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帶隊行動來得比我預期中快。
目標是那間跨國科技公司。他們推出了一個新的功能,可以讓用戶更精準地搜尋到附近的商戶。主流媒體的報導很正面,說這是「本地經濟的數位轉型」、「用科技連接社區」、「讓小型商戶有機會被更多消費者看見」。
清道夫給我的指令很簡單:「讓這個功能跟『隱私風險』這四個字掛鉤。不是要你證明它有風險,而是要讓公眾在聽到這個功能的時候,第一時間聯想到這四個字。」
我們的行動從一個科技討論區開始。那個討論區是那間公司用戶的聚集地,每天都有大量關於產品功能的討論。我們的目標就是滲透進去,把我們的論點混入正常的討論之中。
我派了三個隊員去那些討論區發文,用不同的帳號,在不同的時間點發文,以免被平台的自動系統判定為協調行動。一個假扮成關注隱私的普通用戶——語氣要天真一點,帶著那種「我剛剛發現了這件事,有點擔心」的口吻。一個假扮成曾經受害的過來人——語氣要真誠一點,帶著那種「我不是要攻擊這間公司,但我的經歷讓我很不安」的姿態。一個假扮成科技專家——語氣要專業一點,用一些術語讓自己的分析看起來有權威性。
「專家」的帖文寫得很詳細,列出了一些技術術語,暗示這個新功能可能會在背景收集用戶的位置數據,然後把這些數據用於未經用戶同意的商業用途。他沒有直接指控,他只是說「根據這個功能的技術架構,理論上有可能做到以下幾點」。那些「理論上」的可能性,一個比一個令人擔憂。
「普通用戶」則在下面留言說「聽起來很可怕,我還是不要更新了」、「難怪我最近開始收到一些奇怪的廣告,原來是這樣嗎」。
「過來人」分享了一個似真似假的故事,說自己用了這間公司的產品之後,開始收到一些針對性的廣告,廣告的內容跟他現實生活中的行蹤驚人地吻合。他沒有說這是因為那個新功能,他只是說「時間點很巧合,我不知道有沒有關係」。
三種角度,三種語氣,但指向同一個方向:這個功能可能有安全隱患。重點是,我們沒有說「是」,我們只說「可能」。這個「可能」是無敵的,因為你永遠無法證明一個可能性不存在。
第一天,這些帖文只有幾十個瀏覽。它們淹沒在討論區的眾多帖文之中,看起來毫不起眼。
第二天,我讓隊員把這些帖文的連結轉發到其他社交平台。聖墟的其他小隊也開始配合行動,在他們的範圍內轉發這些連結,用不同的帳號在不同平台上討論同一個話題。整個行動像是一張正在編織的蜘蛛網,每一條絲線都纖細到幾乎看不見,但當它們交織在一起的時候,就形成了一張牢固的網。
第三天,主流媒體開始報導「用戶擔憂新功能可能侵犯隱私」。他們引用了我們那篇「專家」帖文裡面的論點,但沒有查證那些論點的來源。他們只是說「有用戶在網上提出了一些隱私方面的疑問」,然後把那些疑問當成新聞來報導。這就是溶解的終極形態。你不是在說服公眾,你是在餵養媒體。媒體需要故事,你就給他們故事。然後媒體會替你完成剩下的工作。公眾不會記得故事是從哪裡來的,他們只會記得那個故事本身。
一個星期之後,那間科技公司發了一份聲明,澄清他們的新功能沒有侵犯隱私,所有數據都經過加密處理,用戶可以隨時選擇退出位置追蹤。他們的聲明寫得很仔細,逐一解釋了那些被質疑的技術問題。
但聲明這種東西,永遠比不上最初的標題有力。公眾的記憶很短暫,他們只會記得「這個功能好像有問題」、「我好像聽過有人說它會偷數據」,不會記得後來的澄清。即使有人看了那篇聲明,他們的印象也已經被最初的質疑所影響——「如果沒有問題,為甚麼要發聲明?」、「聲明這麼長,是不是在掩飾甚麼?」
K在聊天室裡面跟我說:「做得不錯。清道夫說你的首戰很成功。」他的訊息簡短而冷淡,但我能感覺到字裡行間的認可。
「謝謝。」
「你有甚麼感覺?」
我想了想,打字:「沒有甚麼感覺。」
「那就對了。」K回覆。「真正的淨化使,不會因為行動成功而興奮,也不會因為失敗而沮喪。情緒是弱點。你終於學會了。」
我看著那行字,沒有回覆。
他說我學會了。但我知道,我不是學會了。我只是麻木了。以前完成任務之後,我至少還會有那種短暫的滿足感——那種「我做了一件有意義的事」的感覺。但這次,那種感覺沒有出現。我只是覺得很疲倦。不是身體的疲倦,是一種更深層的疲倦,好像我花了很大的力氣,但到頭來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甚麼。
我關掉了聊天室,打開了那間科技公司的頁面。他們最新發的那篇澄清聲明,下面已經被我們的留言淹沒了。那些看似中立的、充滿好奇的、永遠不會被抓住把柄的問題,一條接一條地排在那裡,像是墓碑上面的銘文。
我看著那些留言,突然之間覺得它們很醜陋。
但那個念頭只出現了一秒鐘,就被我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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