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原點 - Chapter 17 黑杉山同步

控制室裡的紅光不停閃爍。

警報聲一陣高過一陣，像有人把整座觀測局的神經硬生生扯到極限。主螢幕中央，那道裂縫仍舊懸在濱海城市上空，邊緣泛著蒼白而不穩定的光，像一道正在潰爛的傷口。

裂縫深處，黑杉山的夜色越來越清晰。

霧氣、山路、歪斜的木牌、被風吹得來回撞擊的鐵鍊，還有那條通往觀測站的石階，全都像從記憶深處被硬拖出來一樣，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真實感。

伊昂站在主控台前，死死盯著畫面。

他看見了自己。

不是鏡子裡的倒影，也不是任何模擬影像，而是那個二十二歲、還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的自己。年輕的伊昂正站在山路邊，手裡提著手電筒，肩上還背著那個他以為只是普通畢業旅行才會帶上的登山包。

他身旁是琪婭與維斯。

三個人都還活在「一切都還來得及」的那一晚裡。

「同步率還在升。」

艾蓓的聲音有些發緊，她雙手在控制台上飛快滑動，將一層層數據拉到眼前。「原點反應比預估更快，黑杉山的時間層正在與觀測局主核重疊。再這樣下去，兩邊的視域會完全互通。」

「多久？」羅德里克問。

艾蓓咬牙看著數值。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cahyAm6Xe
「四分零三秒。」

「切斷主核連接。」羅德里克立刻下令。

「已經切了，沒用。」艾蓓抬起頭，額角都滲出薄汗。「不是我們在拉近黑杉山，是黑杉山那一端主動咬住了我們的座標。原點像是……在認人。」

維斯一邊敲擊副控台，一邊低聲罵了句髒話。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1dpGu5lu
「不是像。它就是在認人。」

他猛地把一串數據甩上主螢幕旁的分頁。

「看這裡。裂縫活化之後，所有異常波形都在跟伊昂的生命訊號重疊。心率、神經電位、甚至記憶波段，全都被原點當成校準基準。」

琪婭立刻轉頭看向伊昂。

伊昂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仍然停在那片霧裡。

因為那個站在更遠處的人影，還在。

高大、削瘦、輪廓模糊，像一道從夜色裡長出來的裂痕。他站在過去年輕的伊昂三人身後不遠處，沒有靠近，卻也沒有離開，只是安靜地看著。

那不是單純的影像殘留。

那是一個正在那個時間點裡「存在」的人。

而伊昂知道那是誰。

EON-B。

他未來的自己。

「不能再等了。」伊昂忽然開口。

控制室裡所有人都看向他。

伊昂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刀。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zFGGJzMjl
「如果讓過去的我們看到觀測局，整條時間線都會炸掉。」

「所以呢？」維斯皺眉，「你想怎麼做？」

伊昂盯著裂縫，幾乎沒有停頓。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q4fMuHbq7
「我要進去。」

「不行。」第一個反對的是琪婭。

她的聲音不算大，卻斷得很乾脆。她往前一步，直接站到伊昂面前，像是怕他下一秒就真的衝進裂縫裡。

「你現在進去，等於把現在的你直接送回那一晚。你知道那代表什麼嗎？」

「我知道。」

「你不知道。」琪婭盯著他，眼底壓著顫抖的怒意。「你不知道那一晚到底是不是一切的起點，也不知道EON-B是不是就在等你做這個決定。你現在衝進去，可能不是阻止他，而是正好走進他要你走的路。」

伊昂沉默了一瞬。

「那也不能放著不管。」

「伊昂——」

「如果四分鐘後，過去的我們真的看見這裡，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他抬眼看向她，聲音比剛才更低。

