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任務,比我想像中要大。
清道夫親自發了一則帖文,置頂在首頁。黑底白字,一如既往。他的帖文沒有標題,直接就是一段文字,好像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不需要標題來定義。
「今天的任務:目標是一個獨立媒體。他們做了一篇關於基建投資的專題報導,大量採用外國受訪者的正面評價。這篇報導的目的是為某些勢力塗脂抹粉。我們需要讓這篇報導失去公信力。規則照舊:不提告,不威脅,只用問題。不要讓任何人抓住把柄。」
帖文下面已經有幾十條留言。大部分人都在說「收到」、「準備好了」、「隨時出擊」。K在留言區發了一個時間點,說今晚九點行動開始。他的留言只有一行字:「九點。所有人準時上線。遲到者自行負責。」
那天上班的時候,我一直心不在焉。我坐在辦公室裡面,看著電腦螢幕上的廣告文案,但我的眼睛沒有聚焦。我的老闆張姐走過來跟我說,上星期那份文案客戶不滿意,要我重寫。她的語氣很不耐煩,好像我浪費了她的時間。我點頭說好,但我的心思完全不在那上面。我腦海裡面反覆地在演練今晚的行動——我要怎樣寫留言,要用甚麼角度,要配合哪一批隊員。
九點。
我準時坐在電腦前面。晚飯的飯盒還放在旁邊沒有收拾,裡面的雞骨頭已經涼了,散發出一股油膩的氣味。我沒有理會它。
聖墟的聊天室裡面,已經有六十幾個人在線。人數還在不斷增加。K是行動指揮,他發了一條訊息:「所有人,進入目標頁面之後,不要全部一起留言。分批。每隔五分鐘一批。每批用不同的角度提問,不要重複。如果有人重複了,會被判定為垃圾訊息,平台會自動過濾。」
「第一批:質疑資金來源。」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60NW9QdLs
「第二批:質疑受訪者的代表性。」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M5MOj5fVO
「第三批:質疑報導的時機。」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0u2Vl5yEs
「第四批:用更模糊的方式,純粹表達困惑。」
有人問:「表達困惑是甚麼意思?」
K回覆:「例子:『有點好奇,這個專題的製作成本應該不低,不知道是怎麼回本的?』——你沒有指控任何事情,但你讓讀者開始想:對啊,為甚麼要花這麼多錢做這個?他們為甚麼要投入這麼多資源?背後是不是有金主?金主想要甚麼?」
這就是溶解的藝術。它不是一刀斬下去,而是一點一點地滲透,讓對方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從內部開始腐爛。它不像直接的攻擊那樣會激起對方的防禦機制,而是像水一樣,慢慢地滲進每一個縫隙,等到對方發現的時候,他們的結構已經被泡爛了。
行動開始了。
我屬於第一批。我打開了那篇報導的頁面,看著那些照片——非洲的村莊、新修的公路、在醫院門口的當地居民。那些照片拍得很好,色彩鮮明,構圖專業。我迅速地打出了幾個問題,按照K教的格式。
「這個項目的資金來源好像沒有詳細說明?」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GErlOeYjl
「這些受訪者是被怎樣挑選出來的?」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9iSC9bQcy
「當地有沒有反對的聲音沒有被報導?」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Fzvu9KoPf
「記者的機票和住宿是由誰支付的?」
發完之後,我沒有再看。因為K教過我們,不要跟任何回覆爭論。你提出問題,就走。讓問題自己在讀者的心中發酵。你留下的問題就像是一粒種子,它會自己在土壤裡面生長。你去跟它澆水,反而會讓它暴露在陽光之下,被人發現。
聊天室裡面,大家開始匯報成果。
「目標頁面已經有四十幾個我們的留言。」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ysg6YpS7v
「有人開始回覆我們了,在罵我們,怎麼辦?」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miMY0adMG
「不要回。」K打字。「罵得愈多,頁面的演算法就會判定這是高爭議內容,觸及率就會下降。他們罵我們,其實是在幫我們。他們的憤怒會讓這篇報導看起來充滿爭議,而充滿爭議的內容在平台的演算法裡面會被降權。所以讓他們罵,罵得愈兇越好。」
這就是整套系統的運作方式。你不需要贏得辯論,你只需要讓那篇報導變得充滿爭議,讓平台的自動系統把它判定為有問題的內容。你的目標不是說服任何人,而是觸發平台的演算法,讓它替你完成剩下的工作。這是最有效率的做法——你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去證明甚麼,你只需要讓對方的內容看起來有爭議性,平台就會自動把它埋葬。
晚上十一點,行動結束。
K在聊天室裡說了一句:「任務完成。今天做得很好。」
一堆人開始刷慶祝的貼圖。勝利的V手勢、放煙花的動畫、豎起大拇指的表情符號。我也跟著刷了一個。但當我關掉聊天室的時候,我看著那篇已經被我們的留言淹沒的報導,突然之間不知道自己在慶祝甚麼。
我沒有看過那篇報導。
我只看了標題和照片。
我不知道記者的名字,不知道他們花了多少時間做這個專題,不知道那些受訪的當地人說了些甚麼。不知道那條路對他們來說意味著甚麼,不知道那間醫院救了多少人,不知道那些基建項目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
我只是提出了一些問題,然後關掉了頁面。
這就是溶解。
但溶解的對象,除了那篇報導之外,好像還有一些別的東西。我說不出那是甚麼。只是覺得,每一次完成任務之後,心裡面都好像少了一些甚麼。那種感覺很細微,像是一粒沙子掉進了一杯水裡面——你看不到它,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我沒有細想下去。聖墟的聊天室還在刷屏,訊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慶祝的氛圍還在繼續。我關掉了電腦,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不知道為甚麼,我想起了大學的時候,宋問樵在飯堂跟我說的那句話。真正的思考,是很不舒服的。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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