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原點 - 黑杉山的回聲（上）

封閉區的監控畫面在劇烈閃爍。

主控室中央的大螢幕像是被無形的手反覆撕扯，影像時明時滅，伴隨著刺耳雜訊與錯位的雪花。下一秒，所有人都看見了——

封閉區中央，裂開了一道黑色縫隙。

那裂縫不像普通的空間破口，更像是有人拿刀在時間本身上狠狠劃開一道傷。邊緣滲著細碎白光，像骨頭被剝開後露出的冷色髓液。那不是觀測局資料裡任何一種已知的時空扭曲型態，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暴力的東西。

像是某段本不該被打開的過去，被硬生生挖了出來。

而在那道裂縫前，站著一個人。

黑色長外套垂落到膝側，肩線被封閉區的冷光勾出冰冷輪廓。蒼白的側臉幾乎沒有血色，手背上有一道熟悉得令人心驚的舊傷。那張臉，和伊昂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那雙眼睛更冷。

冷得像是把所有相信、所有希望、所有遲疑，都親手埋葬過無數次。

他抬起頭，看向監控鏡頭。

像是透過那顆冰冷的機械眼，直接看進主控室裡每一個人的臉。

最後，落在伊昂身上。

「伊昂。」

通訊器發出短暫電流聲，聲音被雜訊磨得沙啞低沉，卻仍舊清晰得令人背脊發寒。

「我們終於見面了。」

主控室裡一片死寂。

沒有任何人出聲。

那句話不像挑釁，也不像威脅。與其說是敵人對獵物的宣告，更像是一句等了太久太久的問候。那種過於平靜的語氣，反而比憤怒更讓人不安。

艾蓓第一個反應過來。

「封閉區防線啟動！」

她猛地拍下主控台上的緊急指令，指尖幾乎用力到發白。下一秒，封閉區四周的金屬牆面迅速降下厚重隔離板，藍白色屏障一層層展開，像是巨獸合攏的肋骨，將EON-B所在的區域完全封死。

【第一層防線啟動】

【第二層防線啟動】

【第三層防線啟動】

【時間阻隔場展開】

封閉區裡的光瞬間亮到刺眼。

EON-B卻連眉都沒有皺一下。

他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側頭，看著四周升起的屏障。那表情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件早已失去意義的玩具。

下一秒，他抬起手。

指尖碰上那層藍白色阻隔場。

沒有轟鳴，沒有爆炸，沒有任何劇烈的撞擊聲。

那層阻隔場只是安靜地暗了下去。

像一盞被人輕輕吹熄的燈。

艾蓓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可能……」

維斯猛地俯身看向數據面板，瞳孔微縮。

「不對。」

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明顯的緊繃。

「他不是把屏障破壞掉。」

艾蓓猛地轉頭。

「什麼意思？」

維斯盯著飛快倒跳的系統數值，手指在鍵盤上疾速敲擊，額角滲出細汗。

「他把屏障的啟動時間往前推回去了。」

主控室裡瞬間安靜。

下一秒，封閉區的監控畫面旁，數據一行行跳動。

【第三層防線：未啟動】

【第二層防線：未啟動】

【第一層防線：未啟動】

剛才明明已經開啟的三層防線，竟然在系統紀錄裡被改寫成了「尚未執行」。

不是擊碎。

不是破解。

不是強行中斷。

而是讓它們從一開始就「來不及存在」。

艾蓓握著控制台邊緣的手慢慢收緊，指節泛白。這一刻，她終於真正意識到，站在封閉區裡的那個人，根本不是觀測局過去定義裡的任何一種危險實體。

他碰的不是牆，不是武器，也不是能源系統。

他碰的是「順序」。

是「發生之前」本身。

羅德里克沉聲開口，聲音像石頭一樣壓下來。

「全員撤離主控室。」

「不行。」

伊昂幾乎是立刻開口。

琪婭猛地看向他。

「伊昂。」

伊昂沒有看她，視線仍死死盯著監控畫面裡的EON-B，聲音低得像壓在胸口深處。

「他是衝著我來的。」

「所以你又想自己留下？」

琪婭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像一把壓得極低的刀。

伊昂沉默了一瞬。

他胸口起伏得很慢，臉色依舊蒼白。剛才那場記憶污染留下的餘震還沒有完全退去，他的手指仍在微微發抖，可眼神卻比先前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他終於轉過頭，看向琪婭。

