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手機鬧鐘吵醒的。早上七點,天已經大亮。她睜開眼睛,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天花板上的水漬,窗簾上的碎花,空氣中淡淡的洗衣粉味。然後她想起來了,她在燕城,在街對面的小旅館裡,在離家最近的地方。
她躺了一會兒,讓意識慢慢回籠,然後起床洗了個澡。熱水放了十秒才來,水壓不穩,時冷時熱,但她已經習慣了。在紐約的三年,她住過比這差十倍的地方。至少這裡的熱水是熱的,這就夠了。
洗完澡,她換上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裝褲,把頭髮紮成低馬尾,對著鏡子化了一個淡妝。鏡子裡的自己,和三年前不太一樣了。三年前的林晚,眉眼間有種不諳世事的嬌憨,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春天裡的第一縷陽光。而現在的林晚,五官還是那個五官,但眼神變了——更深了,更冷了,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湧動。
她對著鏡子練習了一下微笑——嘴角上揚十五度,眼睛微微彎起,看起來溫和親切,但不會洩露任何真實情緒。這是她這三年練出來的本事,像戴面具一樣自然。
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燕城本地的號碼。林晚接起來:「你好。」
「林小姐,我是蘇晴。」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熱情的女聲,「你回燕城了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我還是在婉婷那兒聽說的。」
蘇晴。林晚想了一下才對上號——大學室友,當年關係還不錯,但林家出事後就沒怎麼聯繫了。據說後來嫁了一個做房地產的老闆,在燕城也算混出了頭。
「剛到,還沒來得及通知大家。」林晚的語氣客氣而疏離。
「那正好,中午一起吃個飯吧?就當給你接風。」蘇晴熱情得像是在招待多年未見的閨蜜,「我知道一家新開的日料,特別正宗,你一定喜歡。」
林晚沉默了一秒。她知道蘇晴這頓飯不是單純的「接風」,多半是想打聽什麼,順便看看她現在混得怎麼樣。但她也確實需要從這些「老朋友」嘴裡了解一些信息——這三年燕城的格局變了很多,她需要補課。
「好,幾點?」林晚問。
「十二點,我把地址發你。」
掛了電話,林晚打開筆記本,開始處理工作郵件。她的「工作」有兩部分——明面上的,和暗地裡的。明面上的工作是遠程為一家紐約的諮詢公司做市場分析,收入不高但穩定,足夠維持基本開銷。暗地裡的工作,是繼續調查林家破產的真相,這才是她回國的根本原因。
郵件處理到一半,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林婉婷。
「姐姐,你昨晚住哪兒了?我去機場接你沒接到。」林婉婷的聲音軟糯糯的,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聽起來像是真的很關心她。
「住酒店。」林晚簡短地回答。
「哎呀,回來怎麼能住酒店呢?來我這兒住吧,我家房子大,空房間多得很。再說了,你一個女孩子住酒店多不安全。」
林婉婷的「邀請」聽起來真心實意,但林晚不會當真。因為她知道,林婉婷的「好心」從來都是帶著條件的——就像小時候,林婉婷送她禮物,總會在關鍵時刻拿出來說事:「當初我對你那麼好,你怎麼能不幫我?」
「不用了,我已經安排好了。」林晚拒絕得乾脆。
「那好吧。」林婉婷也不勉強,語氣一轉,「對了,晚上的晚宴,你準備好了嗎?我聽說陸宴臣也會去,你不會……介意吧?」
最後那句話說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試探。
林晚的嘴角微微上揚——果然,這才是林婉婷打這通電話的真實目的。她想看林晚的反應,想知道林晚對陸宴臣還有沒有感覺,想知道這場「重逢」會不會有什麼精彩場面。
「我有什麼好介意的?」林晚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陸少去不去,跟我沒關係。」
「也是哦。」林婉婷笑了笑,「那晚上見嘍。對了,我給你準備的禮服,你真的不要嗎?我特意讓人從巴黎帶回來的,限量款,全燕城就這一件。」
「不用。我有衣服。」
「好吧好吧,你還是這麼倔。那晚上見~」
掛了電話,林晚放下手機,閉了閉眼。林婉婷這個人,說討厭不至於,說喜歡也不可能。她是那種典型的豪門千金——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沒吃過什麼苦,也沒經歷過什麼風浪。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裝下名牌包包、社交晚宴和別人的眼光。她對林晚的感情很複雜——有點羨慕,有點嫉妒,有點同情,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攀比心。
但在燕城這個圈子裡,沒有真正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林晚很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中午十一點半,林晚出門。她換了一雙低跟皮鞋,背了一個黑色的托特包,裡面裝著筆記本和文件袋——這些東西她從來不離身。走出旅館的時候,老闆娘正在前台吃盒飯,看到她出來,抬頭問了一句:「姑娘,出去吃飯啊?」
