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原點 - 黑杉山的回聲（下）

琪婭卻沒有後退。

她站在伊昂身後半步的位置，手仍握著他的手腕，掌心冷得像冰，力道卻穩得驚人。那句話落下後，封閉區裡像是連空氣都凝住了，只有頭頂那道裂開的夜空仍在無聲翻湧，三點三十三分的月光從黑色縫隙裡斜斜灑落，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所以你來這裡，是要殺我？」

琪婭看著EON-B，聲音很輕，卻沒有顫抖。

伊昂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擋到她身前。

這個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等他回神時，琪婭已經被他護在身後，像被他整個人隔進另一層空氣裡。

EON-B看著這一幕，神情忽然恍惚了一瞬。

很短，短得像錯覺。

像是某個極遙遠的畫面在他眼底一閃而過——也曾有人這樣擋在誰面前，或者曾有無數個夜晚，無數個不同版本的伊昂，都在同一個瞬間做出過一模一樣的選擇。

那雙冷得像冰封海面的眼睛裡，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疲憊。

過了幾秒，他才低聲說：

「不。」

伊昂的肩背微微繃緊。

「我來這裡，是要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伊昂的聲音冷得發啞。

EON-B抬起眼，看著他。

「你會不會為了保護她，再一次做出會讓自己變成我的選擇。」

那句話像一把極細的針，精準刺進伊昂胸口最深的地方。

不是直接殺人。

不是直接摧毀觀測局。

不是用力量逼迫他低頭。

而是把琪婭放進危險的中心，再看伊昂會不會像過去那些時間線裡一樣，為了救她，不惜懷疑所有人、拒絕所有幫助、親手做出那個把自己推向EON-B的決定。

這才是他真正想確認的事。

伊昂指尖微微發抖。

他幾乎能感覺到某種冰冷的輪廓正沿著那句話從未來爬回現在——那不是記憶，而更像某種被埋在骨頭深處的本能反應。像在那些他從未經歷過的時間線裡，他真的一次又一次地站在相同的位置，一次又一次地選擇了同樣的路。

維斯忽然往前一步，站到伊昂與琪婭側前方。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EON-B的視線落到他身上。

維斯舉起手裡的干擾器，嘴角還掛著那種半真半假的嘲諷笑意，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沉。

「因為這傢伙現在不是一個人。」

他按下按鈕。

刺耳的高頻聲響猛地炸開，銀白色波紋像被投進水面的石子，一圈一圈朝封閉區中央擴散。原本盤踞在EON-B腳邊的黑色水痕驟然扭曲，像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連頭頂那片夜空都微微震顫起來。

EON-B第一次皺了眉。

就是這一瞬間——

琪婭一把拉住伊昂的手腕，猛地往後退。

耳機裡艾蓓的聲音幾乎是同時炸開：

「第三道門準備封閉！立刻撤回！」

伊昂的腳步才剛後退半步，EON-B的聲音便再次響起。

「伊昂。」

他停住。

不是因為服從，而是那個聲音裡有某種過於平靜的東西，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硬生生扯住了他的神經。

EON-B站在銀白波紋中央，黑色裂痕在他腳邊翻湧，像被干擾器逼得短暫失序。他卻沒有追上來，只是隔著那片不穩定的空氣，直直看著伊昂。

「你想知道Z的名字嗎？」

整個世界像在那一刻靜止。

伊昂的呼吸猛地亂了。

琪婭抓著他的手瞬間收緊，維斯幾乎是咬著牙低聲罵了一句：

「不要聽。」

耳機裡艾蓓的聲音急得失真。

「不要讓他說完整名字！」

Z的名字。

那個一直被代號取代、被所有報告抹去真實身份的孩子。

那個也許是他兒子的孩子。

那個在所有推演裡被當成災難源、被當成變數、被當成實驗目標，卻從來沒有被當成一個真正的人來對待的孩子。

他有名字。

那不是數字，不是代碼，不是計畫名稱。

而是一個真正的名字。

伊昂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連手指都僵住了。他看見EON-B的眼神變得極深，像是在看穿他心裡最脆弱的那塊地方，然後不緊不慢地把刀抵上去。

「他的名字是——」

「閉嘴！」

開口的人不是伊昂。

是琪婭。

她的聲音不大，卻極其堅定，像在劇烈風暴裡突然釘下一枚鐵釘，硬生生把即將崩壞的某個瞬間固定住。

EON-B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琪婭臉色蒼白，卻一步都沒有退。她站在伊昂身旁，指尖還抓著他的手腕，像是用自己整個人把他從那個名字前面擋了下來。