「不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終於把某個念頭從自己身上硬生生剝下來。

「這次我不一個人。」

琪婭怔住。

維斯也抬起頭，看向他。

主控室裡的光落在伊昂臉上，照得他眼底的疲憊與倔強無所遁形。他明明還沒有完全從記憶污染裡恢復，卻像是在短短幾分鐘內，硬把自己逼到了某個新的位置。

「如果我逃，他會追。」

「如果我躲，他會把整個觀測局翻出來。」

「如果我繼續讓你們替我關門、封鎖、犧牲別人，最後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那才是真的按照他的意思往前走。」

他抬頭看向螢幕裡那張和自己相似到可怕的臉，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所以我要見他。」

羅德里克立刻皺眉。

「你現在精神狀態不穩定，剛經歷記憶污染，不能再接觸他。」

「我不是去聽他說服我。」

伊昂低聲說。

「我是去問他。」

維斯皺起眉。

「問什麼？」

伊昂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螢幕裡的EON-B，像是在透過那張和自己相似的臉，望向某段被無數次摧毀又重來的未來。

過了幾秒，他才低聲開口。

「問他到底記得多少。」

主控室安靜下來。

那個問題像一塊石頭，被丟進所有人心裡。

EON-B曾經說過，他試過很多條路。

保護Z。

相信希朵。

懷疑觀測局。

帶著琪婭逃走。

試著把一切封回原點。

而每一條路的最後，他都會回到黑杉山。

如果那些話是真的，那EON-B手裡握著的，不只是力量。

還有無數失敗時間線的記憶。

他知道伊昂還不知道的結果，知道每一條路會通往哪裡，也知道哪些選擇會把伊昂一步一步推向毀滅。

這很危險。

但也可能是目前唯一能從他身上逼出真相的機會。

琪婭慢慢開口。

「那我跟你去。」

伊昂看向她。

「琪婭——」

「你剛剛說，這次你不一個人。」

她的聲音不大，卻沒有半點退讓。

「那就不要反悔。」

伊昂張了張口，最後還是沒能說出拒絕的話。

維斯舉起手，語氣一如既往地欠揍。

「我也去。」

艾蓓立刻皺眉。

「不行，你們沒有防護裝備。」

維斯扯了扯嘴角，冷笑了一聲。

「防護裝備剛剛有用嗎？」

艾蓓一時語塞。

維斯把視線轉向伊昂，推了推眼鏡，語氣終於認真下來。

「他能拿你當錨點，代表他每句話都可能是針對你設計好的陷阱。你需要旁邊有人幫你分辨，什麼是操控，什麼是真相。」

他頓了一下，補上一句。

「而且我很擅長拆穿你那種『我一個人扛就好』的自我感動。」

伊昂看了他一眼。

「謝了。」

「不用客氣，我是專業的。」

這句話讓主控室裡壓得快要窒息的空氣稍微鬆了一點。

伊昂知道，維斯是故意的。

在這種時候還能開玩笑的人，不是因為不怕，而是因為他知道——有人需要聽見一點正常人的聲音，才能不被恐懼徹底吞下去。

羅德里克盯著三人，臉色難看得像壓著一場風暴。

「你們根本不了解K-Null級目標的危險。」

伊昂轉頭看向他。

「那你了解嗎？」

羅德里克一噎。

伊昂的聲音很平，卻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讓人無法回避。

「你們不了解Z。」

「不了解EON-B。」

「不了解黑杉山。」

「卻一直用『危險』這兩個字替所有事下判決。」

羅德里克的臉色沉了下去。

可這一次，他沒有反駁。

艾蓓看了看伊昂，又看了看維斯，最後咬牙調出封閉區路線圖，把維修通道的路線投到三人的手環上。

「如果你們一定要去，走這條維修通道。」

她的手指迅速在光屏上滑動。

「封閉區到主控室之間有六道隔離門。我會把前三道手動解除，後三道保留。如果EON-B失控，我會強制關閉。」

維斯問：

