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環》 - 第25章：咖啡店

我們約在上次那間咖啡店見面。

我到的時候，宋問樵已經坐在角落的那張桌子。他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冒著熱氣。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微微捲起，看起來跟以前沒有甚麼變化。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很柔和。

看到我進來，他沒有特別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好像我們昨天才見過面一樣。那種平穩到令人煩躁的態度，還是一模一樣。但這次，我沒有覺得煩躁。我只是覺得有點感激——感激他還在這裡，感激他沒有放棄我。

我坐下，沒有點東西。

沉默了很久。咖啡店裡面播放著輕柔的爵士樂，隔壁桌的客人正在低聲交談。空氣裡面飄著咖啡豆被研磨之後的香氣，苦中帶甘。

「你瘦咗好多。」他先開口。

「你都唔係第一個咁講。」

「你覆我電郵嗰陣，我有啲意外。」他喝了一口咖啡，語氣很平靜。「我以為你唔會再搵我。」

「我都以為。」

他放下咖啡杯，看著我。那種眼神，不再是上次那種好像在看病人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個很久沒見的朋友，一個他擔心了很久的朋友。

「你話想同我見面。你想講咩？」

我沉默了很久。咖啡店裡面傳來奶泡機的嘶嘶聲。窗外有幾個學生經過，背著書包，嘻嘻哈哈地推來推去。他們讓我想起了大學的時候——那時候的我們，也是這樣背著書包，討論著課堂上的內容，以為這個世界是可以被理解的。

「我唔知道從邊度開始講。」我終於開口。

「由你想講嘅地方開始。」

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我開始說。

我說了很多——比我預期中要多很多。我說起了聖墟。說起了那套免疫系統。說起了那些行動。說起了那個黑人女人的留言。說起了那間我親自挑選來攻擊的科技公司——他的項目。說起了父親在醫院裡面跟我說的那些話。

宋問樵一直聽著，沒有打斷我。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靜，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著，好像在思考著甚麼。

「所以你而家點樣？」他問。

「我唔知。」我說。「我只係覺得好攰。」

「攰係正常嘅。」他說。「你花咗咁多時間去拆解所有嘢，到頭來發現，你拆解咗嘅嘢入面，有啲係真嘅。呢種感覺，一定好攰。」

「你覺得我仲可以返轉頭嗎？」

他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眼神裡面沒有同情，也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很深的認真。

「你記唔記得大學嗰陣，教授講過嗰句說話？」

「邊句？」

「我哋永遠唔可能知道絕對嘅真相，但我哋可以無限地接近佢。重點唔係終點，係方向。」

我點了點頭。

「你之前嘅方向，係一路向內咁拆解，拆到最後，連自己都拆解咗。」他繼續說。「但你可以揀另一個方向。」

「邊個方向？」

「向外。用你學到嘅嘢，去理解呢個世界，而唔係摧毀佢。」

我沒有回答。我只是看著窗外。街道上的人來來往往，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一個人都在趕路。我不知道我的方向在哪裡。但這是第一次，我覺得自己可能還有選擇。

「你仲記得你話過嗰句說話嗎？」他忽然問。

「邊句？」

「你話，真正嘅思考，係好唔舒服嘅。」

「我記得。」

「你而家覺得唔舒服，即係你開始思考了。」

我沒有說話。但他說得對。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已經持續了好幾個星期。它像是一根刺，卡在我的喉嚨裡面，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但同一時間，它也像是一個信號——我還沒有完全麻木。我還能感覺到痛。

「阿澤。」宋問樵忽然說。「你知唔知我點解一直都冇放棄你？」

我搖了搖頭。

「因為你係我見過最聰明嘅人之一。但聰明同智慧係兩回事。聰明可以令你學到一套好厲害嘅系統，但智慧係令你知道，幾時應該放低呢套系統。」

他頓了一頓。

「我等你放低，等咗好耐。」

那一刻，我不知道應該說甚麼。我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眼前的咖啡杯，感覺到眼眶有點發熱。

「多謝你。」我最後說。

他沒有回答。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我們就這樣坐了很久。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跟以前不一樣。以前的沉默，是疏遠的。這一次的沉默，是一種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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