燃油、製造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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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左雅知道自己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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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左雅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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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左雅不會像她一樣——站在一輛裝甲車的頂上，看著無邊無際的沙漠，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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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邊！南邊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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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察兵的聲音從無線電中傳來，帶著興奮和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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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季揚娜跳下車頂，抓起通話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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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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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像是建築物！很小！看不太清楚！但肯定是人造的！在東南方向，大約——大約八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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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季揚娜的心跳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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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興奮，而是因為警惕。沙漠中的建築物可能是村莊，可能是軍事哨所，可能是某個部落的營地，也可能——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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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靠近，」她說，「在那裡等著，保持觀察。我帶部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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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通話器，轉向戈沃羅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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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結部隊。東南方向，八公里。通知其他師——如果他們能收到這個消息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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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沃羅夫點了點頭，轉身跑向通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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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季揚娜站在指揮車旁邊，看著東南方向的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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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在陽光和沙塵的朦朧界線處，隱約可以看到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像是某種建築物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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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瞇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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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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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哨站？鬼魂？還是海市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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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漠中，你永遠無法確定。海市蜃樓會讓你看見最想要的東西——一片綠洲、一泓清泉、一座繁華的城市。然後當你走近，它們會消失，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擊碎一樣，化為虛無，留下一群更加乾渴、更加絕望、更加瘋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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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塔季揚娜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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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待在原地，他們會慢慢耗盡補給，然後渴死、餓死、或者在絕望中互相殘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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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進，至少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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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她對駕駛員說，拉開裝甲車的車門，「東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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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夫哈以東未知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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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四時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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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建築物不是海市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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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塔季揚娜的部隊靠近到三公里範圍內時，建築物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不是軍事哨所——沒有圍牆、沒有哨塔、沒有掩體、沒有任何人造的防禦工事。也不是現代化的村莊——沒有水泥房屋、沒有電線桿、沒有任何與二十世紀相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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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原始的、幾乎可以說是史前的、用泥磚和石頭砌成的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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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有兩百間房屋，低矮而密集，像是被隨意撒在沙漠中的一堆灰色骰子。房屋之間的道路狹窄而曲折，沒有任何規劃的痕跡——幾百年、也許幾千年前，第一批定居者來到這裡，隨意找了一塊空地蓋了第一間房子，然後第二個人在旁邊蓋了第二間，第三個人在第二間的旁邊蓋了第三間，如此類推，一代又一代，最後形成了這座迷宮般的、沒有中心、沒有邊界、像某種有機體一樣緩慢生長的原始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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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的外圍有幾塊小小的田地，種著一些塔季揚娜叫不出名字的作物——大概是耐旱的穀物或豆類。田地旁邊有幾口水井，井口用石頭砌成圓形，上面架著木製的轆轤。幾隻瘦骨嶙峋的山羊在田地邊緣啃食著乾枯的雜草，偶爾抬起頭，用那雙詭異的、橫向瞳孔的眼睛看著遠處緩緩駛來的鋼鐵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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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裡的人們已經發現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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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有人站崗放哨——這個村莊顯然沒有這種制度——而是因為坦克的引擎聲實在太大了。在沙漠中，聲音可以傳播很遠。當第一輛T-35重型坦克的引擎轟鳴聲從地平線傳來時，村莊裡的狗就開始狂吠。當第二輛、第三輛、第十輛、第一百輛坦克的聲音匯聚成一片持續的、沉悶的、像地震一樣的低頻噪音時，整個村莊的男女老少都從房子裡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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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站在村莊外圍的空地上，看著遠處那片正在逼近的鋼鐵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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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季揚娜從指揮車的觀察窗看到了他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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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恐懼——至少不完全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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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是一種——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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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村民顯然從來沒有見過坦克。在他們的世界裡，最大的交通工具大概是一頭駱駝、一匹馬、或者一輛驢車。現在，數百輛數十噸重的鋼鐵巨獸正朝他們的村莊駛來，履帶碾壓著沙漠，揚起漫天沙塵，像一群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噴吐著黑煙的金屬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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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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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跪了下來，朝著坦克的方向磕頭。有人轉身跑向村莊深處，大概是去通知村長或祭司。有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嘴巴張開，像是忘了怎麼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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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沒有跑。