「如果我們還在裡面呢？」

艾蓓抬眼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

「那我還是會關。」

維斯一愣。

艾蓓垂下視線，聲音低而乾脆。

「因為你剛剛說得對，這裡的人太擅長關門了。」

「但這一次，我會提前告訴你。」

維斯盯著她看了幾秒，最後點了點頭。

「公平。」

琪婭伸手拿過一副通訊耳機，戴上。伊昂也接過耳機，耳機裡很快傳來艾蓓的聲音，冷靜而快速。

「保持開頻。」

「不要讓他碰到你。」

「不要答應任何交換。」

「不要提Z的完整名字。」

伊昂一怔。

「Z有名字？」

艾蓓停了一秒。

那停頓短得幾乎像錯覺，可伊昂還是捕捉到了。她避開他的視線，語氣重新恢復平板。

「我不知道。」

維斯立刻皺眉。

「妳在說謊。」

艾蓓沒有回答。

羅德里克沉聲打斷。

「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伊昂看了兩人一眼，沒有再說話。

但那個細微的停頓，已經像一根極細的刺，扎進了他心裡。

三人離開主控室。

維修通道狹窄而冰冷，牆面上紅色警示燈一閃一閃，把金屬牆面照得像流動的血。遠處傳來低沉震動，像某種龐大生物正在觀測局深處緩慢呼吸。

伊昂走在最前面。

琪婭在他左側。

維斯在右側，手裡拿著艾蓓臨時塞給他的干擾器，邊走邊低聲道：

「我先說，如果他等等突然開始講什麼『我就是你』『你遲早會理解我』之類的中二台詞，我可以直接罵他嗎？」

伊昂沒有回頭。

「可以。」

琪婭看了維斯一眼。

「但不要先激怒他。」

維斯一本正經地點頭。

「我會盡量有禮貌地罵。」

這次連伊昂都差點笑出來。

只可惜那一點笑意還沒成形，就被胸口深處的緊繃重新壓了回去。

第一道隔離門打開。

第二道。

第三道。

越靠近封閉區，空氣越冷。

那不是溫度上的冷，而是一種更奇怪的感覺。像是走廊裡所有時間都被拉慢了，連呼吸都拖著回音。伊昂甚至開始看見牆面上出現短暫殘影——

上一秒，通道還是觀測局的銀白金屬。

下一秒，牆面卻變成黑杉山廢棄觀測站裡斑駁潮濕的水泥。

再下一秒，又閃過東嶼市咖啡廳「溫舊」的木質桌角與暖黃燈影。

像是不同時間點的空間碎片，正被某種力量粗暴地壓進同一條走廊裡。

耳機裡傳來艾蓓壓得很低的聲音。

「封閉區同步率還在上升。」

「EON-B沒有繼續移動。」

「他在等你們。」

維斯低聲嘖了一聲。

「真貼心。」

琪婭沒有說話。

她只是悄悄伸手，握住了伊昂的手。

伊昂低頭看了一眼。

她的手很冷，卻握得很穩。

那一瞬間，伊昂忽然意識到，從醒來到現在，他其實一直在被某種無形的洪流往前推。觀測局、黑杉山、希朵、Z、EON-B，所有人都像知道某些他不知道的事，而他只能不斷追趕那些殘缺的答案。

可現在，至少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他不是一個人站在這裡。

第四道門緩緩開啟。

封閉區到了。

門後原本是一間大型測試艙。

可此刻，它已經完全變成另一個地方。

地板一半仍是觀測局的黑色金屬，一半卻化成潮濕泥土。牆面上爬滿黑杉山才會出現的暗色藤蔓，破碎水泥與未來金屬彼此交疊，像兩個時代被硬生生縫在一起。天花板中央裂開一道巨大縫隙，縫隙裡不是管線，而是一片黑色夜空。

夜空深處，隱約垂著三點三十三分的月光。

像某個永遠停在那個時刻的詛咒。

EON-B就站在房間中央。

他的腳邊有一圈黑色水痕般的裂縫，像影子，又像某種正在往外擴散的污染。那道黑痕在他腳下緩慢蠕動，彷彿這片空間不是在包圍他，而是在被他一點一點吞沒。

三人停在門口。

EON-B抬起眼。

他的視線先落在伊昂身上，停了很久，像在確認某種遲到了太久的東西。接著，他看向琪婭。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很淡，淡得幾乎無法捕捉。

