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之後,我成為了聖墟的其中一個版主。
版主的權力不大,主要是負責管理帖文,刪除一些明顯是來搗亂的留言。有時候要處理一些違規的帳號——發廣告的、人身攻擊的、明顯是來挑釁的。這些工作很沉悶,但讓我有了正式的權限,可以在這個論壇的營運中扮演一個角色。
但對我來說,這個身分意義重大。它代表著我被接納了。我不再是一個外來者,我是這個秘密社團的一分子。我的頭像旁邊多了一個灰色的標記,代表我是版主。在聖墟的階級制度裡面,這是一個重要的門檻。跨過這個門檻之後,你就被視為自己人——可以參與內部的討論,可以接觸到一些不對外公開的資訊,可以跟清道夫直接通訊。
就在那時候,宋問樵重新聯絡了我。
他已經讀完了碩士,在一間數據分析公司工作。他傳了一條訊息給我,說很久沒見,想約我出來食飯。
我看著那條訊息,猶豫了幾秒。我們已經差不多一年沒有聯絡。這一年裡面發生了很多事情。我知道自己變了——不是外表的變化,而是說話的方式、思考的習慣、對世界的看法,全部都變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變。如果他變了,我們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對話?如果他沒有變,他會怎樣看待現在的我?
但最後,我還是答應了。
我們約在一間日式餐廳見面。那間餐廳在大學附近,讀書的時候我們經常去。店面不大,只有十幾個座位,但生意總是很好。老闆是一個日本人,來這裡開店已經二十多年,廣東話說得很流利。木頭裝修,燈光偏黃,空氣裡瀰漫著味噌湯和烤鰻魚的氣味。牆上貼著一些舊電影的海報,還有手寫的菜單。
宋問樵看上去沒甚麼變化,還是那副黑框眼鏡,還是那種平穩到令人煩躁的語氣。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襯衫,袖口微微捲起,看起來比大學時代成熟了一些,但眼神還是那種——專注的、在思考著甚麼的眼神。但我感覺到,他看我的眼神有些不一樣。
好像在看一個病人。不是那種輕蔑的、居高臨下的眼神,而是一種擔憂。好像他看到了一些我看不到的東西,而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我。
「你最近怎樣?」他問。
「還可以。工作有點悶,但還過得去。」
「我不是問工作。」他放下筷子,看著我。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輕輕地敲著桌面。我知道這個動作——他在思考,在斟酌該怎樣開口。「我看了你在網上寫的東西。」
我沒有說話。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握住了面前的茶杯。茶杯是陶瓷的,表面很粗糙,有一層啞光的釉。
「阿澤,你變了很多。」
「我沒有變。」我說。「我只是知道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你知道的那些事情,是真的嗎?」
「甚麼意思?」
「你有沒有查證過?」
我笑了。不是因為我覺得他的問題好笑,而是因為我終於明白了。宋問樵,這個我曾經認為是最清醒的人,其實也是第一種人。他還在相信查證那套東西。他還在相信這個世界有客觀的真相,而這個真相是可以透過正確的方法被找到的。他是一個被困在舊時代的人,還沒有看到新時代的來臨——一個真相不再重要的時代。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讓我想起了甚麼?」我問他。
「甚麼?」
「我們大學那堂課。那個教授說,我們要無限接近真相。但你記不記得你問他甚麼?」
宋問樵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擊,靜止在桌面上。
「你問他,查證的方法本身有沒有限制。」我繼續說。「你說對了。查證本身就有立場,有偏見,有框架。你怎麼知道你的查證方法,不是被某些力量設計出來,讓你看到他們想你看到的東西?你怎麼知道你找到的真相,不是一個被建構出來的真相?」
「那你呢?」他看著我,眼神很銳利,但在那銳利的底下,我好像看到了一絲難過。「你用甚麼方法?你連查證都不查證,你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的?」
「我沒有說我說的是真的。我只是提出問題。」
「你提出問題,但你從來不回答問題。」
「因為問題本身,就是答案。」
宋問樵沉默了很久。我記得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碗,手指慢慢地轉動著筷子,好像在思考著甚麼。周圍的客人說話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聲音、廚房傳出來的油炸聲,填滿了我們之間的沉默。
最後,他抬起頭。
「阿澤,你記不記得你說過,真正的思考是很不舒服的?」
我沒有回答。我的心跳加快了半拍。因為我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甚麼。
「你現在這套東西,讓你覺得舒服嗎?」
那條問題,我當時沒有回答他。我轉了話題,說了一些無關痛癢的事情——他的新工作怎樣,他有沒有跟大學其他同學聯絡,他最近在看甚麼書。他也很識趣地沒有再追問。我們聊了聊各自的工作、大學同學的近況,語氣平淡得好像剛才那場對話從來沒有發生過。
食完飯之後,我們各自回家。我們在餐廳門口分手。他往左走,我往右走。走了幾步之後,我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在人潮之中很快就被淹沒了。臨走的時候,宋問樵跟我說了一句話。
「如果你有一日發現,你那套東西給你的不是真相,只是一種舒服的錯覺,你隨時可以找我。」
我沒有回答他。我轉身,走進了地鐵站。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中,打開了電腦,看著聖墟的頁面。宋問樵的話,一直在我心裡面迴盪。不是因為他說得有道理。而是因為,他說中了。那套東西,真的讓我覺得很舒服。不用查證,不用分析,不用面對複雜性。只需要提出問題,然後讓那些問題替我做完所有的工作。只需要躲在問題的背後,永遠不需要站出來說「我認為」。那種感覺,真的很舒服。
但舒服的答案,往往不是真的答案。
這句話是我自己告訴他的。
我選擇了不去想下去。我關掉了電腦,躺上床,閉上眼睛。明天還有任務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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