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宋問樵是第一種人。
他讀數據科學的,整天跟我講甚麼「貝氏定理」、「假新聞認知免疫力」、「信息熵」。他真心相信這個世界有真假之分,只要用對方法,就可以分辨出來。他的書桌上永遠堆滿了參考書,大部份都是英文的,封面上面印著一些我看不懂的公式和圖表。他說話的時候有一個習慣,會用手指在空氣中畫出一些虛擬的曲線,好像他正在腦海裡面把一個抽象的概念轉化成圖形。
我們是在大學的選修課上認識的。那是一門關於媒體素養的課,教授是一個很老派的新聞人,頭髮花白,說話很慢,整天跟我們說要做事實查證、要多角度思考、不要輕信單一消息來源。他的課很悶,大部份同學都在滑手機或者補覺,但我跟宋問樵總是坐在第一排。
第一堂課的時候,宋問樵就舉手問了教授一條問題:「教授,事實查證的方法論,本身有沒有限制?」
教授看著他,好像有點意外。在大學裡面,會問這種問題的學生不多。他放下了手中的講義,摘下眼鏡擦了擦,然後說:「當然有限制。所以我們要持續改進我們的方法。」
「但如果方法本身永遠都不完美,我們怎麼知道我們查證出來的結果,是真的真相?」
教授笑了笑,說了一句我至今仍然記得很清楚的話:「我們永遠不可能知道絕對的真相,但我們可以無限地接近它。重點不是終點,是方向。」
下課之後,我主動跟宋問樵搭話。我跟他說,我覺得他問的問題很有意思。他看著我,有點靦腆地笑了——那種笑容很真,沒有半點虛偽。他說,他只是覺得,很多人說自己在追求真相,但其實只是在找一些支持自己立場的證據。
「那你呢?」我問他。
「我試著不要這樣。」
就是這句話,讓我覺得這個人可以交朋友。不是因為他說的話有多深刻,而是因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面有一種我很少在別人身邊感受到的東西——誠實。他對自己誠實。他知道自己有偏見,知道自己有限制,知道自己可能犯錯,但他沒有因此而放棄,而是選擇了面對這些限制,繼續往前走。
這種態度,我當時很佩服。後來我才明白,佩服跟實踐是兩回事。你可以佩服一個人的誠實,但你自己不一定要誠實。你可以佩服一個人的勇氣,但你自己不一定要勇敢。佩服是一種安全的距離——你站在遠處欣賞,但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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