孩子們站在大人腿邊，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那些坦克——對他們來說，這大概是他們一生中見過的最壯觀的景象，也許比任何神話傳說中的怪獸都要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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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塔季揚娜說，「所有人停車。步兵下車，但不要舉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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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緩緩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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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聲從尖銳的轟鳴降為低沉的怠速，然後完全熄滅。一時間，沙漠中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那種巨大的噪音突然消失後留下的、壓迫性的、幾乎可以觸摸到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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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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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開始交談。他們的語言塔季揚娜聽不懂——不是阿拉伯語，至少不是她在軍校學過的那種標準阿拉伯語。這是一種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帶有很多喉音和爆破音的方言，像是石頭在互相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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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軍翻譯跳下卡車，走向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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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中年男人，大約四十歲，來自莫斯科大學的東方語言系，專攻阿拉伯半島的少數民族語言。他穿著一套沒有軍銜標誌的卡其色制服，頭上戴著一頂寬邊遮陽帽，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和一支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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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伐很慢，很穩，雙手張開，掌心向前——這是所有文化中都通用的「我沒有武器」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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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看著他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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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後退了幾步。有人蹲了下來，撿起地上的石頭。有人把女人和孩子推到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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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停下腳步，停在距離最前面的村民大約十步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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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口了。說的是那種古老的、石頭碰撞般的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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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季揚娜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她能看到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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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的表情變了。從恐懼和困惑變成了——好奇。他們開始低聲交談，有人在點頭，有人在搖頭，有人在指著遠處的坦克問翻譯什麼問題。翻譯在回答，他的語速很慢，一字一頓，像在教小學生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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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十分鐘，翻譯轉身走回塔季揚娜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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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貝都因人的一個分支，」翻譯說，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自稱『沙之民』。這個村莊叫『烏姆·賈達爾』——意思是『祖母的牆』。村長是一位老人，叫謝赫·馬利克·本·阿卜杜勒-阿齊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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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願意讓我們過夜嗎？」塔季揚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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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點了點頭。「他們願意。謝赫說——『沙漠中的旅人，是安拉送來的客人。』他們會為我們提供食物和水，條件是我們不能傷害任何人，不能搶奪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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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他們，我們是朋友，」塔季揚娜說，「我們只是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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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轉身又走向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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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季揚娜站在指揮車旁邊，看著那座泥磚砌成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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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直覺告訴她——這裡有什麼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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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村民的態度——他們的態度很正常，甚至比預期的還要友好。在這種偏遠的、與世隔絕的沙漠村莊中，陌生人是非常罕見的。大多數村民會對外來者抱有戒心，但這個村莊的村民似乎——太容易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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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他們太窮了，窮到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也許是因為他們太天真了，天真到相信任何不舉槍的人都是好人。也許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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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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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道，她的直覺在低聲說：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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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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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需要休息。需要水。需要一個可以讓士兵們躺下來、閉上眼睛、忘掉沙塵暴和迷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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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那個地方有一千個不對勁，她也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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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姆·賈達爾村村長家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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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五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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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謝赫·馬利克是一位年邁的老人，年齡大約七十歲，也許八十歲——在沙漠中，人的衰老速度比在濕潤氣候中快得多，皮膚被陽光和風沙烤成深棕色，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一樣縱橫交錯，牙齒掉了大半，剩下的幾顆也是焦黃色的、磨損嚴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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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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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年輕人的、充滿活力的亮，而是一種老人的、經歷過太多事情後沉澱下來的、像被磨光的石頭一樣的亮。那雙眼睛看著塔季揚娜時，她感覺自己好像正在被某種古老的、超越語言的存在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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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告訴我，你們的部隊走了很遠的路，」村長說，聲音沙啞，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很遠的路。在沙漠中，走很遠的路的人，都是安拉選中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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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季揚娜通過翻譯回答：「我們只是在執行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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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務，」村長重複了這個詞，似乎不太理解它的含義，但他沒有追問，「不管什麼任務，來到烏姆·賈達爾的人，都是我們的客人。今夜，我們會為你們舉行一場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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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宴」這個詞讓塔季揚娜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她看了看周圍——那些低矮的泥磚房屋，那片貧瘠的田地，那幾隻瘦骨嶙峋的山羊。這個村莊看起來不像有能力舉辦「盛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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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村長已經開始吩咐村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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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那種古老的方言大聲說著什麼，語速很快，塔季揚娜聽不懂，但她能看到村民們的反應。