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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是下午來的。
經紀人的聲音壓得很平,像在唸一份已經確認過多次的備忘錄:「《Whiteout》那邊確定了,他們要你接。」
陳鹿站在廚房裡,手裡還握著藥盒。她沒有立刻回答,先把藥盒蓋好,放在桌上,才開口:「什麼時候出發?」
「下週。導演希望你先飛冰島進行實地訓練,時程很緊。」經紀人停頓了一下,「玄夢鴿的事,你看到了。」
「看到了。」
「公司希望你先專心準備角色,探病的事,等之後再說。」
陳鹿沒有反駁,「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之後,她站在廚房裡沒有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藥盒蓋子上,邊緣有一道細長的反光,她把藥盒往旁邊推了一點,光線沒有被擋住,只是換了一個位置。
她打開手機。新聞頁面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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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夢鴿車禍住院,已清醒,無生命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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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導很短,沒有更多細節,她讀完之後,把頁面關掉。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過了很久,她傳了一則訊息。不是問候,不是詢問狀況,只是一句:「聽說你的事了,好好養傷。」
那兩天,她持續確認手機,沒有新的訊息。
第三天,她已經準備好出門,卻在玄關接到曜世高層的電話,對方的語氣溫和但堅定:「陳鹿,我建議你現在不要過去,記者還在醫院外圍駐守。你很快就會公開確認接演的消息,媒體會拿『探望競爭對手』做文章。」
她站在門口,手裡還握著手機。窗外天氣很好,光線從陽台照進來,落在她的鞋面上,她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陣子,才說:「好。」
她把鞋放回玄關,轉身穿回室內拖鞋。門沒有關,只是虛掩著,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繞過腳踝,被室內的溫暖截斷。
下午她開始讀劇組寄來的資料。設備操作手冊,數十頁,附有詳細圖示和注意事項。她把筆記本攤開,第一頁寫下日期,第二頁開始記錄重點。傍晚時分,她偶爾會打開手機。沒有新的訊息,玄夢鴿的對話框還停在她發出的那句。她不知道對方是否已經讀過,也沒有再看一次,把對話框關掉,把手機放在桌角,螢幕朝下。
那幾天,行程表被填滿:體能訓練,極地知識講座,設備操作模擬,導演的遠端會議。她沒有拒絕,把每一天的內容按順序排好,在紙上劃掉。每天清晨母親還沒醒來,她已經坐在書桌前翻開資料。母親的藥盒被裝滿,放在固定的位置,蓋子上的灰塵被擦掉,邊角乾淨。
一週後,經紀人確認機票。她提前一天收拾行李,把所有東西放進行李箱:防寒衣物、筆記本、充電器。母親的房門關著,燈還沒有亮。她在門口站了一下,沒有敲門,只是靜靜看了一陣子那扇緊閉的門,然後轉身離開。行李箱的拉鍊被拉上,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移動,沒有停下來。她拉開門,把行李推到門外,回頭看了一眼,只看到玄關的鞋櫃,光線越過門檻,落在她的腳邊,她跨過去,門在身後關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車子駛離城市的時候,天色還沒完全亮起來。
那種介於夜與白晝之間的灰,像是被長時間曝曬後褪色的布料,貼在天空上,沒有明顯的邊界。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線在車窗上拖出細長的影子,像是某種不願消失的殘影。
陳鹿坐在後座,手裡的手機螢幕還停在那封郵件上——角色調整與進組安排通知。她已經看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重讀,內容都沒有改變。
窗外的街景逐漸變得稀薄,高樓之間的縫隙開始拉開,車子進入機場快速道路時,天空才慢慢透出一點冷白色的亮。
她關掉螢幕,黑掉的畫面短暫映出自己的臉,沒有表情。
機場的光線比城市更冷。玻璃帷幕反射著清晨未完成的天色,行李箱輪子在地面拖行的聲音被放大。
她拿到資料包的時候,手指稍微停了一下,紙張很厚,不是單純的劇本,而是一整套分層資料。角色文件、場景拆解、極地訓練清單。旁邊有人在低聲報到名字,聲音一個接一個被風帶走,直到有人叫她:「陳鹿。」
她抬頭,對方沒有多說話,只把資料交到她手上,順勢補了一句:「確認後,今晚就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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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起飛的時候,雲層很厚,窗外沒有清楚的形狀,只有一整片被壓低的白,像是世界被折疊之後留下的內層。機艙裡的燈調得很暗。她把劇本打開,第一頁不是故事,而是環境說明,極地科研站模擬條件,下面是一行行分段條目,低溫暴露時間限制,裝備重量與移動效率,視覺受限條件下的空間記憶,長時間封閉環境心理反應。她看著那些字很久,才翻到下一頁。
冰島的地面在傍晚顯現,不是完整的陸地,而是被風削過的輪廓。灰黑色的火山岩被雪覆蓋了一半,另一半裸露在外,像被時間反覆刮過的傷口。遠方沒有樹,視野太空,反而讓距離變得不可靠。
車隊沿著狹窄道路前進時,天空開始壓低,雲層貼近地面,讓整個世界像被壓縮在一個封閉容器裡。
她第一次看到訓練基地時,沒有意識到那是建築。那更像一個被人工切割出來的生存區塊,金屬結構、臨時搭建的風牆、冰面測試區延伸到看不見盡頭的白。
第一天沒有拍攝,也沒有排練,只有裝備——防寒內層、外層、護目鏡、手套、靴具。每一件都被要求單獨穿戴,不能跳步,不能依賴別人。教練站在風裡,聲音被吹得斷斷續續,但仍然清楚:「你們會在這裡習慣一件事,不是表演,是生理反應。」陳鹿第一次穿上整套裝備時,身體幾乎被封住,肩膀變得沉重,呼吸變得有層次限制,她抬手的動作被延遲,像不是自己的身體。
第二天是外場。雪地,沒有邊界的白延伸到視線盡頭,天空也是白的,只是深一點。教練讓他們排成一列:「走三公里,不要跑,不要停,不要把注意力放在時間上。」她開始走的時候,腳下的雪發出細碎的聲音,每一步都會陷下去,再被拉回來。風從側面推過來,讓人失去方向感,遠處沒有參照物,只有呼吸和腳步在重複。
第三天是冰裂縫區,地面被切割成不規則的灰白色網狀,裂縫之間有深色的空隙,看不見底。教練停在入口:「你們會學會判斷,但判斷不會救你,動作才會。」陳鹿站在第一條標線前,沒有立刻走,風在耳邊持續流動,像某種無法停止的背景音。遠處的雪面在光線下反射出冷淡的亮。她想到郵件裡那一行字——十二小時內確認進組,像是某種不可逆的切換,然後她跨了過去。
夜晚宿舍沒有窗簾,外面是完全不修飾的黑,風持續撞擊金屬結構,聲音像遠距離的海。她躺在床上,裝備還沒完全脫下,肩膀還記得白天的重量,手指下意識收緊。手機亮了一次,沒有回覆,只有一則公開公告——原主演已恢復,相關調整已完成。她看著那行字很久,然後把螢幕關掉,黑暗重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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