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之後,我跟宋問樵的聯絡開始變少。
畢業典禮那天,天氣很熱。我們穿著黑色的畢業袍,站在禮堂外面拍照。家長們拿著花束和相機,忙著幫自己的子女留下人生重要時刻的紀錄。我的母親沒有來——她說那天要上班,請不了假。我也沒有勉強她。宋問樵的父母都來了,他父親幫我們拍了一張合照。那張照片後來去了哪裡,我也不知道了。可能在某個硬碟的深處,跟很多其他不再重要的回憶一起,慢慢被遺忘。
宋問樵去了讀研究院,繼續研究他的數據科學。他選擇了一間很冷門的實驗室,專門研究社交網絡上的資訊傳播模式。他說他想知道,虛假資訊是怎樣在人群之中擴散的,有甚麼方法可以預測、預防。我聽完之後,開玩笑地說他以後可以去幫政府做網絡長城。他沒有笑,只是認真地說了一句:「我不是想做那種事。我是想讓公眾變得更難被騙。」
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幾年之後,我會成為他研究對象的一部分。
我沒有讀研究院。我在一間小型公司找到了一份市場推廣的工作。那是一間賣護膚品的公司,老闆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張,我們都叫她張姐。張姐整天跟我們說「要抓住客戶的痛點」、「要製造購買的衝動」、「要讓消費者覺得自己需要這個產品」。她的辦公室裡面掛著一幅很大的海報,上面寫著「沒有賣不出的產品,只有不會賣的人」。每次我看到那幅海報,都覺得有點滑稽——好像我們的工作不是推廣產品,而是在進行某種心理操縱。
我的工作就是對著電腦,寫一些我自己都不相信的廣告文案。「這款精華液可以逆轉肌膚年齡」,我寫。但我知道它只是一瓶加了香味的水,成本可能不到售價的十分之一。「這款面膜可以深層淨化毛孔」,我寫。但我知道它的原理只是讓你的皮膚暫時吸水膨脹,看起來飽滿一點,洗完臉之後就會打回原形。
每天我都在寫這些。寫完之後發給老闆過目,她改幾個形容詞,我再改回來,她再改回去,來來回回好幾次,最後的版本跟第一版幾乎沒有分別。這就是我的工作。
那份工作很無聊,但足夠維持生活。我每天九點上班,六點下班,有時候加班到八點,然後在便利店買一個飯盒,回到我那個三百呎的出租屋,對著電腦食飯。飯盒通常是燒味飯——叉燒油雞雙拼,或者燒肉切雞雙拼,油膩膩的,膠蓋上面凝結了一層水珠,米飯因為蒸太久而變得又軟又爛。我一邊食一邊看螢幕。
食完飯之後,我就會上聖墟。
那時候的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剛入門的新人了。我在聖墟已經活躍了一段時間,認識了一些核心成員,學懂了一些基本的技巧。我不再只是看帖文,我開始自己寫帖文。不再只是在留言區附和,我開始自己發表見解。不再只是被動地接收資訊,我開始參與資訊的生產。
我在現實生活中是一個無關重要的人——一個寫廣告文案的小職員,沒有人在意我說的話,沒有人等待我的意見,沒有人會被我的文字影響。但在聖墟,我是一個有聲音的人。我的帖文會被人閱讀、轉發、討論。我說的話有重量。這種反差讓我愈來愈沉迷。白天的時候,我是一條蟲。晚上的時候,我變成了一條龍。這不是一個比喻——這是我當時真實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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