有人露出了為難的表情，有人低下了頭，有人轉身跑向村莊深處，大概是去準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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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一個大日子，」村長轉向塔季揚娜，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她無法解讀的光芒，「我們村莊每半年一次的——感恩日。感謝安拉賜予我們水、食物、和生命。原本我們要在今天舉行儀式，但你們的到來——這是一個好兆頭。安拉把你們送到這裡，就是要你們和我們一起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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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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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季揚娜沒有聽說過這個節日。但這片沙漠中有數不清的部落和氏族，每個都有自己獨特的傳統和習俗，一個外來的軍官不可能全部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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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很榮幸，」她說，語氣平靜，「但我們不需要特別的招待。只需要一些水和休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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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村長擺了擺手，那隻手枯瘦得像鳥爪，但動作很堅決，「你們是客人。客人必須吃飽。這是我們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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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身邊的一個年輕人——大概是他的兒子或孫子——用方言說了幾句話。年輕人點頭，然後跑向村莊的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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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人去殺豬宰牛了，」村長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今天要讓你們嘗嘗我們沙漠中最美味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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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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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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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季揚娜的腦海中閃過一絲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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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中哪裡來的豬？豬需要大量的水和陰涼，在這種乾旱的環境中，養豬幾乎是不可能的。牛也一樣——牛需要大量的飼料和水，而這片沙漠中連草都長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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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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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些村民有一種特殊的養殖方法。也許他們從其他地方運來的牲畜。也許——她太累了，大腦已經無法正常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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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決定先把這個疑問放在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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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您的慷慨，」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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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笑了。那笑容在她看來——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溫暖，不是善意，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某種儀式開始前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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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姆·賈達爾村地窖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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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五時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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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斯·尼古拉耶夫是第一個聽到那個聲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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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的聽覺特別敏銳——雖然他的聽覺確實比一般人好一些——而是因為他走路的習慣。他不像其他人那樣走在道路中央，而是喜歡沿著牆根走，喜歡貼著建築物的陰影走，喜歡在那些沒有人注意的角落和縫隙中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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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軍校期間，有人說這是因為他「與異性同儕之間的社交互動模式略顯單一」——這是政審文件上的美化說法。實際的說法是：他喜歡躲在暗處觀察別人，喜歡知道別人不讓他知道的東西，喜歡在別人以為沒有人看著的時候——做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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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沿著村莊外圍的一條狹窄巷道走過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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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下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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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透過土壤傳播的、悶悶的、模糊的聲音，而是從某個開口——一個通風口、一個地窖的門縫、或者一個半掩的蓋板——洩漏出來的、清晰的、帶著迴聲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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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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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的尖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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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聲，而是一連串。不是短促的、驚嚇的尖叫，而是持續的、痛苦的、像是在忍受某種巨大的折磨的尖叫。那聲音在尖叫和啜泣之間來回切換，像一把鋸子在切割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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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斯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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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條狹窄的巷道中，身體貼著牆壁，頭微微側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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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跳沒有加速。摩羯座的男人不那麼容易受到驚嚇。事實上，他的心跳甚至比平時更慢了——這是他專注時的身體反應，血液從四肢回流到大腦，身體進入一種高度警覺但表面平靜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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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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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的溫度比周圍略低——這說明下面有一個空間，一個被土壤隔絕了陽光直射的、陰涼的、潮濕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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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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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沿著聲音的方向走了大約二十步，在一間低矮的泥磚房屋後面找到了地窖的入口。那是一個大約一平方米見方的洞口，用一塊木板蓋著，木板上壓著幾塊石頭。木板和洞口之間有約兩公分的縫隙，聲音就是從那條縫隙中洩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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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聲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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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尖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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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斯沒有掀開木板。他只是蹲在洞口旁邊，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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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了尖叫聲，聽到了啜泣聲，聽到了某種低沉的、含混的、像是有人在用某種語言說話的聲音——不是懇求，不是命令，更像是某種咒語或祈禱。他還聽到了——金屬的聲音。刀刃摩擦石頭的聲音？鐵鍊拖動地面的聲音？他無法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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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那裡，聽了大概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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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走回村莊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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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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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不關心——摩羯座的男人關心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他是在等待。