「嗯。」
「這一片治安不太好,早點回來。」老闆娘說完又低下頭繼續吃飯,像只是隨口一說。
林晚道了謝,走出門。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昨晚的涼意完全不同。燕城秋天的白天還是很舒服的,陽光不烈,風不大,走在路上能聞到桂花香——那是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小時候上學的路上總能聞到。
她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蘇晴發來的地址。車子穿過燕城的老城區,經過那些她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以前常去的咖啡店關了,變成了奶茶店;以前常逛的商場擴建了,門口多了一個巨大的LED屏幕;以前常走的那條梧桐大道還在,但樹比以前更高了,葉子開始泛黃,再過一個月就會落滿一地。
這座城市變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日料店在燕城CBD的一棟寫字樓裡,裝修很講究,門口放著一排清酒瓶,店員穿著和服,用日語問好。蘇晴已經到了,坐在包廂裡,看到她進來,立刻站起來,張開雙臂:「林晚!」
蘇晴比大學時候胖了一圈,燙了大波浪卷髮,穿著一件香奈兒的粗花呢外套,手腕上戴著卡地亞的手錶,整個人的氣質跟大學時完全不同了——那時候她是個素面朝天的學霸,現在是個珠光寶氣的貴婦。
「好久不見。」林晚微笑著和她擁抱了一下。
「天哪,你怎麼一點都沒變?」蘇晴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不對,你變了,變得更好看了。這皮膚,這氣色,你在紐約是不是每天都做SPA?」
「沒那麼誇張。」林晚在對面坐下,接過菜單,「就是正常作息,正常飲食。」
「騙人。」蘇晴笑著搖頭,然後話題一轉,「說真的,你這次回來,有什麼打算?」
「找工作。」林晚沒有隱瞞,「我在紐約做市場分析,回國也想找這方面的工作。」
「市場分析?」蘇晴皺了皺眉,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你做那種工作幹嘛?你可是林晚啊,燕城大學少年班畢業的金融碩士,去華爾街都綽綽有餘,做市場分析不是大材小用嗎?」
「工作沒有貴賤之分。」林晚平靜地說,「能養活自己就行。」
蘇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忍住:「林晚,你是不是還在為當年的事……放不下?」
「當年的事?」林晚的語氣不變,「你指哪件?」
「就是……你家的事,還有陸家的事。」蘇晴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什麼秘密,「其實當年那個情況,誰也幫不了你。陸家那個時候勢力多大啊,誰敢跟他們對著幹?我跟我老公那時候還不認識,要是我認識他,我一定讓他幫你……」
最後那句話說得很心虛,因為兩個人都知道,就算蘇晴那時候認識她現在的老公,她也不會讓老公幫林晚——在燕城這個圈子裡,誰也不會為了一個「朋友」去得罪陸家。
林晚沒有拆穿她,只是笑了笑:「都過去了。」
「你這麼想就對了。」蘇晴鬆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某種心理負擔,「人得往前看嘛。對了,你知道林婉婷訂婚的事嗎?跟陳昊,陳家大公子。嘖,攀上陳家,她也算是出息了。」
林晚點點頭:「她昨晚告訴我了。」
「你準備送什麼禮?」蘇晴問,「我聽說陳家這次訂婚宴搞得很大,半個燕城的名流都請了。」
「再說吧。」林晚沒有正面回答。她不會去林婉婷的訂婚宴,不是因為嫉妒,而是因為沒必要。她跟林婉婷的關係沒有好到那個程度,她也沒興趣在那種場合被人當成「落魄千金」來圍觀。
飯吃到一半,蘇晴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變了變,接起來:「老公……嗯,我在跟朋友吃飯……什麼?陸宴臣?他來幹什麼……」
林晚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
蘇晴掛了電話,臉色有點不好看:「我老公說,陸宴臣下午要去他們公司考察。你說這巧不巧,我老公那個項目剛好跟陸氏有合作,要是陸宴臣不滿意,這項目就黃了。」
「會沒事的。」林晚安慰了一句,雖然她心裡清楚,陸宴臣做事的風格從來不是「考察」,而是「決定」。他去「考察」的地方,要麼是已經定了要合作,要麼是根本不會合作——他從來不會浪費時間在中間地帶。
「但願吧。」蘇晴嘆了口氣,然後看著林晚,眼神突然變得複雜起來,「林晚,你跟陸宴臣……」
「我跟陸宴臣沒有任何關係。」林晚打斷她,語氣平靜但堅定,「三年前就沒有了。」
蘇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咽了回去。她看得出來,林晚不想談這個話題。
吃完飯,蘇晴搶著買了單,說這是她「接風」的心意。林晚沒有爭,道了謝,然後告辭離開。
走出日料店,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林晚瞇了瞇眼,站在路邊等出租車。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一看,是一條微信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片黑色,沒有任何標識。驗證信息只有兩個字:「陸宴臣」。