「如果那個名字會害他、害伊昂、害這條時間線，那就不是現在該知道的事。」

她看著EON-B，一字一句地說：

「你不是想給答案。」

「你只是想用那個孩子，把伊昂拖回你那邊。」

封閉區裡安靜得可怕。

連維斯都怔了一下。

EON-B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

那雙眼裡翻湧過太多複雜到幾乎無法辨認的東西，最後只剩下一點極淡的笑意。不是嘲諷，也不是勝券在握，而像某種早已習慣失去之後，才會留下來的苦澀。

「妳果然還是一樣。」

琪婭皺起眉。

「我不認識你。」

EON-B低聲說：

「但我認識妳。」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頭頂那道裂縫驟然暴漲。

像有什麼東西從黑杉山的夜空另一端狠狠撞了過來，整個封閉區上方的天花板轟然龜裂，無數白色裂紋沿著金屬與水泥交界處瘋狂蔓延，像一場從天空垂落的雷暴。

艾蓓的聲音在耳機裡炸開：

「撤！現在！」

維斯一把抓住伊昂的肩膀，幾乎是用拖的把人往門口拽。

「走！」

琪婭也同時用力拉住伊昂，三人朝隔離門外衝去。

背後傳來低沉的崩裂聲，像整個封閉區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一點點掀開。伊昂衝到門邊時，還是忍不住回了頭。

EON-B沒有追。

他只是站在崩裂的封閉區中央，任由黑色裂縫一點點吞沒他的身影。那片夜空的陰影落在他肩上，讓他看起來像某種被世界遺棄後還硬撐著站在原地的東西。

在隔離門即將落下的最後一秒，他抬起眼，看向伊昂。

那雙眼裡沒有勝利，也沒有失敗。

只有一種疲憊到極點的平靜。

他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要被警報聲淹沒。

「下一次見面。」

「你會求我告訴你那個名字。」

轟——！

隔離門重重落下。

整個封閉區被徹底封死。

警報聲刺耳地響徹走廊，紅色燈光瘋狂閃爍，把三人的臉都照得蒼白而凌亂。維斯扶著牆喘了一口氣，手裡的干擾器已經過熱到幾乎燙手。琪婭還抓著伊昂的手腕，像是直到確認他真的站在門外，才稍微鬆了點力氣。

伊昂沒有說話。

他的腦海裡只剩下EON-B那句話——

你想知道Z的名字嗎？

那句話像鉤子一樣，狠狠卡在他心口最深處。

他想知道。

比任何時候都想。

因為那是那個孩子作為「人」真正存在過的證明。

可他也知道，琪婭剛剛是對的。

那不是答案。

那是陷阱。

回到主控室時，所有人的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艾蓓第一時間撲回控制台，迅速調出封閉區殘留數據。主螢幕上，黑色裂痕正在緩慢收縮，剛才還高得驚人的同步率也開始一格一格下降。

「封閉區同步率下降。」

「K-Null實體反應消失。」

她盯著數據，聲音很緊。

「他退回裂縫了。」

維斯扶著控制台，抬手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冷冷道：

「他不是退。」

「他是達到目的就走了。」

伊昂仍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原地，視線落在主螢幕上封閉區殘留的黑色痕跡，腦海裡反覆回放剛才那一幕。

EON-B說：在大多數時間線裡，琪婭的死亡，是EON-B穩定形成的必要條件之一。

那不是威脅。

那更像一份已經驗證過太多次的結論。

羅德里克站在主螢幕前，臉色沉得像暴雨前的海。

「他剛才透露了一件事。」

艾蓓低聲接上。

「母體不得死亡。」

羅德里克點頭，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低。

「不是附帶條件。」

「是核心條件。」

維斯抬起頭。

「意思是，如果要阻止EON-B，琪婭必須活著？」

「是。」

艾蓓看著數據，指尖在鍵盤上停了一瞬。

「而且不只是活著。」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把那句話完整說出口。

「她必須一直作為伊昂的現實錨點存在。」

主控室一片安靜。

伊昂轉頭看向琪婭。

琪婭也在看他。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可某種比剛才更沉重的東西，已經無聲地落在他們之間。不是單純的喜歡，不只是未來可能會有的愛，甚至不只是Z的父母這個身分。