「那個二十二歲的我，會在還沒掉進未來之前，就先知道自己會有一個被判成災難源的孩子，知道自己會變成EON-B，知道未來有人想逼他殺死自己的孩子。」

「你覺得那樣的時間線，還有救嗎？」

琪婭一時說不出話。

因為她知道伊昂說得對。

那不只是改變過去。

那是直接把未來最惡毒的一把刀，塞進還毫無防備的自己手裡。

「我去。」維斯突然說。

伊昂立刻看向他。

維斯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聲音很硬。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ijmYALwm2
「如果只是要在裂縫穩定前干擾過去視域，不一定非得是你。我去把年輕的我們引開，或者想辦法讓他們看不到那個方向——」

「沒用。」艾蓓打斷他。

她把另一組圖像拉到畫面中央，紅藍兩道波形像交纏的血管，一條代表裂縫主核，一條代表伊昂的生理訊號。

「原點只接受伊昂作為主體映射。其他人進去，只會被當成外來雜訊，最好的情況是被直接彈回來，最差的情況……」

她停了一下，才低聲說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9wHjugTrn
「會被裂縫撕碎。」

控制室安靜了兩秒。

羅德里克閉了閉眼，像是在極短的時間裡權衡了所有最糟的可能性。

再睜眼時，他已經做了決定。

「開啟短程投放通道。」

艾蓓猛地抬頭。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pbOuosxDV
「局長？」

「只開九十秒。」羅德里克的聲音很沉，「九十秒內把他送進黑杉山時間層外圍，不准進入原點核心。目標只有一個——切斷過去視域，別讓二十二歲的他們看見觀測局。」

琪婭立刻轉向羅德里克。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o9YhVePL
「你瘋了嗎？這等於讓他主動接觸EON-B！」

「我知道。」羅德里克看著她，眼底滿是疲憊與壓抑。「但現在已經不是要不要冒險的問題了。是如果什麼都不做，我們連選擇冒險的機會都沒有。」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NAHxlDQj8
「而且……如果希朵是對的，那麼EON-B之所以會形成，關鍵不只是Z，還有黑杉山。這個節點，我們遲早都得碰。」

琪婭咬緊牙，沒有再說話。

可伊昂看得出來，她不是被說服了。

她只是知道，現在已經來不及爭了。

艾蓓很快調出一個新的介面。主控室地板中央，一圈銀白色金屬環慢慢從地面升起，像一個被埋在地下很久、終於重新露出的裝置。

環形裝置內側刻滿細小而密集的符號，不像文字，更像某種時間座標的壓縮記號。隨著電流通入，整個圓環內側亮起淡藍色的光，空氣也跟著扭曲起來。

「這是局內緊急用的裂縫投放井。」艾蓓快速說，「本來只拿來送觀測探針，送人風險很高。你進去之後，我們會用你的生命訊號當錨點，把你投到黑杉山裂縫邊緣。」

她看著伊昂，目光很少見地透出一點猶豫。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Ec0BdNHBL
「但你要記住，投放井不是時光機。它只能把你『掛』進那個時間層，不保證你會落在安全位置，也不保證你一定能完整回來。」

「多久會關閉？」伊昂問。

「九十秒後，或者原點活化率超過百分之四十，兩者任一先到就會強制關閉。」艾蓓說，「一旦超過，我們就沒辦法再把你拉回來。」

維斯罵了一句。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0SKHySMRR
「這叫九十秒？這根本是把人丟進絞肉機。」

伊昂卻只是點了點頭。

他把外套脫下，隨手扔到一旁椅背上，活動了一下右手手腕。先前在走廊與裂縫亂流裡留下的擦傷還隱隱作痛，可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

琪婭看著他走向投放井，終於還是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伊昂。」

他停下腳步。

琪婭的手很冷，卻抓得很緊。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GeorXmV4P
「如果你看見的是EON-B，不要跟他走。」

伊昂轉過頭。

琪婭盯著他，眼裡那種極力壓住的慌亂終於露了出來。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Q1Kl28Yo
「不管他對你說什麼，不管他看起來多像『知道答案的人』，你都不要跟他走。」

