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3年4月15日,晴
今天維爾汀郊外的太陽大得像個剛從熔爐裡夾出來、燒得通紅的鐵餅。空氣乾得直冒煙,連吹過來的風都帶著一股泥炭和馬尿混合的焦味。
營地裡的幾個女孩熱得都想直接扯掉束腹,跳進那片死水一樣的沼澤湖裡洗澡。彼得森先生看大家快中暑了,給每人分了一些剛從溪邊洗好的野生薄荷嚼著,但那玩意兒除了讓舌頭發麻、嘴裡泛苦之外,根本起不到任何降溫的效果。在這種鬼天氣裡,我躺在帳篷的陰影下,突然無比懷念起我們當年在大雪山和瓦倫西亞周邊,冒著沒過馬蹄的暴風雪趕路的日子了。
算起來,距離我們這幫被法律通緝的「荒野盲流」來到這個自詡為「世界第八大奇蹟」的維爾汀城,已經過了整整三天。
基蘭老大前天派了梅德菲斯進城找點發財的機會。這個在道上被人們稱作「鶴」的黑衣怪人,作為基蘭·艾羅史密斯最信任的二把手,應該不會在城裡惹出什麼大麻煩吧?……應該不會吧?
上帝保佑,那人自始至終只要一握緊他那把五條右旋膛線的利奧波德步槍,眼神就像個沒有感情的套索,連眨都不眨一下。
我上一次跟著幫派做事,還是幾天前在叢林裡攔截什麼法語門閥的金條馬車。反正這回進城,我,約翰·摩根不用幹活,只管端著我的栓動步槍四處晃悠。
昨天下午運氣不錯,我在維爾汀城北邊的那片密林裡撞見了一隻迷路的花豹,並在它撲上來前一槍打穿了它的腦袋。老天,那畜生撲過來的時候速度快得像道黑色閃電,那指甲差點把我的整個肚皮給豁開。要是老子的步槍再卡殼半秒,今天躺在解剖台上的就是我了。
我連夜把那隻花豹的皮和屍體賣給了城邊的捕獸人,狠狠賺了一百八十多英鎊,這可真是筆好極了的外快。
拿到錢後,我在貧民窟的一家髒酒館裡碰到了幾個連黑麵包都吃不起的落魄好人,看他們可憐,我便做東請他們一起喝了一整晚的威士忌。
那家酒館的烤龍蝦味道真是不賴,肉質厚實。但奇怪的是,桌上似乎很少有城裡人點這道菜。在內陸,這海裡長甲殼的玩意兒明明貴得要命,可這裡的價格明明比摻了木屑的黑麵包還便宜呀?還是說,這該死的沿海大城市和我們熟悉的內陸荒野,連吃東西的規矩和階級都不一樣?
今天中午,成功打進維爾汀上流階級社交圈、穿著體面西裝的赫爾佐格回了趟營地。他一邊用馬糞紙擦著鋥亮的牛皮鞋,一邊坐在火堆旁和我聊了很久。
他說,維爾汀城的這幫「體面紳士」,和我們當年在雷斯鎮連夜血洗的布萊特惠特莊園主完全不一樣。布萊特惠特那幫混蛋充量只是群腦子頑固、守著棉花田的土財主;而維爾汀城上城區的這群城巴佬,手段更無恥、心腸更噁心,也更沒有底線。
聽赫爾佐格說,這兩天全城都在傳什麼人類學教授在教學樓地下室「活剝女孩子皮」的鳥事,甚至還牽扯到了財政部的高官。聽得我差點把中午剛吃下去的鹹肉燉豆給吐出來。
難怪基蘭老大當年會下定決心,帶著我們一路和這個所謂的「文明社會」對抗到底。連他那樣讀過大學、舉止體面的人都反了,我們這幫在道上舔血的惡徒還有不反的理由嗎?這世界到底被這群穿著真絲燕尾服、噴著法蘭西古龍水的畜生搞成什麼樣子了?
不過話說回來,看看這座城市的腐爛樣,我倒是完全想通了一件事。艾格妮絲女士當年寧可拋棄一切榮華富貴、爵位和城堡,選擇在婚禮當天穿著白色婚紗,在漫天大雪裡與梅德菲斯私奔逃婚,真的不是沒有原因的。如果換作是我,天天待在這種到處都是人皮生意和權貴施虐癖的爛地方,我也會想騎著馬,頭也不回地逃進荒野。
對了,梅德菲斯那傢伙人好像還沒回營地。聽城邊的眼線說,他已經拿到了他想要的利息,此時此刻正準備騎著他新弄來的一匹斑紋純種馬離開維爾汀城區。
希望那頭一意孤行的「鶴」,沒在人家治安公署的總部大門口搞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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