林晚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五秒。然後她按下「拒絕」,把手機放回口袋。
出租車來了,她拉開門坐進去。車子緩緩駛入車流,窗外的城市風景向後退去。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陸宴臣,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嗎?三年前你退婚的時候,怎麼沒有這麼著急?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回到旅館已經是下午兩點。林晚換了衣服,打開筆記本,開始為晚上的晚宴做準備。她從行李箱裡拿出一件黑色的禮服裙——這是她在紐約的一家二手店淘來的,設計師款,不到原價的十分之一。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亮片,沒有蕾絲,只有簡潔流暢的線條和上好的面料。一條裙子好不好,不在於多少裝飾,而在於剪裁和質地——這是母親教她的。
她把禮服掛在衣櫃門上,然後坐在桌前,打開文件袋,把裡面的資料一張一張攤開。這些資料她已經看過無數遍,上面的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日期、每一個數字都刻在腦子裡,但她還是習慣在重要場合之前再看一遍——像是某種儀式。
陸家的權力結構圖,陸氏集團的股權分佈,陸宴臣在集團內部的地位和勢力範圍,陸正弘和陳婉清的人脈網絡,還有那些當年參與打壓林家的人的名單。她用了三年時間,把這張網畫了出來——每一條線都是誰牽的,每一顆棋子是誰擺的,每一刀是誰捅的。
畫到最後,所有的線都指向同一個地方——陸家。但具體是誰,她還不能確定。是陸正弘?是陳婉清?還是……陸宴臣?
林晚閉了閉眼,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今晚的目標只有一個——觀察。觀察每個人對她回來的反應,觀察燕城這個圈子現在的格局,觀察誰是可以利用的棋子,誰是需要警惕的對手。
她把資料收好,鎖進行李箱,然後去洗了個澡。洗完澡,她坐在窗前,看著對面的林家老宅發呆。夕陽把老宅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雜草叢生的花園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
林晚想起小的時候,每到傍晚,母親會站在陽台上喊她回家吃飯。她從花園裡跑出來,手裡攥著一把剛摘的花,遞給母親。母親笑著接過花,說「晚晚真乖」,然後牽著她進屋。
那時候,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她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意外」,它不會提前通知你,它就這樣來了,把你的一切都打碎。
手機又震了。還是那個黑色頭像的好友申請,驗證信息變成了三個字:「通過下。」
林晚盯著屏幕,這次她沒有拒絕,但也沒有通過。她把手機放下,開始化妝。晚宴七點開始,她五點半就要出發,因為旅館離柏悅酒店有點遠,而且燕城的晚高峰堵車很厲害。
化妝的時候,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粉底、遮瑕、眼影、眼線、睫毛膏、腮紅、口紅——每一步都像是某種儀式,讓她從「林晚」變成「林晚」。前者是那個住在小旅館裡、拖著舊行李箱、吃著盒飯的普通女人;後者是那個從泥濘中爬出來、滿身帶刺、誰也不敢小看的林晚。
口紅她選了一個很深的紅棕色,接近黑色。這個顏色不適合所有人,但她塗上之後,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冷,豔,不好惹。
六點十分,她走出旅館。老闆娘正在看電視,看到她下來,愣了一下:「姑娘,你是……那個……」
「我要去參加一個活動,晚上可能回得晚。」林晚說,「門會鎖嗎?」
「不會不會,我等你。」老闆娘擺擺手,眼睛還在她身上轉,「你這一打扮,我都認不出來了。」
林晚笑了笑,走出門。出租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拉開門坐進去,對司機說:「柏悅酒店。」
車子駛入主幹道,窗外是擁擠的車流和閃爍的霓虹。燕城的夜晚開始了,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像一頭甦醒的巨獸張開了大嘴。
林晚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讓自己平靜下來。心跳在加速,手掌有一點點汗,但她不緊張——這是興奮,是期待,是獵手進入獵場時本能的亢奮。
今晚,她要去見很多人。那些人裡,有曾經對她笑臉相迎的,有曾經對她落井下石的,有假裝不認識她的,有好奇看熱鬧的。但她不在乎。
因為從今晚開始,她要讓他們都記住一件事——林晚回來了。
至於陸宴臣……
林晚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燈光,嘴角微微上揚。
如果他也在,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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