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紀行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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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卡莫亞睡不著。

床鋪才剛安靜沒多久，地面便再一次傳來熟悉的震動。

木製牆壁發出細微的嘎吱聲，桌上的杯子也跟著輕輕晃動。

「怎麼又有地震……」

又一次被晃醒，卡莫亞不情不願地坐起身，淡金色的短髮因睡亂而微微翹起。

房間另一頭，諾雷特正坐在書桌前。

昏黃燈光映照著他的側臉，桌面上散落著幾張寫滿筆記的紙張和一些瓶瓶罐罐，不知道又在研究什麼東西。

聽見動靜，他頭也不抬地開口。

「你醒啦？」

「諾雷特也是被地震吵醒的嗎？」

「差不多吧。」

卡莫亞重新倒回床上，整個人埋進被子裡。

「再這樣下去一定會睡眠不足……難得出來玩了，我不想浪費白天的時間。」

諾雷特終於回過頭，猩紅色的雙眼微微瞇起。

「我這裡有安眠藥。」

「不用。」

卡莫亞幾乎是立刻拒絕。

開玩笑。

諾雷特這傢伙最喜歡在日常備用藥裡偷偷加點奇怪的東西。

上次說是恢復精神的藥，結果喝完之後整整一天都感覺不到疲勞；再上次說是補充體力的藥，副作用居然是胃口變大三倍。

誰知道他的安眠藥到底還有什麼額外功能。

「這樣啊。」

諾雷特聳了聳肩。

「那算了。」

說完便重新低下頭，繼續擺弄自己的研究。

卡莫亞盯著天花板。

地震似乎停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總覺得床還在晃。

最後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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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卡莫亞坐在餐桌前，整個人昏昏欲睡。那副快要把臉埋進早餐裡的模樣，讓娜娜忍不住歪頭。

「卡莫亞昨晚沒睡好嗎？」

「嗯……」卡莫亞無精打采地點頭。

「妳們呢？」

「當然睡得著呀！」娜娜笑嘻嘻地說。

「因為地震對我們來說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

「已經習慣了。」妮妮補充。

卡莫亞有些佩服。如果每天晚上都要被震醒，他大概早就受不了了。

「那今天還要出門嗎？」

妮妮有些擔心地看著他。

「還是你想留在房間休息？」

卡莫亞思考片刻，最後還是搖頭。

「出門吧。畢竟能來這裡的機會不多。」

聽見這句話，娜娜立刻恢復精神。

「那太好了！」

妮妮也露出笑容。

「爸爸媽媽今天在海邊工作，要去看看他們嗎？」

卡莫亞想了想，「算了吧。人家在工作，還是別去打擾比較好。」

他望向窗外遠處的山巒。

「在鎮上逛逛，或者去城鎮邊緣的山上看看風景。」

「好主意！」娜娜雙眼發亮，「等等吃完早餐就出發吧！順便帶點東西去山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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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結束後，幾人離開海鎮，朝附近的山路前進。

陽光灑落在山坡上，海風吹過樹林，帶來淡淡鹹味。

娜娜走在最前面，興奮地指向遠處。

「看到那座山了嗎？上面有觀景台喔！可以看到整個海鎮和海岸線！」

「那就麻煩妳們帶路了。」卡莫亞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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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山途中，卡莫亞忽然停下腳步。

耳邊似乎傳來某種低沉的轟鳴，像是來自地底深處。

「那是……」

話還沒說完，地面猛然一震。

轟——！

整條山路劇烈搖晃起來，這次的震動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強烈。

妮妮腳下一滑，整個人差點摔出山道。

「妮妮！」

娜娜反應極快，一把抓住姐姐的手。

另一邊，諾雷特幾乎是本能地伸手將卡莫亞往自己懷裡一拉。

接著抱著他蹲低身體，避免兩人失去平衡。

「這地震也太大了吧？！」

娜娜忍不住驚叫。

妮妮臉色發白，「第一次遇到這麼大的……」

卡莫亞怔了一下。

第一次？

所以這種規模的地震，其實連海鎮居民都不常見？

「沒事的！」

娜娜努力擠出笑容。

「一定很快就會停了！」

所幸震動並沒有持續太久，幾十秒後，山林重新恢復平靜。

眾人確認安全後，才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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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高度增加，山路也越來越陡。

卡莫亞努力跨上一階石梯，有點後悔剛才提議來爬山。

「快到了沒……」

這些階梯的高度幾乎快到他的膝蓋，一路走上來實在有點累。

「需要我抱你嗎？」

卡莫亞回頭看了身後的人一眼。

「算了吧。我記得你的體力沒我好，還是省點力氣比較實際。」

「好吧。」

諾雷特十分乾脆地放棄。

畢竟卡莫亞說的是事實，他的體能確實不算好。如果真的一路抱上去，先累死的八成會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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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段時間，諾雷特忽然皺起眉。