等待更多的資訊，等待更確定的證據，等待一個能夠讓他判斷「這到底是什麼」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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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前，他不會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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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記住了那個地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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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姆·賈達爾村中央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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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六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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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正在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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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中的日落總是壯麗的——天空從橙色漸變到紫色再漸變到深藍，雲層被染成玫瑰金色，沙丘的陰影被拉得像一雙雙伸向遠方的長手，最後一抹陽光像一條金色的絲帶在地平線上緩緩收縮，然後——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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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在村莊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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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普通的篝火，而是一座由數百根粗大的木頭堆疊成的、像金字塔一樣的火堆。木頭是棗椰樹的枝幹，乾燥了不知道多少年，被火點燃時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火星像螢火蟲一樣飛向夜空，消失在星星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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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的周圍擺放著數十張地毯和墊子——不是新的，有些地毯的邊緣已經磨損得露出線頭，有些墊子上還有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留下的污漬。但對於一群在沙漠中行軍了好幾天、在沙塵暴中躲了四個小時的士兵來說，這些地毯和墊子比莫斯科大飯店的床鋪還要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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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軍士兵們坐在地毯上，有人脫下了軍靴，有人解開了衣領的扣子，有人靠在旁邊的戰友肩膀上打起了瞌睡。他們太累了——不是身體的疲勞，而是精神的疲勞。在沙漠中迷失方向的壓力，對補給耗盡的恐懼，對未知前方的焦慮——這些東西比行軍本身更消耗人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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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季揚娜坐在篝火旁的一個墊子上，她的旁邊是參謀長戈沃羅夫和政委沃羅諾夫。戈沃羅夫的膝蓋上攤著一份地圖，但光線太暗，他什麼都看不清楚。沃羅諾夫正在和村長說話，翻譯在旁邊吃力地傳達著雙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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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里爾·馬卡羅夫坐在稍遠的地方，背靠著一棵枯死的棗椰樹幹。他的臉上沾滿了沙塵和機油，但他沒有清洗——不是因為懶惰，而是因為他覺得沒必要。天蠍座的男人不太在意自己的外表。他們在意的東西在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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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戈里·科瓦列夫坐在篝火的另一側，手裡端著一碗水，慢慢地喝著。他的目光在村莊的各個角落來回移動——雙子座的觀察力在這種時候發揮到了極致，他能同時注意到好幾個不同的細節：村口那隻狗的尾巴是夾著的（恐懼），村長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戒指（已婚，或者有某種儀式意義），遠處那間房屋的窗戶後面有幾張模糊的臉在偷看（有人在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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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斯·尼古拉耶夫坐在格里戈里的旁邊，手裡沒有任何東西。他只是靜靜地坐著，閉著眼睛，像是在冥想。但他沒有在冥想——他在回憶那個地窖的位置。東南方向，從村莊中央的井出發，沿著那條有紅色門帘的巷道走大約八十步，然後左轉，第二間房屋的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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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蓮娜·瓦西里耶娃坐在最靠近篝火的位置——不是因為她怕冷，而是因為她需要光線。她正在用一支鉛筆在一個小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臉上的表情專注而平靜，像是坐在莫斯科大學的圖書館裡，而不是坐在一個沙漠村莊的篝火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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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師長，五種不同的星座，五種不同的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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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個篝火旁，等待同一場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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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姆·賈達爾村中央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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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六時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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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們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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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村莊深處走出來，肩上扛著、手裡提著、頭上頂著各種各樣的食物。不是用精美的餐具盛裝的，而是用粗糙的陶盆、木碗、甚至直接鋪在芭蕉葉上——如果沙漠中有芭蕉葉的話，也許是棗椰樹葉，或者某種塔季揚娜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的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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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的香氣在篝火的熱浪中擴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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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種濃烈的、混合了烤肉、香料和木炭煙燻的氣味。對於一群靠黑麵包和豬油罐頭活了將近一週的蘇軍士兵來說，這種氣味簡直是天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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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端上來的是內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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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肝臟、胰臟、腎臟、腸——全部被切成小塊，串在細長的鐵籤上，烤得焦香四溢。表層撒著一層深紅色的辣椒粉和淺黃色的孜然粉，油脂在高溫下滋滋作響，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陣陣白色的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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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端上來的是香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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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蘇聯那種灌滿了肥肉和澱粉的午餐肉香腸，而是手工製作的、腸衣薄而透明的、可以看到裡面肉粒紋理的、帶著濃郁香料氣味的香腸。它們被切成大約兩公分厚的圓片，在鐵板上煎得兩面金黃，邊緣微微焦脆，中間還保持著軟嫩的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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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端上來的是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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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塊的、厚實的、帶著骨頭的肉排。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肉，但從骨頭的尺寸來看，應該是某種體型相當大的動物。肉排被醃製過，醃料的味道深入到了肌肉纖維的深處，烤熟後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幾乎是紅褐色的色澤，切開時可以看到肉汁緩緩滲出，在燈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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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湯。一種濃稠的、棕色的、裡面漂浮著肉塊和蔬菜碎屑的湯。蔬菜碎屑已經煮得幾乎融化，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但那種混合了肉香和植物清香的氣味讓人無法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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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戈里·科瓦列夫看著眼前的食物，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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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一個貪吃的人。雙子座的男人對食物的興趣通常不如對新奇事物的興趣大。但在沙漠中走了好幾天、吃了好幾天的罐頭和乾糧之後，這些新鮮的、熱騰騰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烤肉——對他來說，比任何新奇事物都更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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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一串烤內臟，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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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臟烤得恰到好處——外皮微微焦脆，內裡柔軟濕潤，辣椒粉的辛辣和孜然粉的清香在口腔中爆炸，混合著肝臟本身那種獨特的、微微帶甜的濃郁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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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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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好吃」——是「太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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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肉不錯，」格里戈里對坐在旁邊的丹尼斯說，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滿意，「你在莫斯科吃過這種味道的烤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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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斯正在吃一串烤心臟。