她的聲音有些發啞。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OqTAVBeoQ
「你現在最容易相信的，就是一個比你更早知道結局的自己。可那種人，往往也是最危險的。」

伊昂看著她，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最後他只是低聲說：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lHYssqoU
「我會回來。」

琪婭的手指僵了一下，卻沒有鬆開。

因為她知道，這句話不是承諾。

這更像是他在說服自己。

維斯走上前，把一個指節大小的金屬片塞進伊昂掌心。

「局內短距離定位器。」他語速很快，「正常來說只用在封閉區，但我改過頻道了。如果你能找到相對穩定的地方，就把它捏碎，我們會試著抓你的座標。」

伊昂低頭看了一眼，將定位器收進口袋。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LUfdetANh
「你什麼時候改的？」

維斯扯了一下嘴角，沒什麼笑意。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09dImdMwb
「就在你們吵架的時候。」

「……謝了。」

「少廢話。」維斯看著他，目光難得沒有平常那種半開玩笑的鬆弛。「九十秒到就給我回來。我可不想真的在未來幫你收屍。」

伊昂沒再回答，只是走進了圓環中央。

藍光瞬間沿著地面竄上來，像水一樣淹過他的腳踝、膝蓋、腰側，最後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空氣裡開始出現低沉的共鳴，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地底深處翻身。

艾蓓盯著儀表板，快速報數。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g2SBknqP
「投放井啟動。座標鎖定黑杉山時間層外圍。同步率百分之七十三……七十六……八十。」

主螢幕上的裂縫畫面變得更清楚了。

年輕的伊昂三人已經開始往山路更深處走去，似乎是聽見了什麼異響，正朝廢棄觀測站的方向靠近。而霧裡的那道人影，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原點活化率三十三點二。」艾蓓低聲道，「伊昂，一旦進去，別直視原點核心。還有——」

她停了一瞬，像是在掙扎要不要說出口，最後還是道：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wv9yHs0AS
「如果EON-B真的能看見你，那就表示他也能碰到你。」

伊昂抬起眼，和她對視了一秒。

「我知道了。」

下一秒，羅德里克把手按上主控台。

「投放。」

轟——

圓環內的光猛地炸開。

伊昂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扯進水底。耳邊所有聲音瞬間被拉長、扭曲，變成尖銳而失真的嗡鳴。藍白色光流擦著他的身體疾速掠過，像無數碎裂的記憶與時間殘片正從他身上剝落。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往前、往下，還是被什麼東西倒著拖行。

眼前閃過無數零碎畫面。

黑杉山的雨夜。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3ZXsqgxq7
未來城市崩裂的天幕。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L6hMV21g
一個看不清臉的小孩站在病房裡，左眼與右眼顏色不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ac2WszJqI
琪婭渾身是血，抱著什麼東西在哭。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3NYa19yUI
維斯站在大火前對他大喊，嘴巴在動，卻聽不見聲音。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QQGUxCMEC
最後，是一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在一片黑暗裡緩緩睜開。

伊昂猛地墜了下去。

砰！

他整個人重重摔在濕冷的山坡上，肩膀先著地，疼得眼前一黑。泥土與枯葉的味道瞬間灌進鼻腔，耳邊是夜風穿過樹林的呼嘯聲，真實得幾乎讓他一瞬間忘了呼吸。

黑杉山。

他真的回到了黑杉山。

伊昂撐著地面勉強站起來，胸口還因剛才的下墜而劇烈起伏。他迅速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落在山道旁的斜坡下方，距離主路大概十幾公尺，正好被一片矮樹叢和岩石擋住。