他似乎又聽見了什麼，那是一種異常低沉的震動。和剛才的地震不同，更像某種龐然巨物正在移動。

他抬起頭，前面的幾人似乎毫無察覺。

……錯覺嗎？

諾雷特下意識朝海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們幾個。」

前方幾人停下腳步。

「什麼？」

卡莫亞疑惑回頭，順著諾雷特的視線望去。

遠方海面上，一道巨大的水牆正朝海岸逼近。起初看起來只是浪特別高，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距離造成的視覺錯覺。

「那是……」

卡莫亞皺起眉。

「角度問題嗎？」

沒有人回答。

因為下一秒，海浪吞沒了最靠近海岸的房屋。

所有人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麼。

妮妮臉色慘白。

「海嘯……」

「海嘯？」

卡莫亞第一次聽見這個名詞。

娜娜已經嚇得快哭出來。

「總之就是很危險！大家都會死掉的！」

諾雷特立刻伸手按住卡莫亞肩膀，聲音依舊冷靜。

「先用時空術傳送到遠一點的地方。」

卡莫亞點頭。沒有任何猶豫，他抬起手，空間彷彿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撕開。

一道漆黑裂縫浮現在空氣中，裂縫另一端正是他們來海鎮時曾經停留過的小村莊。

裂縫形成的瞬間，諾雷特直接抓起卡莫亞衝了進去。

雙胞胎愣在原地，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快過來！」

卡莫亞朝她們伸出手。

妮妮與娜娜對視一眼，最終還是跑向裂縫，消失在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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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安全地區後，幾人終於鬆了口氣。

只是誰都笑不出來。

「現在該怎麼辦？」諾雷特問。

「先找地方住吧。」卡莫亞望向遠方，「至少住個幾天再說。」

妮妮忽然抓住他的衣角，力道很小，卻讓人無法忽視。

「爸爸媽媽怎麼辦？」

卡莫亞沉默了。剛剛那種情況下，他只能救眼前的人。

至於海邊的絲塔和雷恩……

「絲塔和雷恩工作的地方就在海邊。」諾雷特平靜地說，「不可能救得到。」

妮妮臉色瞬間失去血色。

「怎麼會……」

娜娜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落下。

「爸爸……媽媽……」

卡莫亞下意識看向諾雷特，卻發現對方完全沒有開口安慰的打算。最後只能自己硬著頭皮安慰：「你們都是海族…應該不怕水吧？」

說完連他自己都覺得安慰得很爛，但他真的不擅長這種事。

所幸娜娜還是點了點頭，努力擠出笑容。

「嗯……爸爸媽媽一定會沒事的。」

卡莫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沉默地看著她們。

……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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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的某個清晨，卡莫亞出門散步時，看見路邊販售的報紙。

只是一眼，他的身體便僵在原地，彷彿全身血液都在瞬間凍結。

他買下一份報紙，一路沉默地回到旅館。

推開房門，諾雷特抬起頭。

「喔？」

雙胞胎也望了過來。

然而下一秒，兩人的臉色同時變得蒼白。

報紙頭條赫然寫著——

《地震加海嘯導致山崩！無名小鎮一夕之間消失》

「不會吧……」妮妮呆呆地望著那行字，眼淚無聲落下。

「爸爸……媽媽……」

娜娜則直接哭了出來。

房間裡一片死寂。卡莫亞站在原地，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諾雷特輕輕戳了他一下。

「去外面聊。」

「我知道你想質問我什麼。」

走到旅館外後，諾雷特率先打破沉默。

清晨的街道十分安靜。偶爾有行人經過，卻沒有人注意到站在角落的兩人。

卡莫亞低著頭，手裡仍緊緊握著那份報紙。

「抱歉。」諾雷特的聲音依舊平淡，「我對這件事沒有任何感覺……不管是生氣，還是難過。」

卡莫亞沉默了很久，久到諾雷特以為他不會回答。

最後才聽見一聲低低的回應。

「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知道，諾雷特和大多數人不一樣。

他不會因為陌生人的死亡而難過，不會因為別人的遭遇而憤怒，甚至連同情心都少得可憐。

即便這幾天一起吃飯、聊天、釣魚、做手工。

即便他們曾一起坐在院子裡烤魚。

即便雙胞胎每天都圍著他轉。

對諾雷特而言，那些人依然只是外人。

僅此而已。

卡莫亞握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如果哪天我死了。」他忽然開口，「你也會是這種態度嗎？」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問題有些過分，甚至有些幼稚，但他真的忍不住。

諾雷特也愣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

卡莫亞會死？

那個總是一副無所不能模樣的天使？

那個看起來連魔王都敢衝上去砍兩劍的人？

他從來沒想過。

沉默許久後，諾雷特誠實回答。

「我不知道。」

卡莫亞垂下眼簾。

明明是早就猜得到的答案。可真正聽見時，心裡還是有些失落。

風輕輕吹過，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諾雷特忽然開口。

「我不會讓你比我先走。」

卡莫亞怔住。

「……咦？」

諾雷特望著遠方，語氣依舊平靜，卻比剛才認真許多。

「我不會讓你先走。」

他重複了一遍。

「所以那種事不會發生。」

卡莫亞愣了好幾秒，最後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是真心的。

「嗯。」他輕輕點頭。

「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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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刻後，卡莫亞率先調整好情緒。