他咀嚼了幾下，然後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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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說，語氣平靜，「這不是莫斯科能做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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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是，」格里戈里笑了，「莫斯科哪有這種沙漠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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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又拿了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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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斯沒有阻止他。但也沒有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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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繼續吃，慢慢地、仔細地、像是在品嚐什麼需要被記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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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姆·賈達爾村中央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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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六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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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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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篝火的前方，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後的地面上，像一個巨大的、扭曲的、黑色的幽靈。他的手中端著一隻陶碗，碗裡裝著某種液體——大概是一種沙漠部落自釀的酒，或者是某種發酵的奶製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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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們，」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洪亮，在這片被篝火照亮的小小廣場上迴盪，「歡迎來到烏姆·賈達爾。今夜，我們不分彼此。不分沙漠之民和北方之民。不分信與不信。今夜，我們都是安拉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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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在旁邊同步傳譯，但有些詞彙他找不到對應的俄語單詞，只能意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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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吧，喝吧，不要客氣。沙漠中的食物是安拉賜予的，而安拉的恩賜——是無窮無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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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起陶碗，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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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軍士兵們也跟著舉起手中的碗——碗裡裝的是水，不是酒。在沙漠中，任何軍官都不會允許士兵在野外飲酒。酒精會加速脫水，會影響判斷力，會讓人在最需要清醒的時候變得遲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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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村民們喝的是酒。一種渾濁的、乳白色的、帶著酸味的酒，氣味濃烈刺鼻，像是某種變質的奶製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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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戈里看著那些村民喝酒，心中閃過一個念頭：這些村民的酒量真好。但他沒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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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忙著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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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斯已經吃了三串烤內臟、兩片香腸、一塊肉排，正在喝湯。他的吃相很斯文——不是那種矯揉造作的斯文，而是一種天生的、從容的、不急不躁的節奏。他吃完一串，放下鐵籤，喝一口湯，然後拿起下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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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吃東西的間隙，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些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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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在盯著某一個人看，而是用餘光掃視整個人群。他看到了一個細節：那些村民也在吃肉。很多肉。每個人面前都堆著滿滿的食物。這對於一個貧窮的沙漠村莊來說，是極不尋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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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村莊本身就已經很不尋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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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他們每年只在感恩日這一天吃這麼多肉。也許——他們把所有積蓄都花在了這一天的盛宴上。也許——他們認為用食物換取一群武裝陌生人的善意，是一筆划算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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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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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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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姆·賈達爾村中央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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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六時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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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點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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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戈里舉起手中的空鐵籤，朝正在忙著燒烤的廚師喊道。他的聲音帶著雙子座特有的那種不羈和隨意——不是命令，不是請求，而是一種「反正你都會給我，我只是提前說一聲」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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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轉過頭，看了村長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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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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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笑了。那笑容在篝火的映照下顯得有些——猙獰？也許是光線的原因。也許是格里戈里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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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當然，」翻譯說，傳達了村長的話，「客人要多少，我們就給多少。沙漠中的規矩——客人的胃有多大，安拉的恩賜就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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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轉身走向後方，吩咐幫廚再去宰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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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一些肉！」坐在不遠處的戈沃羅夫也開口了。塔季揚娜的參謀長平時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但此刻他放下了矜持——不是因為他貪吃，而是因為他真的太餓了。處女座的完美主義在飢餓面前，和所有人一樣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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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諾維科夫——第三師的政委，獅子座，二十歲——也舉起了手。他的聲音洪亮而自信，帶著獅子座特有的那種「我值得擁有最好的」的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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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帶一串肝臟，」庫茲涅佐夫——第三師的參謀長，射手座，二十歲——在後面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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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蘇軍軍官們此起彼伏地喊著加菜。他們的臉上帶著笑容，語氣輕鬆而愉快。在沙塵暴和迷路的陰影籠罩了整整一天之後，這堆篝火、這些烤肉、這些村民的熱情款待，像一股暖流注入了他們疲憊的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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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葉蓮娜沒有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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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篝火旁邊，手裡拿著一串烤內臟，但沒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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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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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看村民，不是看軍官，而是看——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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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裡的那串烤肝臟舉到眼前，在篝火的光線下仔細觀察。