上方不遠處，傳來說話聲。

「剛剛那個聲音到底是什麼啊？」

是維斯。

年輕的、還帶著畢業旅行鬆散感的維斯聲音。

伊昂猛地抬頭，透過樹叢縫隙看見了三道熟悉的身影。

二十二歲的自己走在最前面，正拿著手電筒照向山路更深處；琪婭站在後面一點的位置，神情明顯有些不安；維斯則還在低頭擺弄手機，似乎想確認訊號。

他們距離這裡不遠。

只要再往前走幾十步，就會看見霧裡那個站著不動的人影。

伊昂立刻往上爬了兩步，卻在這時聽見另一個聲音。

「別動。」

那聲音很低，像是從夜霧裡慢慢滲出來的。

伊昂的背脊瞬間繃緊。

他猛地轉過頭。

霧裡，那道人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得比剛才更近了。

EON-B。

他離伊昂不到十公尺，半張臉還隱在霧中，只能看見高挺的鼻梁、凌厲的下頜線，以及那雙在夜色裡冷得近乎沒有溫度的眼睛。

比起主控室畫面裡遙遠模糊的影子，真正站在面前的他更讓人不寒而慄。

因為那確實是伊昂。

只是更高、更瘦，也更像一把被磨得過分鋒利的刀。黑色長外套下的身形幾乎與夜色融在一起，左手手背有一道很深的舊傷，一直延伸進袖口裡。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那不是單純的冷酷，也不是瘋狂，而是一種已經看過太多次世界崩壞，於是連憤怒都被磨平之後，剩下來的極端平靜。

伊昂站在原地，手心一瞬間全是冷汗。

EON-B看著他，像是在打量一個明明早就認識、卻仍值得仔細觀察的舊物。

「你比我預想得更快。」他說。

伊昂沒有回應。

因為上方山道上，年輕的自己三人還在靠近。

而EON-B卻像完全不在意。

他只是緩慢地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碎一截潮濕的枯枝，聲音在夜裡異常清楚。

「你想阻止他們看見未來。」EON-B淡淡道，「想讓那個二十二歲的你繼續無知地走進裂縫，然後以為一切都是意外。」

伊昂盯著他。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MGcRu4KO
「不然呢？」

EON-B看著他，竟像是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你就什麼都不會改變。」

伊昂心口一沉。

「你到底想做什麼？」

「這個問題，你應該問的是你自己。」EON-B說。

夜風掀起他的衣角，也把霧吹薄了一些。伊昂終於看清他的臉——那張臉確實和自己相似，卻又不完全一樣。歲月與傷痕把他打磨得太狠，讓五官都像被時間刻出更深的陰影。可真正讓伊昂感到不安的，不是那張臉，而是那種幾乎可以稱得上熟悉的神情。

那是他自己在極度痛苦、極度疲憊之後，才會露出的表情。

像明知道再往前就是死路，卻還是得走。

「你想救Z。」EON-B說，「也想救琪婭、救維斯、救那個還沒出生的未來。」

「那就別讓他們走進原點。」

伊昂猛地一震。

「什麼？」

EON-B抬起眼，看向山道上那三道年輕的身影。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AXpzUqa0u
「黑杉山那一晚，不是單純的起點。它是一把鑰匙。」

「只要二十二歲的你踏進原點，你就會開始和未來產生綁定。之後的每一次選擇、每一次裂縫、每一次有人把Z的名字塞進你耳朵裡，都只是綁定之後的延伸。」

「如果你真的想改變一切——」

他重新看向伊昂，聲音平靜得可怕。

「現在就去阻止他們進入觀測站。」

伊昂的呼吸猛地一滯。

這句話太致命了。

因為它正中他心裡最不敢碰的那個念頭。

如果一切都始於黑杉山，那麼最直接的做法，當然就是讓二十二歲的自己不要走進去。只要那一晚不發生，他們就不會被捲進未來，不會知道Z、不會碰上觀測局，也不會一步一步走到現在。

這是最乾淨、也最誘人的答案。

可正因為太誘人，反而像陷阱。

伊昂盯著EON-B，強迫自己冷靜下來。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KW0xVBNQ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