可伊昂看見了。

那不是殺意。

不是厭惡。

也不是冷漠。

那是一種痛。

琪婭顯然也看見了。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卻沒有退後。

EON-B最後看向維斯，淡淡開口。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

維斯挑眉。

「我以前怎樣？」

「很吵。」

維斯冷笑一聲。

「那你應該多聽一點，免得以後變得這麼陰沉。」

EON-B沒有理他。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伊昂身上。

「你敢來見我，比我想得快。」

伊昂看著他。

「你想見我，不就是為了這個？」

EON-B輕輕笑了一下。

「你比二十二歲的時候聰明一點。」

伊昂皺眉。

「你比我想像中話多。」

「因為我等了很久。」

那句話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像一句威脅，更像一句早就習慣了等待的疲憊陳述。

伊昂向前一步。

琪婭立刻拉住他。

伊昂停下來，卻沒有甩開她的手，只是盯著EON-B，一字一句問：

「你到底是什麼？」

EON-B安靜地看著他。

「你已經知道答案。」

「我知道你長得像我。」

伊昂的聲音很冷。

「這不代表你就是我。」

EON-B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很好。」

「至少你開始懷疑了。」

伊昂還來不及追問，EON-B已經抬起手。

空氣中浮現一道破碎影像。

那是一間白色病房。

一個異色瞳的孩子坐在窗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畫面沒有聲音，可那張蒼白側臉與過於安靜的神情，讓伊昂一眼就認了出來。

Z。

琪婭的手指瞬間收緊。

EON-B看著那段影像，聲音低得幾乎要融進空氣裡。

「他不是災難源。」

「他也不是希望。」

「他只是個孩子。」

伊昂盯著他，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壓了一下。

「那你為什麼要逼過去的我進觀測站？」

EON-B抬眼。

「因為你們一直以為，原本的歷史比較安全。」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卻讓人莫名生出寒意。

「可是你們不知道。」

「原本的歷史，就是我誕生的路。」

維斯立刻皺眉。

「少來。你剛剛差點把過去的伊昂引進核心。莉安娜說那才是你第一次誕生的地方。」

EON-B看了他一眼。

「莉安娜知道一部分。」

維斯反問：

「你知道全部？」

EON-B的語氣依舊平靜。

「我經歷過全部。」

伊昂心口微沉。

他盯著EON-B，喉嚨有些發緊。

「你經歷過幾次？」

這一次，EON-B沒有立刻回答。

封閉區裡的裂縫微微震動，黑色影子在他腳邊無聲擴散。那雙與伊昂相同的眼睛裡，第一次浮上一種近乎空洞的疲憊。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

「我不記得了。」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EON-B看著伊昂，像是在看某個曾經無數次死去又無數次重來的人。

「你以為我只有一條未來。」

「但我記得很多個你。」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有一個你相信觀測局，親手殺了Z。」

伊昂的瞳孔驟然一縮。

「有一個你帶著琪婭逃走，最後在東嶼市地下避難所看著她死。」

琪婭的手指猛地一顫。

「有一個你相信希朵，把Z帶回黑杉山，結果原點提前醒來。」

維斯的臉色變得難看。

「有一個你試圖阻止自己去黑杉山，於是Z從來沒有出生，而世界依然崩壞。」

封閉區的空氣像被一點點抽乾。

「還有一個你，什麼都不做，只是看著未來按照報告推進。」

EON-B停頓了一下。

那雙眼睛冷得像埋過雪。

「每一個最後都變成我。」

伊昂只覺得喉嚨發緊。

那些話像冰冷的鐵片，一片片卡進胸口。他原本就知道EON-B不是單純的敵人，卻沒想過對方所謂的「試過很多次」，竟然是這種程度。

不是推演。

不是猜測。

而是真正活過的時間線。

維斯卻幾乎立刻開口。

「不可能。」

EON-B看向他。

維斯硬著聲音，像是在逼自己把那股寒意壓下去。

「如果每一條路最後都會變成你，那你根本不需要來這裡。」

「你現在出現，就代表有某條路不是你能控制的。」

「你怕那條路。」

EON-B安靜地看著他。

這一次，他沒有笑。

封閉區裡的溫度像又低了幾分。

很久之後，他才緩慢開口。

「你一直都很會抓重點。」

維斯咬了咬牙。

「謝謝誇獎，我比較想知道你怕什麼。」

EON-B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把視線移向琪婭。

「妳。」

琪婭一怔。

伊昂也猛地轉頭看向他。

EON-B看著她，眼神不再像剛才那樣冰冷，也不是柔軟，而是一種極深、極深的複雜。像是恨意、懷念、悲傷與疲憊被一起壓在最底下，最後剩下一種幾乎無法解釋的沉重。

「每一次分歧，都是從妳開始。」

琪婭的聲音有些啞。

「我做了什麼？」

EON-B看著她，像是在看某個無論重來多少次都無法被刪去的人。

「妳讓他不再只相信自己。」

耳機裡，艾蓓的呼吸聲停了一瞬。

維斯也安靜了下來。

整個封閉區只剩下裂縫深處極細的嗡鳴。

EON-B繼續說：

「所以原點需要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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