他看向旅館房門，雙胞胎還在裡面。而他們終究必須面對現實。

「找我出來不只是為了說這個吧？」他說。

諾雷特點頭。

「嗯。你打算怎麼處理她們兩個？」

卡莫亞低下頭。

「我們不可能一直帶著她們。」

諾雷特繼續說。

「旅行途中本來就不穩定。更何況她們只是普通孩子。」

卡莫亞當然明白。

他沉思片刻，最後嘆了口氣。

「可能…送去孤兒院吧。或者找個願意收留她們的地方……至少先讓生活安定下來。」

諾雷特點頭。

「你想清楚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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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後，雙胞胎已經停止哭泣，只是眼睛都紅紅的。

「我有件事想跟妳們討論。」卡莫亞說。

妮妮輕輕點頭，娜娜則有些不安地抓住姐姐的手。

「關於妳們之後的生活。」

房間陷入安靜。過了一會兒，妮妮才低聲開口。

「我們知道的。你們不可能一直照顧我們。」

卡莫亞有點驚訝。

沒想到她會主動說出來。

妮妮勉強露出笑容。

「爸爸以前說過，人不能永遠依賴別人。總有一天要靠自己生活。」

旁邊的娜娜也點頭。雖然眼眶依舊泛紅，卻沒有哭。

「我們不想去孤兒院。」她小聲說。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找份工作。」

妮妮看向妹妹，隨後也點頭。

「我也是。」

卡莫亞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露出笑容。

「好。那就這樣決定了。我去問問附近有沒有願意收留妳們的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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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卡莫亞獨自來到村子商業街。

其實他心裡沒什麼把握。

畢竟收留兩個孩子不是小事，更何況還要提供住宿。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事情比想像中順利得多。

第一家店就成功了。

那是一間販售海產乾貨與日用品的小店，店主是一位年約五十歲的婦人。

當卡莫亞說明來意後，婦人先是愣住，接著望向他背後潔白的羽翼。

她沉默許久，最後嘆了口氣。

「帶我去見見那兩個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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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旅館房間內。

婦人安靜地聽完雙胞胎的故事。

直到最後，她才緩緩開口。

「願意工作嗎？」

「願意！」

兩人立刻回答。

婦人點頭。

「那就來吧。我丈夫前年過世，店裡一直缺人手。如果妳們不嫌棄，可以住在我家。」

女孩們愣住了，她們似乎沒想到事情會如此順利。

「真、真的嗎？」

婦人露出無奈的笑。

「我看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嗎？」

下一秒，娜娜直接撲進姐姐懷裡哭了出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悲傷，而是終於找到依靠後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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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一切手續都安排妥當。雙胞胎正式搬進婦人家中。

離開前，娜娜一路把卡莫亞送到村口。

「真的要走了嗎？」

她紅著眼眶問。

「嗯。」

卡莫亞笑著點頭。

「我們本來就是旅行者。」

妮妮也跟著走了過來，手裡抱著一個包裹。

「這個給你們。」

「是什麼？」

卡莫亞好奇接過。

打開後，裡面是一串貝殼風鈴。

正是當初在玲兒家親手製作的那一串。

「這不是妳們留下來的嗎？」卡莫亞抬頭看著女孩。

妮妮搖頭。

「我們想了很久。最後覺得還是應該給你們。」

娜娜吸了吸鼻子，露出熟悉的燦爛笑容。

「這樣你們以後看到風鈴，就會想起海鎮了！」

一瞬間，卡莫亞鼻子有些發酸。

海鎮已經不存在了。

玲兒、絲塔、雷恩、阿洛、里薩……

那些人再也見不到了。

而這串風鈴，成了他們最後留下來的證明。

也是海鎮存在過的證明。

「我會好好保存的。」

卡莫亞輕聲說。

「絕對不會弄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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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時，娜娜哭得一塌糊塗。妮妮雖然比較克制，眼眶卻同樣泛紅。

卡莫亞朝她們揮手。直到再也看不見身影，才慢慢放下手。

風輕輕吹過，掛在背包旁的貝殼風鈴發出清脆聲響。

叮鈴——

像海浪、又像某種告別。

諾雷特走在旁邊，忽然開口。

「接下來去哪？」

卡莫亞低頭看著那串風鈴，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

「去獸族的城市吧。總不能一直停在原地。」

諾雷特點頭。

「嗯。走吧。」

兩人的身影沿著道路漸漸遠去。

而那串貝殼風鈴，也在微風中輕輕搖晃著，成為他們最後從海鎮帶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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