EON-B沒有立刻回答。

幾秒後，他才淡淡開口：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KaBZ3ENRN
「因為我試過另一條路。」

「保護孩子、相信希朵、懷疑觀測局、帶著琪婭逃、甚至試著把原點封回去——我都試過。」

他的聲音始終沒有起伏，卻讓伊昂背脊一寸寸發冷。

「每一條路的最後，我都會回到這裡。」

「回到黑杉山，回到那個還來得及改變的晚上，然後發現——真正該被阻止的，不是Z的出生，而是我們自己走進這場故事。」

山道上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欸，那邊是不是有人？」

是年輕維斯的聲音。

伊昂猛地抬頭。

糟了。

剛才他們說話的距離已經太近，山道上的三人顯然聽見了動靜。年輕的伊昂已經拿起手電筒，往這邊照了過來。

一道雪白的光束穿透霧氣，從樹叢上方掃過。

EON-B卻沒有退。

他只是看著伊昂，最後說了一句：

「你還有兩種選擇，伊昂。」

「第一，現在就讓他們回頭，讓黑杉山從來沒有成為起點。」

「第二，繼續照你以為正確的方式走下去，然後在很多年後，變成站在這裡的我。」

「你自己選。」

話音落下的瞬間，EON-B的身影忽然往後退了一步，整個人像被霧吞掉似的，輪廓迅速淡去。

伊昂下意識往前追了一步，卻抓了個空。

下一秒，手電筒的光已經直直照到他臉上。

「誰在那裡？！」

年輕的伊昂站在山道上，光束穩穩落在他身上，語氣裡帶著明顯警戒。

伊昂全身一僵。

他終究還是被看見了。

更糟的是，年輕的自己正沿著坡道往下走。琪婭和維斯也跟了過來，三個人都在朝這裡靠近。

不能讓他們看清臉。

不能讓他們知道自己是誰。

伊昂腦子裡只剩這一個念頭。

他立刻抬手遮住半張臉，往旁邊退了一步，故意壓低聲音。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8VDSULEO
「別過來！」

年輕的維斯一愣。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vuXSSHru
「你誰啊？」

「前面不能去。」伊昂繼續用變過的聲線說，「觀測站那邊有崩塌，現在立刻下山。」

「蛤？」年輕維斯顯然沒反應過來，「等等，你是山區巡——」

「走！」

伊昂猛地提高聲音，連自己都被那股狠勁嚇了一下。

山道上的三人果然停住了。

年輕的琪婭皺著眉，像是被他的語氣驚到，下意識拉了一下年輕伊昂的手臂。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E4Mc8sZP
「伊昂，我覺得不太對……」

年輕伊昂卻沒有動。

他仍舊拿著手電筒，光牢牢照著坡下的人影。那張還帶著稚氣與疲憊的年輕臉龐上，此刻浮現出的卻不是單純的戒備，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困惑。