肝臟的表面烤得焦黃，塗抹了一層厚厚的香料，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和紋理。但葉蓮娜的眼神不是普通人的眼神——她是學化學的人，她的眼睛受過專業訓練，能夠從最細微的細節中發現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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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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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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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塊肝臟上的脂肪，和她熟悉的豬肝、牛肝都不一樣。豬肝的脂肪是白色的、柔軟的、均勻分佈的；牛肝的脂肪是淡黃色的、較硬的、呈網狀分佈的。而這塊肝臟上的脂肪——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淺粉色的、幾乎透明的、像凝膠一樣的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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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肪的含量也太高了。肝臟不應該有這麼多脂肪。即使是養殖場裡用激素催肥的動物，肝臟的脂肪含量也不可能達到這個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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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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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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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壞掉的味道，而是——一種陌生的、無法歸類的味道。不是豬肉，不是牛肉，不是羊肉，不是雞肉，不是任何一種她吃過的肉類。那味道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帶著一種淡淡的、幾乎可以說是——甜的——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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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鐵籤，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格里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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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戈里正在大口吃肉，滿臉都是滿足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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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蓮娜靠近他，低聲說了一句話。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格里戈里一個人能聽到，小到被篝火的噼啪聲和村民們的交談聲完全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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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肉的脂肪含量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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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戈里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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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葉蓮娜。她的臉在篝火的映照下顯得很認真——不是那種懷疑的、警覺的認真，而是一種學者在實驗室裡發現異常數據時的、帶著一絲好奇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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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他低聲問，嘴裡的肉還沒有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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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豬肉，也不是牛肉，」葉蓮娜說，她的聲音依然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我吃過很多種肉。豬、牛、羊、雞、鴨、鵝、馬、鹿、兔——甚至老鼠。但這個味道，我從來沒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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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戈里嚥下了嘴裡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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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手中剩下的半串烤內臟，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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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沙漠的牲畜本來脂肪含量和雪花分佈就不同吧，」他說，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為葉蓮娜的疑慮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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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蓮娜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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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他眼神中的那一絲——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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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在懷疑。但他選擇了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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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此刻，在這個疲憊的、飢餓的、終於找到一個可以休息的地方的夜晚，沒有人願意去追問那些可能破壞這一切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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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吧，」葉蓮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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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吃那串烤肝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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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它放在旁邊的石頭上，然後拿起一碗湯。湯至少是煮過的，高溫可以殺死大多數病原體。如果這肉有什麼問題——她不想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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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戈里繼續吃肉。但他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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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大腦——雙子座的大腦——正在同時處理兩條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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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條信息：這肉很好吃，他很餓，他想繼續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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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條信息：葉蓮娜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如果她說這肉不對，那它就是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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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條信息在他腦海中打架，誰也打不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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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選擇了一個折衷的方案：繼續吃，但少吃一點。把大部分肉留給那些更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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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個理性的決定。但在沙漠中，在篝火旁，在一個疲憊的夜晚裡，理性往往會向生存本能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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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姆·賈達爾村中央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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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晚上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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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宴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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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晚上八點的時候，村民們開始收拾餐具。陶盆被疊放在一起，木碗被摞成高高的柱子，殘留的骨頭和竹籤被掃進一個大筐裡。篝火的火焰漸漸降低，從狂野的、跳躍的、像舞蹈一樣的火焰變成了穩定的、沉默的、像老人一樣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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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軍士兵們開始輪流站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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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標準的野外駐紮程序——三分之一的人站崗，三分之一的人待命，三分之一的人休息。在陌生的、潛在敵對的環境中，這個比例通常會提高到一半一半，但他們太疲憊了，村莊看起來又太和平了，沒有人願意在一個不需要的時候消耗不必要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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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季揚娜安排了自己的警衛營負責第一班崗哨。祖耶夫少校帶著一百名士兵分散在村莊的四周，每隔五十米一個哨位，每個哨位配備一挺輕機槍和一盞遮光手電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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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士兵開始尋找睡覺的地方。有人爬上了卡車的車廂，有人鑽到了坦克的底盤下面——這是沙漠中睡覺的好地方，坦克的底盤可以提供陰影，還可以防止夜風直接吹到身上。有人找到了乾燥的屋頂，有人擠進了村民的儲藏室，有人乾脆躺在篝火旁邊的沙地上，用軍大衣裹住全身，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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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里爾·馬卡羅夫沒有睡覺。