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請了假,去了醫院。
那間醫院位於城市的邊緣,是一棟灰白色的建築物,看起來很舊。牆壁的油漆已經開始剝落,露出下面灰濛濛的水泥。窗戶外面裝著生鏽的鐵欄杆,欄杆上面掛著一些被風吹得東歪西倒的盆栽。空氣裡面瀰漫著消毒藥水的氣味,那種氣味很刺鼻,讓人不太想深呼吸。
我站在醫院的門口,猶豫了很久。我的手掌心在冒汗。有一瞬間,我想轉身離開,假裝自己沒有來過。但最後,我還是推開了那道玻璃門。
病房在六樓。電梯很慢,每層樓都要停一下。門打開的時候,走廊裡面空蕩蕩的,只有遠處傳來護士站交談的聲音。
母親坐在病房外面走廊的長椅上。她看起來比我記憶中老了很多。頭髮白了一半,臉上多了很多皺紋。她看到我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她站起來,想跟我說些甚麼,但最後只是指了指病房的門。
「入去啦。」她說。「佢等緊你。」
我推開了門。
病房很小,只有兩張床。靠窗的那張床上,躺著一個男人。他看起來很瘦,瘦得幾乎認不出來。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手背上插著輸液的針管。那雙曾經提著公事包離開我的手,現在軟弱無力地放在床單上面,手指微微蜷曲,好像想要抓住甚麼。
他聽到開門的聲音,慢慢地轉過頭來。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跟我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記憶中的那雙眼睛是銳利的、冷淡的、不願意直視我的。現在這雙眼睛,看起來很疲倦,但帶著一種我從來沒有在他身上見過的東西——後悔。
「阿澤。」他的聲音很沙啞,好像很久沒有說過話。「你嚟咗。」
我站在門口,沒有走近。我不知道應該說甚麼。這麼多年來,我幻想過很多次跟他重逢的場景。在那些幻想裡面,我會用最尖銳的語言去質問他、指責他、讓他後悔當年離開。但現在,當他真的躺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發現那些話全部都說不出口。
「你瘦咗好多。」我最後說。這句話很蒼白,但這是我唯一能夠說出來的話。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勉強,好像連笑的力氣都沒有。
「你都大個咗好多。」他說。「我成日睇你啲相。你媽咪send俾我嘅。」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母親有跟他聯絡。這麼多年來,她在我面前提起他的時候,永遠都是用那種怨恨的語氣。但她卻一直在給他發我的照片。
「你唔舒服就唞多啲啦。」我說。我的聲音比我自己預期的更冷。
「阿澤。」他叫住我。「我知我冇資格講呢啲⋯⋯但係我想話俾你知,我對唔住你。」
我沒有回頭。我站在門口,背對著他,握著門柄的手微微發抖。
「咁多年你都冇講,而家先嚟講?」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著的顫抖。「你覺得而家講有咩意義?」
他沒有回答。病房裡面很安靜,只有心電圖機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母親在走廊等我。她看到我的表情,沒有問任何問題。她只是輕輕地拍了拍我的手臂,然後走進了病房。
我一個人站在走廊裡面,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消毒藥水的氣味還在我的鼻腔裡面徘徊。
不知道為甚麼,我想起了K跟我說過的那句話——「我已經回不去了。」
父親回不了這個家。母親回不了那段婚姻。K回不了外面的世界。
那我呢?我還回得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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