他盯著坡下的男人，像是隱隱察覺到了什麼。

伊昂心裡一沉。

糟了。

太近了。

即使他刻意壓低聲音、遮住半張臉，可某些東西是很難完全藏住的。站姿、說話節奏、下意識握拳的方式……如果再讓年輕的自己多看幾秒，事情就會失控。

就在這時，地面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震動。

先是很輕，像有人在山體深處敲了一下。

下一秒——

轟！！！

整片山坡猛地晃動起來。

樹木劇烈搖晃，碎石和泥土從高處滾落，遠處傳來某種巨大結構被扯裂的轟鳴。伊昂幾乎是瞬間就認出來了——

黑杉山的第一次震動，來了。

「小心！」他下意識吼出聲。

山道上的三人同時失去平衡。年輕琪婭差點摔倒，被年輕伊昂一把拉住；維斯則整個人往旁邊撞上護欄，手機直接飛了出去。

而更可怕的是，原本隱在濃霧後方的廢棄觀測站方向，正亮起一道不自然的白光。

那不是閃電，也不是照明。

那是裂縫。

它正在那一晚，重新張開。

伊昂瞳孔驟縮。

不對。

這不對。

當年的裂縫不是這個時間點開的——至少，不該這麼早、這麼直接地在他眼前打開。

除非……

他猛地轉頭看向霧深處。

EON-B不見了。

可伊昂幾乎立刻就明白了。

是他。

是EON-B故意提前刺激了原點，讓裂縫比原本更早開啟。

他不是來給答案的。

他是來逼伊昂在這裡、在現在，立刻做選擇。

「伊昂！」耳機裡突然炸開艾蓓的聲音，帶著失真與雜訊，「你那邊能聽見嗎？原點活化率暴衝到三十九點八！投放井快撐不住了！」

伊昂按住耳側，艱難地穩住身形。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hBFR4UNaT
「能聽見！」

「九十秒快到了！你必須立刻回定位點！」

「我現在走不了！」伊昂看著山道上那三個還沒從震動裡站穩的年輕身影，聲音也跟著緊繃起來。「裂縫提前開了！」

耳機那頭一陣死寂。

接著是維斯的聲音，幾乎吼出來：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r2G25Vngo
「你說什麼？！」

「裂縫提前了！」伊昂咬牙，「有人動了原點！」

「EON-B？」琪婭的聲音也插進來，帶著壓不住的顫意。

伊昂沒有回答。

因為下一秒，山道盡頭那道白光忽然像活物一樣暴漲，沿著地面裂出一道長長的傷口，直衝年輕的三人而去。

如果被捲進去，一切還是會照常發生。

甚至可能更糟。

伊昂幾乎沒有思考，直接朝山道上衝了過去。

「趴下！」他大吼。

年輕伊昂猛地抬頭，顯然被他的反應震住。可震動與裂光來得太快，根本沒給任何人真正思考的時間。伊昂一把撲上去，硬生生把年輕的自己和琪婭一起撞倒在地，下一瞬，白色裂光擦著他們頭頂掠過，將後方整段護欄和石階瞬間吞沒。

轟鳴聲震得耳膜發疼。

維斯摔在另一側，勉強抱住一棵樹才沒被吸進裂縫。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qXRQ3iZL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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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昂趴在泥地裡，手肘和肩膀都被碎石磨出劇痛。他抬起頭，正對上一雙驚愕到近乎空白的眼睛。

是二十二歲的自己。

兩個伊昂在極近的距離下對視。

即使夜色昏暗、即使霧與泥水糊了視線，年輕的伊昂仍然看清了。

看清了眼前這個男人的輪廓。

看清了那雙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

時間像在那一瞬間停住。

伊昂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年輕的自己張了張嘴，聲音因震驚而發啞。

「……你是誰？」

伊昂沒有回答。

因為就在這一刻，他的耳機裡響起艾蓓近乎尖銳的喊聲：

「伊昂！原點活化率四十了——投放井關閉！」

同一秒，他口袋裡那枚維斯給的定位器，忽然發出灼燙般的高熱。

緊接著，伊昂腳下的地面驟然亮起藍白色的光紋。

回收程序被強制啟動了。

他還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被一股向後猛扯的力量拽住。年輕的琪婭驚叫了一聲，下意識抓住他的手腕；年輕伊昂也本能地伸手，像是想抓住什麼。

可下一秒，伊昂的身影就在三人眼前被藍光整個撕開。

不是炸碎，而是像被拖進另一層透明的水裡，一寸寸從現實中抽離。

最後一眼，伊昂看見的是二十二歲的自己怔怔跪在泥地裡，手還停在半空，眼神震動得幾乎失神。

然後，世界翻轉。

黑杉山的風聲、裂縫的轟鳴、年輕三人的呼喊，全都被瞬間抽走。

伊昂重重摔回投放井中央，整個人幾乎是砸在金屬地面上，胸口一口氣悶得發不出聲。控制室裡刺耳的警報聲與紅光同時灌回耳朵，讓他一時間根本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伊昂！」