他靠在枯死的棗椰樹幹上，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盹，但他的耳朵一直豎著。天蠍座的男人在陌生環境中從不完全放鬆——他們的大腦中有一個永遠不會關閉的警報系統，只要有任何異常的聲音、氣味、或光線變化，警報就會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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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戈里·科瓦列夫找到了村莊邊緣的一間空置房屋。房屋不大，大約只有十平方公尺，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家具，沒有裝飾，甚至沒有一層灰塵。這間房子被清掃得很乾淨，乾淨得像是——專門為某種目的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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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多想。他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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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地上，把軍用背包當枕頭，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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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斯·尼古拉耶夫沒有和格里戈里睡在同一間房子裡。他選擇了一條巷道——一條狹窄的、兩側都是高牆的、只有一公尺寬的巷道。他躺在巷道的地面上，身體完全被牆壁的陰影覆蓋，從外面幾乎看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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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摩羯座男人的本能——在可能危險的環境中，選擇最不顯眼、最難被發現、最容易被忽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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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蓮娜·瓦西里耶娃睡在她的指揮車裡，被試管和燒瓶包圍。她把車門鎖上了——不是因為她害怕村民，而是因為她害怕那些內務部分配給她的「實驗材料」被偷走。那些細菌瓶和病毒孢子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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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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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不同的睡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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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種不同的警覺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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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一刻，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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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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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陌生的、充滿了謎團的、散發著烤肉香氣和血腥味的沙漠村莊中，他們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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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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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即使做了夢，也沒有人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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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夢的深處，某個地窖裡，那些慘叫聲已經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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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女人——那些被綁在黑暗中的、瘦骨嶙峋的、眼睛已經哭瞎的女人——正在等待下一次尖叫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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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人聽到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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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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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丹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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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丹尼斯沒有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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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羯座的男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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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是沉默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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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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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姆·賈達爾村村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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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晚上十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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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沒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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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自己家中的地毯上，面前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在燃燒，發出微弱的、搖曳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張皺紋密布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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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對面坐著一個年輕人——就是下午被他派去「宰殺」的那個年輕人。年輕人的手上還沾著血，指甲縫裡嵌著紅黑色的、已經乾涸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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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吃了嗎？」村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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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年輕人說，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顫抖，「吃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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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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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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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在微微蠕動，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念誦某種古老的、被遺忘的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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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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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明亮的、像磨光的石頭一樣的眼睛，在油燈的光芒中——閃爍著一種無法名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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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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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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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種——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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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古老的、超越語言的、刻在基因深處的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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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準備，」村長說，「明天，他們還會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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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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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獨自坐在黑暗中，聽著遠處蘇軍士兵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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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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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和下午迎接塔季揚娜時的笑容——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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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沒有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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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3STCInz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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