而是一條被命運硬生生綁在一起的生死線。

她活著，伊昂就還有可能不成為EON-B。

她一死，那條路就會急速收束。

就在這時，系統忽然發出一聲低鳴。

不是警報，而是資料解鎖的提示音。

艾蓓猛地轉頭，看向副螢幕。

一行新的提示浮了上來。

【莉安娜・索爾訊號殘片修復完成】

【語音轉錄可讀取】

所有人同時看了過去。

艾蓓迅速點開檔案。

螢幕上，一行行殘缺文字慢慢浮現，像從一場漫長的噩夢底部被撈起來的碎片。

【不要讓伊昂單獨接觸原點】

【不要讓Z的名字被EON-B完整說出】

【真正的Z計畫藏在天環資源集團】

【觀測局不是源頭】

【源頭在天環】

控制室再次安靜下來。

天環資源集團。

那個從伊昂醒來第一天起，就像巨大背景一樣聳立在未來城市裡的名字——控制資源、掌握配額環、幾乎等同世界政府的巨型財團。

高塔。

配額。

能源。

生存權。

觀測局。

所有人一直都知道它存在，卻沒有人真正把它放進這場災難的核心。

直到現在。

羅德里克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維斯抬頭看向他，眼神冷了下來。

「所以，現在可以說了嗎？」

他指了指螢幕上的文字。

「你們觀測局，到底跟天環是什麼關係？」

羅德里克沉默了很久。

久到連主控室裡儀器的運轉聲都變得刺耳。最後，他才低聲開口，像是把一塊壓在喉嚨裡太久的石頭硬生生吐出來。

「時間觀測局從來不是獨立機構。」

伊昂猛地抬起頭。

羅德里克沒有看他，只是盯著主螢幕上那行【源頭在天環】。

「它的資金、系統、OASYS核心……全部來自天環。」

艾蓓低聲接上，臉色發白。

「也就是說……」

她喉嚨有些乾，像連這句話都說得艱難。

「Z計畫從一開始，就不是觀測局自己的計畫。」

琪婭看著螢幕上的文字，聲音很輕，卻讓整個主控室都徹底安靜了下來。

「那是天環的計畫。」

沒有人接話。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一旦成立，整個局面就徹底變了。

真正的敵人，從來不只是Z，不只是EON-B，甚至不完全是觀測局。

而是那個早就掌控未來世界秩序，並且很可能從一開始就利用時間災難、甚至製造時間災難的龐大財團。

伊昂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自己醒來那天，透過高樓玻璃看見的那座黑色高塔。

那時他以為，那只是未來世界權力的象徵。

現在他才明白。

那也許是一座墳碑。

一座用全世界未來堆起來的墳碑。

艾蓓很快調出天環高塔的城市結構圖。

立體投影在主控室中央展開，一座黑色高塔拔地而起，像一根刺進夜空的長矛。高塔外層是層層封鎖的資料牆與能源防護網，底部連接整座未來城市的配額系統，塔頂則是一個從未對外開放的核心區域。

「如果莉安娜的訊息是真的，真正的Z計畫資料不在觀測局。」

艾蓓盯著投影，聲音慢慢沉下來。

「在天環核心資料庫。」

維斯沉默兩秒，抬手揉了揉眉心。

「所以我們下一步，是去偷世界政府的資料？」

艾蓓看了他一眼。

「不是偷。」

她停了一下，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是入侵。」

維斯面無表情地沉默了幾秒。

「聽起來更糟。」

琪婭卻沒有笑。

她轉頭看向伊昂。

「你要去嗎？」

伊昂看著主螢幕上的高塔，胸口那種沉重感仍然沒有消失。EON-B的話、Z的名字、琪婭作為錨點的事、天環作為源頭的真相，全都像一塊塊沉重的鐵，壓在他身上。

可這一次，那些重量不再只是把他往下拖。

他終於看見了一個具體的方向。

找出真正的Z計畫。

查清Z的名字為什麼不能被說出。

確認天環到底對黑杉山做了什麼。

還有——在EON-B再次出現之前，找到那條不會變成他的第三條路。

伊昂轉過頭，看向琪婭。

這一次，他沒有說「我」。

而是說：

「我們要去。」

維斯長長嘆了一口氣，往後靠上控制台。

「好吧。」

「入侵財團高塔、偷機密資料、被未來版伊昂追殺。」

他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總結。

「這個畢業旅行真的越來越精彩了。」

琪婭看了他一眼。

「你害怕嗎？」

維斯沉默了一秒，然後很坦率地回答：

「怕啊。」

他抬起頭，看向天環高塔的投影，眼神卻沒有退縮。

「但我更討厭被人拿著假答案耍。」

伊昂沒有笑。

可他的眼神終於穩了一點。

像是在漫長的混亂與追逐裡，終於抓住了一根真正能往前走的線。

然而，在封閉區最深處——

那道已經被判定消失的黑色裂痕裡，一點微弱紅光悄悄亮了起來。

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也像某種被喚醒的訊號。

下一秒。

天環資源集團高塔最頂端，某間從不對外開放的黑色房間裡，一面沉睡已久的螢幕忽然亮起。

螢幕上只有兩行字。

【EON-B已與原始伊昂接觸】

【Z計畫第二階段啟動】

黑暗深處，一道男人的聲音低低響起。

帶著近乎愉悅的平靜。

「終於。」

「他開始走向正確的路了。」

ns216.73.216.25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