琪婭第一個衝過來，蹲下身一把抓住他的肩。

「你有沒有——」

她的聲音忽然停住了。

因為伊昂的右手還死死攥著某樣東西。

不是定位器。

而是一枚早就不該存在於現在的、摔裂了半角的舊手機吊飾。

維斯一眼就認出來了，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我大學那時候掛在手機上的東西。」

控制室陷入一片死寂。

伊昂慢慢攤開手。

那枚廉價的塑膠吊飾躺在他掌心，上面還沾著黑杉山潮濕的泥。

這代表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不是單純的觀測。

而是真正的接觸。

他不只看見了過去。

他碰到了過去，也被過去碰到了。

羅德里克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TJmZhBdf
「過去的你們看見你了？」

伊昂緩慢地坐起身，喉嚨乾得發疼。

他想起年輕的自己最後那個眼神，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壓了一下。

「……看見了。」

沒有人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時間線已經被碰髒了。

不是微小的偏移，而是實實在在、無法假裝沒發生過的污染。

艾蓓立刻把黑杉山的即時觀測拉回主螢幕。

畫面裡，年輕的三人還在原地。裂縫已經暫時收束，霧卻比剛才更濃了。年輕維斯正抓著年輕琪婭的手臂，一邊大喊著什麼；年輕伊昂則還半跪在泥地上，死死盯著伊昂剛才消失的位置，像整個人都被釘住了。

而下一秒，更糟的事情發生了。

年輕的伊昂慢慢低下頭，看向自己掌心。

他手裡，正握著一樣東西。

控制室裡的維斯瞬間倒抽一口氣。

因為那是伊昂在被回收時，從口袋裡甩出去的定位器。

黑色金屬外殼，還亮著極微弱的藍光。

它留在了過去。

艾蓓的手一下子停住，臉色發白。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s0S68UyWL
「完了……」

「那是什麼？」琪婭立刻問。

艾蓓喉嚨動了一下，聲音很低。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QUZQ2o4Z
「如果他們把它帶走，維斯大學時期就會提前接觸到未來科技。就算打不開，光是材質、構造、裡面的時間頻譜殘留，都足夠把歷史扯偏。」

維斯罵了一聲，臉色難看得要命。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HCZ7l2AJI
「而且那上面還有局內頻道。」

伊昂猛地抬頭看向主螢幕。

畫面裡，年輕的自己正死死握著那枚定位器，臉色蒼白得嚇人。他抬起頭，看向霧最深的方向，像是想再次確認那個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男人是不是還在。

而就在他視線落下的那一刻——

霧裡，有人笑了。

那笑聲沒有透過麥克風傳過來，可伊昂就是知道。

因為畫面最遠處，EON-B重新出現了。

他站在廢棄觀測站的門口，半身隱在裂縫泛出的白光裡，正靜靜望著年輕的伊昂。那張和現在的伊昂幾乎一模一樣、卻更蒼白更冷的臉上，帶著一點近乎溫柔的神情。

像獵人終於等到獵物踏進自己佈好的圈套。

下一秒，EON-B抬起手，對著年輕的伊昂，做了一個極輕的動作。

不是攻擊。

也不是威脅。

而是招手。

像在說——

過來。

伊昂全身的血瞬間冷了下去。

因為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事情已經變了。

不是他改變了過去。

而是EON-B成功讓過去的伊昂，看見了「未來」本身。

而那個未來，正親手把鑰匙遞給二十二歲的他。

主螢幕上，黑杉山的風還在吹。

年輕的伊昂慢慢站起身，掌心握著來自未來的定位器，視線死死盯著觀測站門口那道模糊的人影。

然後，他往前踏出了一步。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WMZFrNf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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