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很快成了朋友。
在那個學期裡面,我跟宋問樵幾乎每星期都會見面。我們的交集點最初是那門媒體素養課——每次上完課,我們都會去飯堂坐一會兒,討論課堂上的內容。飯堂的環境很差,燈光慘白,桌椅搖晃,空氣裡面永遠有一股油煙味。但我們不在乎。我們在乎的是對話本身。
教授有時候會講一些案例,都是關於媒體如何被操控、公眾如何被誤導的真實故事。有一個案例我至今記得,說的是某個國家的一場選舉,有外部勢力利用社交平台散布虛假信息,成功地影響了投票結果。教授講完之後,課室裡面一片沉默。有些同學的表情是震驚,有些是麻木,有些是「這跟我有甚麼關係」。
宋問樵對這些案例的態度跟我不一樣。我聽完之後通常會覺得憤怒,覺得這個世界太黑暗,覺得那些操控資訊的人應該受到懲罰。而他聽完之後會開始思考:操控的機制是甚麼?有沒有方法可以偵測它?背後的操作者是誰?他們的目的是甚麼?他們用了甚麼技術?公眾為甚麼會那麼容易上當?
他喜歡拆解東西,但他的拆解是為了理解。我後來才明白,這是他跟聖墟最大的不同。聖墟的拆解是為了摧毀——把你相信的東西拆成碎片,讓你一無所有,然後你就會投向他們的懷抱。他的拆解是為了重建——把一件事情拆開來看清楚它的運作原理,然後用這個理解去建立更穩固的東西。
但那時候的我,還看不到這個分別。或者說,我不想看到。
「阿澤,你有沒有發現,真正的思考,是很不舒服的?」有一次他在飯堂跟我說。我們面前各自放著一碟頹飯——他的那碟是粟米肉粒飯,我那碟是咖喱雞飯,兩碟都油膩膩的,膠托盤上面凝結了一層水珠。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噪音,旁邊的同學在討論週末去哪間酒吧。「因為它會逼你面對一些你不想面對的事情。所以大部分人都會逃避思考,找一些讓自己舒服的答案。但舒服的答案,往往不是真的答案。」
我點了點頭,沒有回答。我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飯,假裝在咀嚼,其實是在給自己時間消化他這番話。
這句話,我記得很清楚。不是記在腦海裡面,而是記在身體裡面——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他說得對,真正的思考是很不舒服的,它逼你面對矛盾、面對不確定、面對自己可能錯了的事實。沒有人喜歡這種感覺。所有人都在找一些讓自己舒服的東西,只是有些人找到的是宗教,有些人找到的是愛情,有些人找到的是酒精。而我,後來找到了聖墟。
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這段友誼最後會變成怎樣。我不知道幾年之後,我會用他教我的邏輯去攻擊他。我不知道我們會坐在那間日式餐廳裡面,他用一種好像在看病人一樣的眼神看著我。我不知道我會在他發給我的電郵面前沉默不語,然後把它移到垃圾箱。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後來,我選擇了忘記。或者說,我被迫忘記。因為當你一旦開始追求舒服的答案,你就會發現,思考是一件太累人的事情。而有一群人,正在提供一些不需要思考的答案給你。他們提供的答案包裝得很精美,讓你覺得那不是懶惰,而是勇氣。讓你覺得你不是在逃避複雜性,而是在對抗謊言。
聖墟,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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