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活躍會員之後，我發現聖墟裡面有一套完整的新人培訓系統。
它不是正式的課程，沒有人會坐在課室裡面教你。它是透過一個又一個的任務來進行的。老人會帶著新人，示範怎樣操作，然後新人自己練習，練到熟練為止。整個過程就像是一場學徒制——你跟著一個師傅，看他怎樣做，然後你模仿他，直到你的手法跟他一模一樣。
我記得我第一次接受培訓的那個晚上。K開了一個私人聊天室，裡面除了我之外，還有另外兩個新人。其中一個的頭像是一隻卡通貓，橘黃色的，看起來很無害。另一個的頭像是全黑的，跟K的頭像有點像，但更暗。我們三個人被拉到同一個對話框裡面，沒有人說話，只有K一個人在打字。
K在聊天室裡貼了一段新聞連結。那是一篇主流媒體的報導，關於某個地方的經濟數據。報導的內容很正面，引用了很多官方統計數字，還有專家的評論。
「這是今天的練習目標。」K打字。「你們每個人都寫一段留言，記住規則：不解釋，不定義，只提問。目標是讓讀者看完你們的留言之後，對這篇報導產生懷疑。但你不能直接說報導有問題。明白了嗎？」
卡通貓先來：「這篇報導的記者有沒有利益衝突？」
K：「可以。但太直接。你這樣問，等於告訴別人你在質疑記者。要更模糊一點。你要讓讀者自己想到『利益衝突』這四個字，而不是由你來說。」
卡通貓：「怎樣模糊？」
K：「你要讓問題看起來像是一個天真的、只想求真的旁觀者提出的。不是你本人有立場，而是這篇報導本身有些地方讓人疑惑。你的問題是出自好奇，不是出自敵意。懂了嗎？」
全黑頭像的新人接著打了一段：「有意思。不知道這篇報導的資料來源是甚麼呢？」
K：「好一點。但還是不夠。你說的『有意思』暴露了你的立場。『有意思』這三個字本身就帶有評價——你在暗示這篇報導有可疑。你要更中立。直接問問題，不要加任何評價。」
他們來來回回練習了好幾次。K逐段點評，逐句修改，好像改文章一樣。他會把卡通貓的留言複製下來，然後逐字逐句分析——這個詞太強烈，那個詞洩露了意圖，這個問句的角度不夠隱蔽。他的點評精準到像是一台機器在掃描錯誤。我沒有急著發言，只是在旁邊看著，把他們的對話從頭到尾讀了好幾遍。慢慢地，我開始明白K在教我們甚麼。
他不是在教我們怎樣寫留言。他是在教我們怎樣隱藏自己。一個完美的留言，是看不出留言者有任何立場的。它讀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讀者的普通疑問，但這個疑問會在讀者心中留下一個微小的刮痕。而這些刮痕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變成一道裂縫。
輪到我了。
我想了想，打字：「這件事情發生之後，好像沒有看到其他媒體跟進報導？」
K沉默了幾秒。其他兩個新人也沒有說話。整個聊天室突然之間安靜了下來，只有游標在對話框裡面一閃一閃。
然後他回覆了。
「好。」
只有一個字。沒有解釋，沒有點評，沒有修改。但我知道，這是最高級別的讚賞。因為我的問題沒有說報導有問題，沒有說記者有問題，沒有說資料來源有問題。我只是提出了一個看似中立的觀察——沒有其他媒體跟進。但這個觀察，會讓讀者自己得出一個結論：這件事情可能有問題。為甚麼其他媒體不跟進？是不是有人不讓他們報導？是不是這件事情有甚麼不能說的地方？
這就是溶解。不是用炸彈去摧毀對方的論點，而是用一種溶劑，讓對方的論點從內部開始腐爛。等對方發現的時候，他們的公信力已經消失了。
我在聖墟學到的第一課，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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